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過半,酒意漸酣。
外院燈火高懸、觥籌交錯,滿桌珍饈熱氣氤氳、醇香漫溢。一眾將門武臣卸下了平日裡朝堂拘謹、軍中肅穆,褪去鎧甲鋒芒、放下官身桎梏,圍坐一桌,推杯換盞、高聲笑談。武將性子本就坦蕩直白、不拘小節,酒酣耳熱之際,更是百無禁忌,家事、國事、天下事盡數脫口而出,沒有文官的迂迴扭捏、字字算計,只剩坦蕩直白的嬉笑怒罵、針砭時弊。
桌上烈酒入喉,辛辣滾燙的酒意衝散了層層顧忌,一名面色黝黑、常年戍邊的魁梧武官猛地將酒杯墩在桌面,杯底撞擊木桌發出清脆悶響,酒液微微晃蕩濺出幾滴。他咧嘴嗤笑一聲,語氣滿是戲謔嘲諷,眼底藏著武將獨有的憤懣與不屑:「官家近日新提拔的這群宰執,當真是千古奇聞,說句實在話,就一個字——老!民間早有閒話,私底下都喊他們『老人集團』!」
這話一出,周遭數名將門子弟紛紛附和應聲,席間氛圍瞬間熱鬧沸騰起來。
一名身披校尉錦袍、眉眼銳氣的年輕武將連連搖頭嘆氣,抬手虛點上空,語氣滿是荒誕無奈:「可不是這個理!王隨、陳堯佐、韓億、石中立、程琳、盛度,這六位宰執重臣的年歲加起來,足足四百有餘!我大宋開國百年以來,從未有過這般全員垂暮、暮氣沉沉的中樞班子,當真是空前絕後、貽笑大方!」
「嘖嘖,說起這群老臣,最離譜的當屬盛度!」旁側一名少年將門嗤笑出聲,眉眼間滿是鄙夷不屑,「剛過完七十大壽,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朝堂政務、邊防民生半分建樹無有,整日所思所想,唯有一己私利,費盡心思幫自家兒孫門生討要爵位肥缺、鑽營仕途!這般身居高位、尸位素餐之輩,何來半分報國理想、濟世情懷?」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憤懣,積壓已久的朝堂怨氣盡數宣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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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名常年駐守北疆、面色風霜的武官眉頭緊蹙,沉聲補道:「這還不算最可氣的!那陳堯佐更是荒唐至極,他兄長陳堯叟,當年澶淵之役關鍵時刻,不思戍邊衛國、死守疆土,反倒力勸官家棄城逃跑、南遷避禍,最後被寇準寇相公當眾摁倒在地、厲聲斥責,才算壓住了逃跑的歪風!這般怯懦無骨、貪生怕死之人,如今其弟竟身居宰執高位,執掌中樞權柄,何其荒謬!」
「何止荒謬!」先前開口的魁梧武官再度舉杯,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下頜滑落衣襟,毫不在意,「從前朝中一眾台諫官,日日盯著呂夷簡彈劾,罵他權術深重、私心過重、把持朝政,如今再看這群新任老宰執,那幫台諫怕是徹底傻眼了!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這群飽讀聖賢書的文官,論起結黨營私、弄權牟利、排除異己,個個都是深耕多年的老流氓!」
滿座武將紛紛嘆息搖頭,眼底滿是疲憊與寒心。大宋重文輕武、以文制武,武將生來被猜忌、被打壓、被輕視,哪怕戍邊浴血、死守疆土,也永遠被文官視作隱患賊寇,處處掣肘、層層打壓。
