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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熊貓眼狀元郎

  方府庭院之內,人聲鼎沸,暖意滔天。

  王子月、馬二丫、柴麟一眾親近之人,日日翹首以盼,苦等方仲永歸府。在他們心中,此刻的方仲永早已不是尋常神童,是即將獨占鰲頭、登臨大宋文臣之巔的絕代天驕。眾人盼他歸來,如盼鳳凰臨凡,滿心尊崇與期待。唯有王子月心底藏著一絲旁人沒有的細微不安,昨夜方仲永入宮面聖歸來,衣袖沾染了一絲極淡的塞外硝土氣息,眉宇間更是鎖著一縷化不開的沉鬱,似有千斤秘事壓身,只是他閉口不提,眾人全然無從窺探。

  院門一動,眾人瞬間簇擁上前,滿臉焦灼盡數化作滾燙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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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永兄!你總算回來了!」柴麟大步踏出,聲含激昂,「京中人人熱議今日傳臚大典,皆言你狀元穩如磐石!我們日日守候,就等你金榜題名的喜訊!」

  大病初癒的王子月緩步跟上,面色雖帶蒼白,眼底牽掛卻滾燙真切:「昨夜聽聞你入宮面聖、徹夜未歸,我們徹夜難眠,唯恐你操勞過度、傷身受累。一路奔波,辛苦你了。」她目光細細描摹方仲永的眉眼,試圖窺探他深藏的心事,卻只見一片沉穩深邃,愈發捉摸不透,那縷莫名的硝土氣息,更是讓她心頭疑竇叢生。

  馬二丫擠到最前,清亮眼眸細細打量他全身,見他雖面帶倦色、眼底泛紅,身姿依舊挺拔凜然,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笑得純粹熱忱:「仲永哥哥,平安回來就好!京中流言紛亂,我們在家日夜惦記,如今你歸來,萬事皆安!」

  眾人圍攏一團,七嘴八舌噓寒問暖,庭院暖意融融,熱鬧非凡。無人察覺,方才方仲永抬眸望天時,餘光死死掠過天際西北,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昨夜官家密談中一句模糊的「西北異動,非戰非災」,始終縈繞心頭,讓他對那片風沙之地,生出前所未有的戒備。

  方仲永立在人群中央,唇角微揚,溫和頷首。歷經朝堂風波淬鍊,他年少的眉眼早已褪去青澀,沉澱出遠超同齡人的沉穩通透。他抬手虛壓,喧鬧庭院瞬間鴉雀無聲。

  「多謝諸位掛念,我一切安好。」

  他抬眸望天色,眸光微凝,暗自掐算時辰。距離天明金殿傳臚大典,僅剩一個多時辰,分秒必爭,絕無多餘閒暇。更要緊的是,昨夜官家深夜密召,除卻賑災差事,還單獨留他獨處片刻,隱晦提及朝中舊勛結黨、邊報秘而不宣,那句模稜兩可的暗語,暗藏無盡玄機,讓他徹夜揣摩,心頭難安。

  收斂溫和神色,他語氣鄭重直言:「今夜官家親下急差,命我連夜草擬地震防災救災奏章,事關天下萬民安危,必須大典之前定稿呈遞。今日無暇敘舊,我需即刻入書房趕工。」

  一語落地,眾人譁然,隨即滿心敬畏。誰都以為這只是尋常安民差事,唯有方仲永心知蹊蹺。這場突發的京師微震,震中詭異、震感反常,無傷民居卻動搖地基,與往年尋常天災截然不同。朝堂已有秘臣私下密報,此番異動,大機率與西北山川異動、人馬排程隱隱掛鉤,絕非偶然。

  柴麟由衷嘆服:「明日便是金榜巔峰,常人皆滿心盼功名、逐榮光,唯有仲永兄,心系蒼生、先憂國事,格局胸襟,我輩望塵莫及!」

  王子月眉頭微蹙,滿是心疼:「你一夜未眠,身心俱疲,連夜伏案太過傷身。國事要緊,你亦要保重身子。」她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總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熬夜趕工、倉促大典,隱隱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詭異,彷佛有一雙無形大手,在暗中推著所有人前行。

  方仲永輕輕搖頭,目光篤定:「天災無情,人命為重。早一刻定稿,百姓便多一分保障,些許疲累,不值一提。」只是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凝重。這份賑災奏章,看似安民惠民,實則是官家刻意對他的前置試煉與權力試探,試他才幹、試他心性,更試他是否堪當未來西北大局的託付。

