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紅燭搖曳,暖光灼灼,映得滿室喜慶鎏金、溫柔繾綣。
張杰怔怔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絕色嬌妻,心頭滾燙滾燙,滿是新婚少年的赤誠悸動。方才那句此生不負的承諾尚在耳畔迴響,餘溫未消,他正滿心歡喜、期待溫存,可下一瞬,王子月纖細微涼的指尖,輕輕卻堅決地從他掌心抽離而出。
動作很輕,溫柔無攻擊性,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疏離與界限,硬生生斬斷了兩人之間方才升溫的曖昧繾綣。
王子月垂眸,玉指細細整理著胸前微亂的嫁衣衣襟,動作從容規整、端莊守禮,眉眼間褪去了片刻的溫柔動容,恢復了官家貴女的沉靜淡然。她聲線輕軟平和,聽不出悲喜,卻字字清晰、落定塵埃:「沒什麼,謝謝你,官人。但是,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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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杰臉上的憨厚笑意瞬間僵住,眼底的歡喜驟然凝固,整個人微微一懵,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喉結滾動兩下,竟一時失語,完全接不上話。
不等他追問緣由、細問究竟,王子月便輕聲補全了後半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訴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瑣事:「只是,奴家今日忽然格外想吃紅燒肉。許是身子緣故,葵水忽至,心緒紊亂,只能辜負良夜了。」
「納、納尼?」
張杰腦子轟然一空,心底萬千旖旎心思、滿腔溫柔期許,在這一刻盡數崩盤、煙消雲散。他像是被驟然嚴霜打蔫的秋茄子,瞬間耷拉下眉眼,渾身的熱血熱度一瞬散盡,整個人從耳根到脖頸,紅得發紫,又迅速褪成一片慘白。
他呆呆凝望著妝容精緻、絕色絕塵的新婚妻子,起初全然茫然懵懂,愣了足足數息,才後知後覺品出這句話里藏著的深層意味。葵水驟至、佳期難圓,今夜紅燭雖暖、婚典雖成,終究是有名無實、良夜空置。
萬般期許落了空,少年心底湧上一陣酸澀無奈,卻無半分怨懟惱怒。他看著王子月始終沉靜溫婉、無波無瀾的眉眼,終究只扯出一抹憨厚苦澀的勉強笑意,默默點了點頭,所有悸動、歡喜、期待,盡數壓入心底,歸於沉寂。
一夜良宵,紅燭孤燃。
次日天光破曉,晨暉透過雕花窗欞,輕柔灑落滿室廳堂。
侍女硯儂早早起身,端著洗漱熱水、梳妝器具輕步走入新房,剛跨過門檻,便被眼前一幕徹底怔住。外間廳堂的木凳上,新姑爺張杰和衣而臥、沉沉熟睡,昨日大婚的錦袍皺巴巴裹在身上,未曾更換分毫,腦袋歪靠椅背,鼻間齁聲大作、睡得極為沉熟,睡姿狼狽又憨厚,透著一夜枯坐、徹夜未眠的疲憊寂寥。
而內室雕花喜床之上,王子月依舊端正穿著全套婚嫁外衣,和衣平躺、未曾卸妝,青絲規整、衣衫齊整,全無半分婚後鬆弛慵懶之態。她雙目圓睜、靜靜望著頭頂龍鳳錦帳,澄澈眼底一片茫茫然,空洞無神、心緒空落,一整夜未曾合眼,靜靜躺臥至天明。
一夜無眠,無人知曉她眼底的荒蕪、心底的悵然。