一番憤慨吐槽過後,眾人滿腔熱血盡數化作無奈頹然,方才激昂的議論聲漸漸消散。
有人抬手胡亂擺了擺,語氣滿是擺爛躺平的倦怠:「罷了罷了,喝酒喝酒!朝堂紛爭、文官權謀,皆是他們文臣的棋局,與我們武將何干?我們半生戍邊、刀口舔血,不被猜忌、不被構陷便是萬幸,不如混一日安穩、享一日清閒!」
一語落地,瞬間沖淡了席間的憤懣氛圍,眾人紛紛舉杯碰盞,轉而聊起市井風月、閒情瑣事。
「說起來,近期城南畫舫新來了一位絕色姐兒,容貌身段皆是絕頂,就是身價極高、尋常人難以一親芳澤。」
「嗨,再美又如何?」一名年輕武將滿臉憋屈地撇嘴抱怨,語氣滿是無奈,「那些風月女子,素來偏愛舞文弄墨、吟詩賦詞的白面書生,瞧不上我們這些粗莽武將!我們沙場拼殺、一身鐵血,在她們眼中,竟半分不如那些搖唇鼓舌的文弱小白臉,當真是憋屈!」
席間再度響起一陣鬨笑,混雜著無奈、自嘲與憤懣,煙火氣十足,將大宋武將的憋屈處境展現得淋漓盡致。
方仲永恰好落座這桌席位,靜靜側身坐在一眾魁梧武將之間,身姿清俊文雅,與周遭粗獷豪邁的氛圍形成鮮明反差。他始終含笑靜坐、默然傾聽,不插話、不辯駁、不湊熱鬧,眼底帶著幾分穿越者獨有的熟悉與暖意。
耳邊這群將門漢子酒後直言、暢快吐槽,無遮無掩、坦蕩率真,讓他莫名生出一種前世混跡網路論壇,圍觀老司機暢談世事、嬉笑吐槽的熟悉親切感。沒有朝堂虛偽客套、沒有人心算計揣測,只剩最直白的人性、最真實的時局觀感。
可聽著眾人句句吐槽朝堂「老人宰執集團」,方仲永心底卻滿是哭笑不得的通透感慨,一股居高臨下的上帝視角碾壓感油然而生。
世人皆罵這群老臣尸位素餐、暮氣沉沉、結黨營私、敗壞朝綱,可唯獨他手握千年史書、洞悉完整歷史軌跡,清楚知曉這群人的荒唐本質。
尤其是眾人頻頻提及的陳堯佐一家,堪稱大宋歷史上最極致的高分低能學霸家族,千古罕見、僅此一家。
陳家三兄弟,全員金榜題名、高中進士,這份讀書天賦,放眼整個大宋文壇都堪稱頂尖翹楚,即便是日後名震天下的王安石家族,也難以比肩。更離譜的是,三兄弟之中,陳堯叟、陳堯咨二人皆是堂堂狀元及第,天資卓絕、冠絕天下。
而被眾人詬病的陳堯佐,在旁人眼中已是年少成名、科舉大成的天之驕子——一甲十六名進士出身,妥妥的朝堂精英、文人翹楚。可在狀元輩出的陳家,他硬生生淪為了家族「學渣」,屬實離譜至極。
每每想起陳家三兄弟的名諱,方仲永心底都忍不住暗自腹誹。尤其那位狀元陳堯咨,堂堂千古狀元、朝堂重臣,父輩取名竟諧音「陳窯子」,粗鄙戲謔,與身份才華極度反差,讓他兩世為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堪稱歷史一樁奇談。
可天賦絕頂、科舉封神的陳家三兄弟,落地到朝堂治國、理政安民、經略邊防的實操能力上,卻是一地稀碎、不堪入目。
旁人只知他們庸碌無為、貪私牟利,方仲永卻清楚記得史書之上的真實記載。自打這支「四百歲老人宰執團」執掌中樞、上崗理政以來,陳堯佐與王隨兩位首相,便開啟了大宋朝堂前所未有的摸魚模式——隔三差五稱病請假、無故缺勤,朝堂政務時常無人主事、停滯擱置。
後世史書對此眾說紛紜、猜測萬千。有人說二人年歲已高、性情執拗,政見完全相悖、水火不容,見面便爭執不休、針鋒相對,索性互相避著、輪番缺勤;也有人說,大宋公務員福利待遇冠絕千古、帶薪休假時長空前,這群年邁老臣半生操勞,晚年只想躺平享福、遊歷山河、安度夕陽紅,無心打理朝政。