  言罷,他不再多言,拱手轉身,步履沉穩徑直入書房,關門伏案,隔絕所有喧囂,一心撲在急務之上。勤勉決絕的背影,讓院中眾人愈發敬重。

  馬二丫望著緊閉的書房木門,眉頭緊擰,滿心擔憂。她深知方仲永通宵未歇、強行勞作,身體必然透支嚴重,當即轉身直奔私庫,取出一支藥性醇厚的陳年野山參,快步扎入後廚,親自生火燉湯,一絲不苟、全程親為,只求熬出一鍋溫補參湯,為他緩解疲累、提振精神。她渾然不知,自己無意間省下的這鍋極品參湯,暗藏渾厚藥力,未來亂世傷病纏身之時,會成為護住她性命、替她擋下死劫的關鍵伏筆。

  王子月本想留守照看,卻被方仲永再三嚴詞勸說,顧及她體虛初愈,不許她熬夜耗神。幾番推辭無果,她只得回房靜養,心底牽掛縈繞,徹夜難安,總覺得今日的盛世安穩,像是一場易碎的幻夢,繁華之下,早已暗流叢生。

  書房之內,燭火搖曳,一室清幽。

  方仲永摒除所有雜念疲憊,端坐書案前,執筆凝神,心神全然傾注國事。昨夜京師地震雖災情輕微,卻徹底暴露大宋州縣防災滯後、救災無序、流民無措、防疫空白的諸多致命隱患。最讓他心驚的是,翻閱腦海記憶,前世同一年月、同一時節,大宋京師安穩無災,並無半點地震記載——這場突兀降臨的天災,已然是歷史軌跡偏移、亂世提前到來的第一道致命裂痕。

  他結合前世防災經驗與大宋當下實情,筆走龍蛇、行雲流水,飛速草擬災情總結奏章,條理清晰剖析地震災害規律、現存救災弊端、民生隱患,對策精準務實、句句落地。

  寫完核心奏章,他並未停筆鬆懈。思慮到災後流民聚集極易爆發瘟疫、滋生次生災害,民間百姓全無自救防疫常識,他連夜加急編撰《地震應急處置手冊》。

  手冊內容極盡細緻,精準羅列救災棚選址、搭建、穩固、防寒防雨要點,細化災後淨水、消殺防疫、流民分流、老弱安置的全套流程,通俗易懂、實操性極強,可直接下發州縣落地執行。他刻意細化諸多超前規則,看似多餘,實則是他暗中布局,為即將爆發的宋夏邊境大戰、千萬流離流民潮提前鋪路,留存保命安民的後手。

  整整一個多時辰,他不眠不休、筆耕不輟,指尖發酸、眼底布滿紅血絲,依舊分毫未怠。直至天光破曉、晨霧散盡,數萬字奏章與應急手冊盡數定稿、校對無誤。而他心知肚明,這份太過超前、細緻完備的奏章,必然會觸動朝堂保守派、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讓一眾老臣權臣,徹底將他視作異類、眼中釘,朝堂的明槍暗箭,自此已然鎖定其身。

  方仲永緩緩擱筆,長舒濁氣,舒展酸脹筋骨,整夜積壓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抬眸見天色已至大典時辰,他不敢耽擱,快速整理衣冠,即刻動身奔赴皇城,臨行前下意識回望西北天際,心頭陰霾愈發濃重。

  後廚參湯文火慢燉整夜,藥性盡出、香氣濃郁。馬二丫端著溫熱湯碗,滿心歡喜奔赴書房,卻只見空蕩書案、搖曳殘燭,早已人去房空。

  望著手中精心燉製的參湯,她眼底掠過一抹失落,轉瞬又灑脫一笑。好物不可浪費,她乾脆仰頭一飲而盡,溫潤藥力流轉四肢百骸,清甜回甘滿口留存,頓時驅散清晨微涼。這一場無心之舉,悄然滋補根基、固本培元,默默改寫了她原本平凡單薄、早遇坎坷的既定命運。

  ……

  皇城大慶殿外,煙雨朦朧,盛世莊嚴。

  三年一度的金殿傳臚,是大宋頂級國之盛典,規制森嚴、舉國矚目。微雨霏霏,如煙似霧,籠罩朱紅宮牆、琉璃殿宇,為恢弘皇城披上一層縹緲輕紗,肅穆中自帶詩意風華。只是今日的細雨陰冷刺骨、久落不散,不少飽讀天象的老臣暗自蹙眉私語,視其為「雨鎖金鑾、天壓文運、亂世將臨」的不祥之兆。