硯儂輕手輕腳放下銅盆器皿,壓低聲音,滿臉疑惑地輕聲詢問:「小姐這是……徹夜未歇?」
王子月緩緩眨了眨眼,睫羽輕顫,收回漫天游離的思緒,語調清淡如水、平靜無波,聽不出委屈與不甘,只剩淺淺無奈:「我昨夜的確是驟然來了葵水,並無半句虛言。只是……官人他心底不信,始終耿耿於懷、難以釋然。」
她無需辯解、無需自證,清白坦蕩,卻也懶得過多解釋。有些隔閡、些許遺憾,一旦滋生,便已然落地生根。
硯儂連忙上前,輕輕為她掖好被角,滿眼心疼地柔聲寬慰:「小姐定是近日憂思過甚、心緒鬱結,才致經期紊亂、身子違和。奴婢這就去請靠譜太醫入府,好生為您調養肌理、安神靜心,調理幾日便會無礙。」
……
同一時刻,汴京城內,岳文書齋。
晨光正好、市井喧囂初起,街巷人聲、車馬軲轆聲、商販叫賣聲交織成片,熱鬧融融。馬二丫獨守書齋,伏案端坐窗前,指尖執筆、行雲流水,全身心沉浸在《甄嬛傳》的宮斗劇情創作之中,廢寢忘食、心無旁騖。
正當她揣摩人物心境、打磨劇情細節之際,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女子略顯焦灼的呼喚聲,打破了書齋的清淨安然。
馬二丫筆尖一頓,微微蹙眉,抬眸朝外望去。
只見簡嬌身姿妖嬈、步履款款,一身艷麗羅衣襯得身姿豐腴嫵媚,眉眼自帶風情,帶著貼身婢子紅豆,急匆匆直奔岳文書齋而來。她眉宇間藏著幾分急切焦躁,卻又不忘端著身段氣度,顯然是專程趕來尋人。
馬二丫目光淡淡掃過簡嬌明艷張揚、凹凸有致的身姿,再低頭看了看自己尚且青澀單薄的身形,心底莫名湧上一股後主失國、南唐覆滅般的落敗感,濃濃的危機感瞬間拉滿。
朝夕相處、伴於身側的默契,讓她瞬間讀懂了微妙的局勢張力,宮斗格局、制衡心思瞬間湧上心頭,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譏諷笑意,轉瞬斂去,換上一副溫婉乖巧的模樣。
她從容起身、緩步上前,穩穩擋在書齋門前,笑意淺淺、語帶鋒芒,柔聲開口譏諷:「稀奇了。方公子與柴公子昨日明明是在你們那邊應酬落腳,怎的一大早,又急匆匆跑到我這書齋尋人?莫不是那邊招待不周,留不住人?」
話語溫柔軟糯,卻字字帶刺、暗藏拿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旁的紅豆心思縝密、觀察力極強,女人天生的敏銳第六感,瞬間捕捉到兩名少女之間暗流涌動、針鋒相對的微妙氣場,空氣中彷佛有細碎火星滋滋作響、一觸即燃。
知曉此刻絕非置氣拌嘴之時,她連忙快步上前,主動開口打圓場,神色端正、語氣急促:「二丫姑娘莫誤會,我二人此番前來,並非私事糾葛,是維密天使內衣坊的生意急事,急需尋到方公子、柴公子定奪!」
馬二丫眉眼微挑,面上雲淡風輕、不以為然,顯然並未全然採信。
紅豆見狀愈發焦急,生怕耽誤正事、擔待不起,連忙再度鄭重補充,將關鍵緣由和盤托出:「是真的急事!維密天使內衣坊的臨街商鋪,恰好落在汴京新城四面壕溝的開挖地界之內,官府已經丈量劃界、下發文書,此地需要估值征地、拆遷搬遷,事關店鋪全盤生計、巨額資產,必須儘快尋方公子回來主事!」
不等紅豆話音落定,一旁的簡嬌輕輕挑眉、跨步上前,眸光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輕瞥,看向眼前青澀稚嫩的馬二丫,語氣帶著一絲刻意打壓的傲慢與優越感:「這般要緊的生意大事,若是因你攔阻、拖延耽誤,造成巨額損失,你一個小小書齋丫鬟,可是萬萬擔待不起!」