但唯有方仲永知曉,所有藉口皆是表象,真正根源骯髒又現實。
二人身居宰執高位,手中權柄滔天,各自麾下都盤踞著龐大的子孫、門生、故舊勢力。人人都想搶占朝堂肥缺、撈取實權差事、謀取私利,可朝堂高位有限、肥缺稀缺、名額不足。二人為此暗中較勁、互相掣肘、寸步不讓,爭端愈演愈烈,索性消極怠工、輪番擺爛,用缺勤避事的方式暗中博弈、互相施壓。
老而貪權、老而謀私、老而怠政。
古人誠不欺我:少年戒色,中年戒剛,老年戒貪。
這群身居高位、垂暮之年的老臣,終究是栽在了一個「貪」字之上,誤了朝政、誤了家國、誤了大宋前程。
方仲永心底暗自搖頭哂笑,滿座將門皆在憤懣吐槽表象,唯有他一人洞穿朝堂最深層的骯髒博弈、人性私慾,認知碾壓、視角降維,無聲無息便拉開天壤之別。
正當他沉心覆盤歷史、暗自感慨之時,一道爽朗溫和的聲音驟然自身旁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鄰桌一名圓臉和善、身著校尉官服的年輕武將,端著滿滿一杯酒水,側身湊近方仲永,眼底滿是真誠欽佩,舉杯含笑開口:「久仰仲永兄大名!聽聞兄長親筆著寫《三國演義》,我友人有幸讀過,字字精妙、格局宏大、權謀通透、戰事寫實,堪稱絕世佳作!也難怪兄長能與張大人家這般文武雙全的重臣交好,果然腹有乾坤、名不虛傳!」
方仲永瞬間收斂心底思緒、壓下萬千感慨,臉上揚起溫潤得體的淺笑,抬手從容舉杯,姿態謙和、不驕不躁:「校尉過譽,不過閒暇隨筆、粗淺拙作,不足掛齒。」
言罷,他舉杯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動作利落坦蕩、瀟灑自如,隨後輕輕落杯坐定,舉止從容有度、氣度不凡。
就在他剛剛落座的瞬間,身側不遠處,一聲清脆俏皮的「噗嗤」輕笑驟然響起。
笑聲清亮悅耳、不含嘲諷,卻帶著幾分狡黠戲謔、靈動打趣,在喧鬧的席間格外清晰。
方仲永微微一怔,下意識轉頭望去,眼底帶著幾分茫然懵懂,看向身側端坐的折依然。此刻的他,思緒還停留在朝堂權謀、歷史覆盤之中,一時沒反應過來笑點所在,模樣竟生出幾分少見的呆萌笨拙。
燈火暖光落在折依然清冷精緻的側臉上,沖淡了她平日的冰霜傲骨,添了幾分少女鮮活的靈動。她抬眸望向方仲永,澄澈眼底滿是狡黠笑意,唇角淺淺上揚,語調清脆悅耳、俏皮靈動,沒有尋常女子的柔膩酥軟,卻字字清亮、聲聲動聽:「我笑你呀,看著聰明通透、博古通今,實則也有糊塗的時候。人家舉杯恭維、客套寒暄,你連敬酒之人是誰、我又是何人都分不清,便坦然受了誇讚、舉杯回敬,當真有趣。」
方仲永聞言,頓時臉頰微熱、略顯窘迫,連忙端正身姿、拱手致歉,姿態謙和有禮:「原來如此,是在下唐突冒昧了,還請姑娘賜教,免得我繼續糊塗失禮。」
折依然見他坦然認錯、不裝不端、坦蕩真誠,心底好感更盛,眼底笑意愈發濃郁,語氣輕快隨性、落落大方,全然沒有世家貴女的矯揉造作:「也算不上什麼賜教,不過是張家伯父今日大婚瑣事繁雜、無暇周全,忘了為你引薦罷了。你便是著寫《三國演義》的方仲永,對吧?」
見方仲永輕輕點頭,她隨即坦然介紹,身姿挺拔、氣度颯然,全然不像尋常閨閣女子,自帶將門兒女的利落英氣:「我叫折依然,出身折家。方才向你敬酒的那位,是我的表兄,楊延昭。」
她說話乾脆利落、坦蕩直白,既不自稱奴家、也不故作柔弱,常年與將門子弟一同習武論事、馳騁練場,養出了一身坦蕩颯爽、不拘禮法的將門風骨。
方仲永心神驟然一震,眼底瞬間閃過濃烈的恍然與凝重。
折家、楊家!