  赤色羊毛御毯從大慶殿丹陛綿延至東華門,數里紅毯鋪就通天榮路,華貴恢弘。御道兩側,儀仗林立、金戈映雨、彩亭分列、禮樂齊備、炮位肅立,大典規制分毫未差。

  兩百餘名鴻臚寺官員身姿挺拔、神色冷峻,均勻排布御道兩側,各司其職、肅立待命。文武百官按品級列班肅立,蟒袍玉帶、冠冕整齊,斂容屏息、無敢喧譁,盡顯大宋朝堂森嚴禮制。無人知曉,百官佇列深處,有數位西派重臣眼神陰鷙、面色冰冷,一道道隱晦刺骨的目光,死死鎖定即將入場的新科狀元,忌憚暗藏、殺機暗伏,只待大典落幕,便要著手布局打壓。

  禮樂奏響,雄渾大氣,穿透煙雨響徹皇城。

  官家趙禎身著通天冠、絳紗九龍冕服,威儀萬千,端坐帝王玉輅之上,在悠揚禮樂中緩緩駛入大慶殿,登臨御座,俯瞰階下百官士子,帝王氣度沉穩厚重,鎮住全場。唯有近身貼身內侍隱約察覺,今日官家看似端坐大典、歡慶取士,實則心神不寧、眼底藏憂,指尖反覆摩挲著袖中一封剛送達的六百里加急西北密報,全程心緒全系千里塞外。

  御座既定,階下鳴鞭肅清,太和門樂聲再起,慷慨鏗鏘、餘音繚繞。

  傳制官穩步出列,朗聲宣旨,天威浩蕩:「策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聖旨落定,萬千士子數年寒窗,終定歸宿。宣制官手持皇榜,語調抑揚頓挫,高聲唱名:「一甲第一名——方仲永!」

  一聲唱落,層層傳臚官接力傳唱,呼聲由內而外、層層遞進,響徹整座皇城。

  「一甲第一名,方仲永——!」

  煙雨京華,萬眾矚目。方仲永隨禮部官員穩步前行,踏紅毯、穿宮門,獨占鰲頭,登頂大宋文治巔峰。無人知曉,這一步萬眾艷羨的通天登頂,既是他仕途榮光的起點,也是他深陷宋夏亂世紛爭、朝堂派系惡鬥、捲入帝王權術棋局的開端。

  緊隨其後,榜眼、探花名次接連唱響。

  「一甲第二名——沈括!」

  「一甲第三名——司馬光!」

  一朝鼎甲,三尊巨擘。格物通天、善研兵工地理的沈括,守禮持正、擅長史論權術的司馬光,雙雙位列三甲,追隨方仲永左右,鑄就大宋開國百年最強文臣天團。可三人此刻並肩而立、同享榮光,未來朝堂立場、治國理念、軍政主張卻截然相悖,註定半生分歧、相互制衡、亦敵亦友、恩怨糾纏。

  三百餘名新科進士盡數唱名完畢,整齊列陣於大成殿外。方仲永穩立方陣正中,腳踏鰲頭吉位,左右分列沈括、司馬光,三人並肩而立,風華絕代、氣場凜然,冠絕全場。

  細雨瀟瀟,眾生平等。無論狀元顯貴、普通士子,一身朝服皆被雨霧打濕,微涼晚風侵體。眾進士皆咬牙屏息、紋絲不動,嚴守禮制,無人敢殿前失儀。

  雨霧之中,方仲永目光遠眺,精準鎖定二甲七十九名的范鎮。此人身姿端正、神色淡然,榮辱不驚、氣度沉穩,於一眾躁動士子中格外通透。方仲永心底瞭然,這位名次平平、看似不起眼的文臣,性情剛正、不結黨、不媚上,未來朝堂濁亂、權臣當道之時,會成為他為數不多、可以全然託付後背的死忠盟友。

  禮部核驗完畢,內侍分發嶄新公服、雪白朝笏。趙禎親手御賜錦囊告身,一紙文書落地,三百新科士子正式入籍朝堂,獲朝廷正統官身,踏入仕途正軌。這一紙人人艷羨的告身,是無上榮光,更是捆綁一生的朝堂枷鎖、亂世重任與宿命棋局。