她本是想借著身份、正事壓馬二丫一頭,挫一挫對方的銳氣,彰顯自己的體面分量。
可這句話落入馬二丫耳中,非但沒有讓她侷促窘迫、心生畏懼,反倒讓她心底瞬間樂開了花。
「你家公子」四字,是簡嬌用來定義她卑微婢子身份、劃清尊卑界限的打壓說辭,可在馬二丫心中,這卻是日夜期盼、心心念念的名分歸屬。
她不求高官厚祿、不求榮華顯貴,只求一輩子安安穩穩,做仲永哥哥身邊最乖巧、最靠譜、最貼身的小姑娘,歲歲相伴、時時相隨,足矣。
一瞬之間,宮斗對峙的緊繃氣場瞬間瓦解消散。馬二丫眼底鋒芒盡數收斂,瞬間切換成溫順懂事、沉穩靠譜的貼心管家模樣,心態通透、落落大方,對著紅豆甜甜一笑,語氣軟糯乖巧、妥帖周全:「是我方才莽撞了,誤會二位姐姐來意。方公子昨日赴張家大婚喜宴,夜間隨同將門諸友應酬,至今尚未歸來。柴公子近期亦是行蹤不定、難以尋覓。二位姐姐莫急,且入內落座稍候,我即刻放飛信鴿前往張府傳信,一準能最快尋回公子,不耽誤店鋪拆遷大事。」
進退有度、收放自如,瞬間從對峙少女切換成靠譜助手,心性通透、格局遠超同齡人。
……
而此刻的張府別院,昨夜的熱鬧喧囂已然散盡,只剩晨光靜謐、庭院安然。
昨日婚宴落幕之後,一眾將門少年餘興未盡、興致盎然,並未早早散場,而是三五成群、圍坐博弈,開啟了徹夜卡牌鏖戰。眾人所玩之物,正是方仲永獨創、岳文書齋獨家出品的三國殺卡牌。
這一夜,方仲永穿越至此,終於在這個時代,尋到了真正棋逢對手、酣暢淋漓的頂尖對局。
這群常年習武戍邊、看似不愛文墨、粗狂豪邁的將門子弟,竟個個熟讀《三國演義》、深諳三國權謀、精通卡牌套路,戰力遠超常人。楊延昭沉穩縝密、算無遺策,折依然聰慧機敏、走位刁鑽,柳月娥果敢凌厲、殺伐果斷,劉平穩中帶凶、暗藏後手。一眾名不見經傳的年少將門,竟是清一色的三國殺頂尖高手。
高手遇高手,博弈無庸手。一夜對局、步步驚心、招招博弈,你來我往、極致拉扯,沒有碾壓菜鳥的乏味,只有旗鼓相當的酣暢。
燈火長明、卡牌翻飛,清脆的卡牌碰撞聲徹夜不息。
折依然端坐席間,素手執卡、身姿清雅,清冷眉眼間褪去了平日的冰霜孤傲,時不時垂眸看向卡牌背面的趣味陣亡批註,唇角不自覺輕輕上揚,漾開淺淺笑意。
那些詼諧戲謔、貼合人物性情的文案,句句戳中趣味:魏延陣亡那句「我沒有反骨!」、張角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事兒我管不了」、夏侯淵急呼「慢著!等我穿好盔甲」、黃忠悵然「我也曾年輕過」,曹仁無奈自嘲「為啥我只能防守」……
還有于吉的狡黠、小喬的嬌嗔、周泰的悲壯、劉備的落寞、關羽的凜然、張飛的冤屈、馬超的錯愕、趙雲的委屈、諸葛亮的遺憾、黃月英的嬌羞、周瑜的悵惘、黃蓋的無奈、陸遜的憋屈、呂蒙的清白、甘寧的不甘。
一張張卡牌、一句句批註,將三國人物的性情風骨、悲歡遺憾刻畫得活靈活現、入木三分。
折依然抬眸抬眼,清澈眸光越過滿桌卡牌、搖曳燈火,靜靜落在對面的方仲永身上,眼底藏著滿滿的驚嘆與欣賞。
眼前少年年紀輕輕、溫潤清雅,卻堪稱絕世鬼才。既能著書立說、寫盡三國權謀家國大義,登大雅之堂;亦能設計卡牌、玩轉市井趣味,懂世俗煙火、通人心百態。雅俗共賞、文武相容、通透豁達,這才是世人最難企及的人生大境界。
身側的楊延昭一直默默留意著表妹的神色動靜,此刻見她眉眼含笑、溫柔靈動,一整晚的笑意,比往日數月累積的還要多得多。他悄悄側目打量,心底暗自思忖:表妹這難得的溫柔明媚,究竟是這新奇有趣的卡牌遊戲所致,還是因為眼前這位談吐不凡、格局通天的方公子?