這兩個名號,在整部大宋史冊之中,皆是赫赫有名、鐵血忠烈的將門傳奇!折家世代戍邊、血戰北疆、世代忠良,折太君折賽花更是千古巾幗英雄,美名流傳百世;楊家一門忠烈、滿門鐵血、戍邊衛國、死而後已,是大宋最堅實的邊防屏障。
眼前看似青澀年少、籍籍無名的二人,正是日後鎮守北疆、威震西夏、名垂青史的鐵血英豪!
此刻的他們,尚且年少蟄伏、未展鋒芒,被文官輕賤打壓、被朝堂忽視冷落,滿心報國熱血無處施展,只能在婚宴酒席間自嘲懈怠、虛度時日。可方仲永手握未來劇本,清清楚楚知曉,數年之後,便是這群少年浴血沙場、以身護國、撐起大宋北疆半壁江山。
一念至此,他連忙鄭重拱手,語氣滿是真誠敬重:「久仰折家、楊家忠烈盛名!失敬失敬,是在下有眼不識英才,方才失禮了!」
誰知這番真誠敬重的話語,再度讓清冷孤傲的折依然忍俊不禁,眉眼彎彎、笑意嫣然,清冷冰霜盡數消融,滿是少女靈動嬌態。她微微歪頭,眼底帶著幾分探究與戲謔,輕聲追問:「你這又是在敬仰誰?是我這個無名折家小女,還是我那尚且籍籍無名的表兄楊延昭?」
方仲永瞬間僵在原地,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心底暗自苦笑。
他險些忘了,如今正值景祐年間。
折楊兩家日後那些震古爍今的忠烈事跡、鐵血戰功、沙場威名,此刻尚且塵封未現、無人知曉。此刻的楊延昭,只是個鬱郁不得志、被文官輕視的普通將門子弟;此刻的折依然,也只是個養在將門、尚未揚名的尋常少女。
世人看不到他們的未來鋒芒,自然聽不懂自己發自內心的敬重,只會誤以為是刻意客套、假意恭維。
他兩世為人、心態通透、素來沉穩從容,今日不知怎的,竟接連失態、屢屢笨拙,像是被婚宴喜氣熏得微醺,亂了平日沉穩心性。
他抬手正要解釋一二,指尖剛觸到眉心,身側的折已然忽然抬手。
兩根纖細白皙、微涼剔透的玉指,輕輕穩穩夾住了他的手腕,力道輕柔卻精準有力,瞬間止住了他的動作。
少女清亮悅耳的笑聲在耳畔輕響,帶著幾分溫柔打趣:「好了,別自顧自拍腦袋懊惱了,越看越是笨拙可愛。」
說著,她纖細玉腕輕輕一翻、順勢一引,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帶著將門兒女獨有的利落颯爽,穩穩將他的手腕引落,精準落回桌前的杯盞之側,分毫不差、恰到好處。
指尖相觸的剎那,一縷清清涼涼的觸感驟然傳來,細膩通透、微涼入骨,宛若一道細微電流倏然竄遍四肢百骸。
方仲永心頭猛地一顫,心跳驟然失序、砰砰狂跳,紊亂的心律久久無法平復。
燈下少女眉眼靈動、笑意淺淺,清冷與溫柔交織相融,颯爽與俏皮並存,讓素來沉穩淡定、心智遠超世人的他,難得生出幾分少年青澀的慌亂與笨拙。
「我也讀過你的《三國演義》,寫得極好,沙場權謀、將帥風骨、家國大義,皆刻畫得入木三分。」折依然收回指尖,身姿重回端正,眼底笑意未消,滿是真誠欽佩,「聽聞你還親手設計了三國殺卡牌遊戲,深諳兵家謀略、沙場戰術。難得你一介文士,不只會舞文弄墨,還心系武事、通曉兵道,實在讓我好生欽佩。」
方仲永抬眸望著她澄澈透亮、坦蕩純粹的眼眸,心頭漣漪層層蕩漾,一時竟有些失語,只余滿心溫潤與恍然。
……
外院酒席談笑風生、機緣暗結,燈火璀璨、熱鬧不息。
而幽深靜謐的洞房之內,卻是另一番溫柔繾綣、暗流涌動的靜謐光景。