  金殿傳臚大典,至此禮成。

  按照大宋祖制,新科進士將迎來三日無上榮光:瓊林宴飲、太學題名、金明池暢遊,三日遊街、萬民瞻仰,是天下士子畢生艷羨的巔峰榮耀。

  滿堂盛世榮光,滿城風華殊榮,落在方仲永眼中,卻全然無味。

  通宵伏案、徹夜未眠的極致疲憊徹底爆發,濃重困意席捲全身,眼底烏青明顯,頭腦昏沉發脹。此刻的他,無心功名、無意盛典、不戀浮華,心中唯有一個念頭:睡覺。

  古往今來,多少狀元登科,春風得意、馬蹄輕狂、志得意滿。唯獨方仲永,頂著一雙熊貓眼,站在大宋最鼎盛的文治巔峰,滿心只想躺平補覺。

  百官目睹他淡然無波、寵辱不驚的模樣,紛紛交口稱頌,讚嘆新科狀元心性超然、視功名如浮雲、風骨卓絕冠絕當朝。

  唯有方仲永自己苦笑自知:不是境界高,是真的熬不住了。更不是淡泊名利,而是他清清楚楚預知,眼前虛假的盛世太平,只剩最後數日餘暉,狂風暴雨、狼煙戰火,已然近在咫尺。

  大宋文運,至此抵達極盛巔峰,文風浩蕩、名臣雲集,看似四海昇平、盛世永昌。可盛極必衰、泰極否來,天道輪迴的鐵律,在此刻悄然應驗。繁華皮囊之下,潰爛與殺機早已生根發芽。

  無人知曉,同一時刻,千里西北塞外,狼煙暗涌、殺機蟄伏,天地風氣早已截然不同於中原盛世。

  就在大宋京師文武歡騰、金榜題名、盛世華章的這一日,西夏李元昊徹底掃平吐蕃、回鶻兩大勁敵,一統河西、穩固疆域,徹底掃清內外隱患,威勢抵達即位以來的最頂峰。更可怖的是,他暗中整編的數萬鐵騎精兵,已然悄無聲息進駐宋夏邊境隱秘要塞,卸去旗幟、隱匿甲冑,只待立國大典一聲令下,便可驟然發難、踏破宋疆。更有密訊暗藏:李元昊早已暗中派遣數十名精銳細作潛入京師,潛伏蟄伏,伺機攪動朝堂亂局。

  短短三年,李元昊步步為營、鐵血改制,脫宋自立、野心昭彰,每一步舉措,皆是為脫離大宋、立國稱帝、割據天下鋪路。

  他下禿髮嚴令,鐵血重塑党項民俗,割裂千年中原文化羈絆;廢唐宋世襲賜姓、棄大宋正統年號,自立霸道尊號「吾祖」,公然與大宋天子分庭抗禮;升興州為興慶府,大興土木擴建皇城宮宇,敲定帝王基業;創製獨屬於党項的西夏蕃文,構建完全獨立的文明體系,徹底斬斷中原文化桎梏。

  對內集權改制、收攏兵權、穩固國力,對外厲兵秣馬、橫掃周邊、擴張疆土,兼且充盈後宮、縱情私慾,驕狂之心與爭霸野心同步瘋狂膨脹。坊間隱秘流言四起,李元昊不僅整軍備戰、布局疆場,更暗中勾結大宋內部失意權臣、落魄勛貴,內外勾連、伺機顛覆大宋邊防根基。

  如今的西夏,早已不是昔日俯首稱臣、歲幣維穩的邊陲藩屬。李元昊胸中唯有一腔燎原野心:脫宋立國、登基稱帝,割據河西、抗衡宋遼,逐鹿中原、瓜分天下。

  大宋朝堂,文星璀璨、盛世極致,滿朝文武沉溺太平、歌舞昇平;西北塞外,狼爪磨利、刀鋒已寒,梟雄蓄力、殺機滔天。

  極致文治的盛世榮光之下,一場足以顛覆邊疆格局、撕裂大宋百年太平假象的滔天戰火,已然暗流洶湧、箭在弦上,只待一朝引爆!而剛剛登頂狀元、手握安民實權、洞悉全域性危機的方仲永,將成為大宋抵禦塞外狼煙、破局朝堂權斗、直面亂世浩劫的第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