心底疑惑叢生,看向方仲永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探究與忌憚。
一夜酣戰、大殺四方,方仲永憑靠著超前思維、滿級博弈思路,在一眾頂尖高手中從容周旋、進退自如,打得酣暢淋漓、心神舒展。
直至清晨,信鴿破空而來、落於窗前,腿間綁著馬二丫加急傳信,寫明維密店鋪拆遷、急需主事的緊急事宜。
方仲永拆信細讀,神色微斂,瞬間收了玩樂之心。柴麟近期心緒浮躁、狀態低迷、行事衝動,這般涉及大額資產、商鋪拆遷的要緊事務,絕不能交由他處置,唯有自己速速趕回,方能穩妥落地、不出紕漏。
昨夜一眾好友酣飲暢談、賭卡博弈,王安石、張亢等人盡數喝得酩酊大醉、沉睡不醒,原本結伴返程的眾人,此刻無人清醒、無人可同行。
晨光之下,方仲永立於庭院之中,微微躊躇、面露難色。
他素來自知底細,自己的騎馬水平純屬半吊子馬路殺手,短途尚可、長途堪憂,這般趕路急事,萬萬不敢冒險策馬狂奔。可此刻晨光已亮、急事緊迫,僱車遲緩、耽誤時機,思來想去,唯有搭熟人便馬最為穩妥快捷。
抬眸之間,恰好望見整理行裝、準備告辭離去的折依然。
少女一身利落青衫、身姿挺拔、颯爽英氣,眉眼清冷、氣質絕塵,正欲轉身策馬返程。
方仲永見狀,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些許靦腆,快步上前。素來從容淡定、處事不驚的他,此刻臉頰微微泛紅,帶著幾分少年青澀的窘迫,輕聲開口求助:「折姑娘,冒昧叨擾。不知可否勞煩你,讓隨行友人載我一程?我城中書齋有急事待處,急需返程。」
折依然聞言,眸光淡淡一掃,雲淡風輕、不驚不詫,隨口輕聲問道:「你不會騎馬?」
語氣平平淡淡,無嘲諷、無戲謔,只是單純問詢,卻精準戳中了方仲永的短板。
方仲永麵皮微熱、略顯尷尬,微微頷首,沒有逞強、沒有遮掩,坦蕩承認短板。
折依然見他坦蕩真誠、不裝不端,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也不多言、不再追問,彷佛此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她身姿輕盈翩躚、足尖輕點,身形一躍,穩穩落在馬背之上,動作行雲流水、俊采星馳,身姿利落颯爽,宛若一幅風流寫意的少年俠客詩畫。
坐穩馬背,她微微側身,回首垂眸,一隻纖細白皙、微涼剔透的玉手,輕輕穩穩遞到方仲永面前。
「上來。」
簡簡單單二字,坦蕩大方、利落灑脫,沒有半分閨閣嬌扭、世俗避諱。
方仲永抬手搭上她微涼的掌心,指尖相觸的剎那,暖意交織、心神微動。折依然手腕輕收、微微用力,借力一拉,配合著他腳下蹬地的力道,穩穩將他拽上馬背。
這一次,不同於往日與簡嬌同騎的側身避讓、刻意疏離,他穩穩坐在了折依然的身後,距離極近、呼吸相聞。
身前少女身姿纖細挺拔、衣香淡淡、清風拂面,颯爽風骨與溫柔氣韻完美交融。
折依然勒住馬韁,坐姿端正坦蕩、落落大方,側臉精緻清冷,微微揚唇之際,臉頰淺淺梨渦暗藏溫柔,清冷冰山消融,醉人溫柔盡顯。
「去往何處?我直接送你抵達。」她輕聲詢問,語氣平和溫柔。
方仲永靠在馬背之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清雅衣香,心底泛起細碎悸動與淺淺竊喜,壓下心頭波瀾,湊近她耳畔,小心翼翼、輕聲細語道:「麻煩姑娘,去往大功坊街,岳文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