紅燭高燃、燈火搖曳,暖紅光暈鋪滿整間喜房,將滿室喜慶烘托得溫柔旖旎。大紅錦帳、龍鳳喜衾、雕花喜床,處處皆是規整喜慶的婚嫁規制,雅致華貴、暖意融融。
張杰端坐床邊,身姿挺拔卻略顯拘謹,渾身僵硬、手足無措,全然沒了平日處事的沉穩幹練、將門子弟的利落坦蕩。
身側端坐的王子月,褪去了所有青澀懵懂、年少怯懦,一身大紅嫁衣華貴端凝、絕色傾城,眉眼溫柔沉靜、清麗絕塵,宛若月下仙子、凡塵絕色,美得讓人窒息、不敢直視。
這般絕世佳人、溫婉嬌妻近在咫尺,張杰一顆心臟砰砰狂跳,撞得胸腔陣陣發緊,耳根、臉頰盡數染透緋紅,滾燙髮燙。他兩隻寬大厚實的手掌侷促懸空,抬也不是、落也不是,無處安放、格外笨拙。
他心底藏著千言萬語、滿心歡喜,想要開口訴說溫柔情話、許下餘生諾言,可此刻口乾舌燥、喉間發緊,字字堵在心頭,半句也說不出口,唯有眼底藏不住的珍視、歡喜與鄭重。
王子月靜靜看著他這般笨拙赤誠、羞澀侷促的模樣,澄澈眼底掠過一絲淺淺溫柔。歷經焚書斷念、與過往訣別,她早已心境通透、塵埃落定。此刻面對眼前真誠純粹、老實憨厚的良人,她沒有半分羞怯躲閃,反而落落大方、從容坦然,緩緩抬起纖細白皙的小手,輕輕遞到了張杰溫熱的掌心之中。
微涼纖細的柔荑落入溫熱寬厚的掌心,觸感溫柔、暖意相融。
張杰渾身微僵,隨即小心翼翼、輕輕收攏五指,穩穩將她的小手妥帖包裹,力道輕柔珍重,生怕驚擾了懷中佳人。他垂眸望著二人交握的雙手,眼底滿是珍視鄭重,醞釀良久,才鼓起畢生勇氣,抬眸望向眼前絕色嬌妻,語氣誠懇質樸、字字真心,沒有華麗辭藻、唯有赤誠真心:「娘子,此生得你,是我三生有幸。我會一輩子對你好、護你周全、待你如初,絕不負你。」
簡單一句承諾,厚重滾燙、分量千鈞。
王子月靜靜凝望著他真摯懇切的眉眼,心底萬千心緒翻湧交織,有釋然、有安穩、有溫柔,亦有幾分淺淺的悵然。她抬手輕輕揚起隨身的絲帕,溫柔細緻地為他拭去額角細密的緊張汗珠,動作輕柔溫婉、暖意融融。
靜謐溫柔的氛圍縈繞周身,張杰緊張的心緒稍稍平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底一亮,連忙小心翼翼從寬大的衣袖內側,摸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精緻油紙小包。
層層油紙緩緩剝開,一股濃郁醇厚、鮮香誘人的鹵香瞬間撲面而來,填滿整間喜房。
正是汴京聞名的絕味鵝掌,是她昔日偏愛、卻極少外露的口腹喜好。
大婚繁瑣忙碌、賓客滿堂、禮數纏身,他竟在百忙之中,還悄悄記著她的細微喜好,暗自備好她愛吃的小食,這般細緻入微、不動聲色的溫柔,遠比萬千情話更動人。
過往年少的細碎心動、隱秘期許、輾轉思念,一幕幕、一幀幀如夢似幻般在心底飛速閃過。那些無人知曉的青澀情愫、無處安放的年少執念,曾支撐著她走過無數孤寂歲月,如今盡數化作過眼雲煙、淡淡殘影。
前塵舊夢、年少痴念,終究落幕。
鼻尖鹵香醇厚、眼前良人赤誠,這般安穩圓滿、細緻溫柔,是世俗定義里最好的歸宿。可不知為何,王子月眼底驟然一熱,兩行清淚無聲滑落,順著白皙臉頰緩緩滴落,溫柔又酸澀。
張杰瞬間慌了心神,方才的沉穩坦蕩盡數消散,滿臉手足無措、侷促慌亂。他連忙鬆開交握的手,笨拙抬手,寬大的指尖小心翼翼、輕輕擦拭她臉頰的淚痕,語氣滿是慌張忐忑:「怎麼了娘子?可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是不是受了委屈?你告訴我,我即刻改!」
王子月閉上眼眸,輕輕斂去眼底所有翻湧的複雜心緒,片刻後緩緩睜眼,眼底淚痕未乾,卻已然漾開一抹溫柔恬淡的淺笑。
她輕輕搖頭,語調輕柔平穩、釋然通透,眼底淚痕瑩瑩,笑意卻溫軟得體,將滿腹複雜心緒死死藏住,只留世俗安穩:「沒什麼,官人。謝謝你這般待我,溫柔周全、事事上心。只是自此往後,前塵往事,盡數歸零了。」
一句話輕得像晚風拂燭,卻重得壓塌了她數年的年少痴念。
張杰愣在原地,粗糲的指尖懸在半空,看著她眼底未乾的濕意、看似釋然卻帶著空落的淺笑,心底莫名一窒。他性情憨厚赤誠、心思直白純粹,聽不懂這話里的綿長遺憾,讀不透她眼底藏著的半生桎梏。
他只當她是大婚動容、心緒易感,連忙將手中剝開的絕味鵝掌往前遞了遞,動作笨拙又溫柔,語氣懇切慌張:「是我唐突惹你傷感了,不哭不哭。你素來愛吃這個,今日忙了整日,定然餓了,嘗嘗味道,還是你往日喜歡的滋味。」
紅燭火光搖曳跳動,映得他眉眼真摯坦蕩、毫無半分虛假,這份踏實安穩的好,是世間無數女子求而不得的圓滿。
王子月垂眸望著油亮鮮香的鵝掌,又抬眼望向眼前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少年夫君,心頭酸澀與溫暖劇烈交織,層層拉扯、百感交集。
年少時心心念念、輾轉牽掛的心動,抵不過歲月沉浮、禮教規矩、世俗宿命。她焚書斷念、斬斷過往,不是不愛過往,而是徹底認清——世間情愛,從來由不得自己。
張杰給得了她一世安穩、半生呵護、極致體貼,卻永遠觸不到她心底曾熾熱滾燙、無人知曉的青春執念。
這是最好的歸宿,也是最深的遺憾。圓滿與殘缺,自此伴隨她餘生歲歲年年。
王子月緩緩抬手,輕輕接過那一小碟鵝掌,指尖微顫,聲音輕淺如風、再無半分波瀾:「我知曉了。從今往後,我是張家婦,一心持家、安分守禮,伴你歲歲年年,安穩度日。」
字字規整、句句守禮,徹底斬斷了那個肆意心動、懷夢逐光的少女王子月。
張杰聞言,瞬間眉眼大亮,心頭大石落地,憨厚的臉上綻開真摯燦爛的笑意,滿心歡喜、盡數流露:「好!有娘子這句話,我此生無憾!」
他毫無察覺,這一句安分守禮、安穩度日,是她親手為自己的餘生鎖上牢籠。
洞房紅燭搖曳不息,暖意融融、歲歲灼灼,照亮世間最圓滿的婚嫁,也困住一顆最通透自由的靈魂。
……
外院喜宴依舊喧囂鼎沸、燈火不休。
方仲永目送折依然落落歸席,少女清冷颯爽的背影融入滿堂燈火,眉眼間殘留的淺淺笑意,靈動鮮活、格外動人。他端坐席間,指尖輕捻酒杯,心底早已褪去方才的青澀慌亂,只剩通透綿長的感慨與層層布局。
今日一席婚宴,他冷眼觀盡大宋百態。
文官老臣貪權怠政、結黨營私,暮氣沉沉腐壞中樞;寒門武將壯志難酬、被疑被壓,一腔熱血只得自嘲擺爛;年少英傑蟄伏人海、未展鋒芒,忠烈前程尚在歲月蟄伏;絕世佳人塵埃落定、宿命鎖身,以圓滿婚嫁,葬盡年少本心。
滿座眾人皆困於當下、迷於表象、囿於宿命。
唯獨他手握萬古劇本,看透盛世皮囊下的暗流洶湧,看清眾人浮沉里的既定結局。
朝堂棋局、邊防戰局、人情宿命、文武困局,盡數收於眼底、藏於胸中。
酒過三巡,方仲永抬眸望向漫天燈火,眼底澄澈深遠、無波無瀾。
盛世浮華皆是局,風雲起落盡在掌控。古今多少事,無非笑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