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廳木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三道狼狽至極的身影踉蹌著擠了進來,瞬間定格在燈火之下,荒誕反差撲面而來,直接讓滿室溫雅氛圍瞬間斷裂。
最前方的柴麟早已沒了半分平日裡精明利落、長袖善舞的商賈模樣,整張左眼眶高高浮腫青紫,赫然一隻標準的熊貓眼,黑紫交錯、格外醒目,搭配他滿身酒氣、迷離惺忪的醉眼,滑稽又狼狽,反差感直接拉滿。緊隨其後的墨香更是全然失了往日婢女的清秀規整,滿頭青絲散亂蓬鬆,髮釵歪斜滑脫、搖搖欲墜,衣襟褶皺凌亂、微微扯開,裙擺沾遍草屑泥垢,整個人看著像是剛從亂叢里翻滾折騰過一般,面頰緋紅、眉眼含惱,又羞又氣,渾身透著一股子憋屈炸毛的勁兒。
而最後墊底的隨行小廝,模樣更是堪稱慘烈,徹底顛覆常人衣冠模樣。上身衣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破爛鬆散,衣料掛絲露縫、堪堪蔽體,活脫脫像極了沿街乞討的丐幫長老裝束;下裳更是誇張,邊角被撕裂參差,絮線紛飛、草葉纏繞,隨風輕輕晃動,宛如一身粗陋草裙,滑稽到極致。他滿頭大汗、頭髮蓬亂,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廳內三人盡數怔住。王安石溫潤的眉眼微微僵住,端著茶盞的手停頓在半空,眼底盛滿錯愕;王子月澄澈的明眸驟然睜大,紅唇微張,滿臉難以置信;就連見慣各色趣事、心態沉穩的方仲永,此刻也不由瞳孔微顫,面露愕然。三人下意識兩兩對視、你看我、我看你,眼神無聲交匯,眼底皆是同款震驚疑惑:不過片刻功夫,後院究竟發生了何等驚天動地的鬧劇,能把三人折騰成這副模樣?
方仲永率先回神,來不及細究緣由,連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身形搖晃、頭暈目眩的柴麟。入手一片滾燙,柴麟渾身虛軟、腳步虛浮,整個人完全靠他攙扶才能站穩。方仲永無奈嘆氣,半扶半架著將這位醉酒闖禍的兄弟穩穩挪回席位坐好,抬手替他捋了捋凌亂散落的髮絲,眼底滿是哭笑不得的無奈。
一旁心性溫柔妥帖的王子月,見狀連忙輕聲喚過垂首侷促、滿臉羞惱的墨香,柔聲細語、溫和問詢:「墨香,究竟出了何事?你們三人怎會弄得這般狼狽不堪?」
墨香臉蛋紅得快要滴血,又羞又窘,不敢當眾高聲言說,只得微微俯身,湊近王子月耳畔,壓低聲音嘀嘀咕咕、細細稟報,字句細碎急促,將方才後院鬧劇全盤道出。溫熱氣息拂過耳畔,一樁啼笑皆非的秘事緩緩鋪展。
王子月靜靜聽著,白皙纖細的手掌立刻抬起,用繡著精緻蘭草紋樣的絲帕緊緊掩住唇角,竭力壓制翻湧的笑意。明眸之中神色變幻交錯,時而驚詫挑眉、滿目意外,時而眉眼彎起、忍俊不禁,肩頭微微輕顫,顯然是被這離譜又好笑的鬧劇徹底逗樂,卻又礙於身份教養,不敢肆意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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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仲永距離極近,耳力通透,零碎話語盡數入耳,瞬間拼湊出完整前因後果,心底瞬間瞭然,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方才柴麟醉酒心亂、離愁纏心,恍惚間神志迷離,遠遠瞥見外出引路的墨香背影,身形窈窕、衣衫相似,酒眼昏花之下,竟錯把婢女當成了心心念念的王子月。離愁翻湧、情緒上頭,他不管不顧猛地衝上前,伸手死死抱住墨香,將滿腹積壓的不舍、悵惘、酸澀心事,一股腦傾訴而出,絮絮叨叨吐露滿心荒唐深情。
墨香性子本就潑辣爽利、嫉惡如仇,素來忠心護主,容不得半分旁人輕辱自家小姐。陡然被陌生男子死死抱住,又聽聞對方竟是將自己錯認成小姐、胡亂告白,瞬間又羞又怒、火氣直衝頭頂。她半點不慣著,二話不說直接掄起纖細卻有力的粉拳,對準柴麟面門狠狠一拳砸出,力道十足、精準命中,當場揍得柴麟眼前發黑、天旋地轉,滿眼金星亂冒,直接打出一圈濃重青紫眼圈。
隨行小廝見狀徹底慌了手腳,唯恐鬧出大事、得罪貴客,連忙手足無措衝上來拉架勸和。可醉酒的柴麟胡亂掙扎、死死拽著人不肯鬆手,炸毛的墨香抬手不停揮打,三人在後院拉扯糾纏、亂作一團。混亂撕扯之間,小廝衣衫被徹底扯爛,狼狽至極。
所幸府中管家恰巧路過後院,撞見這場荒唐鬧劇,連忙上前強行分開三人,這才徹底穩住局面。礙於柴麟是方仲永貴客、書院賓客,不便當眾責罰,只能作罷,最後將狼狽不堪的三人一併送回雅廳,交由主家自行處置。
方仲永低頭看著座位上昏沉懵懂、捂著眼睛隱隱吃痛的柴麟,心底泛起幾分心疼。墨香這丫頭看著纖細嬌柔,出手卻是利落狠辣、毫不留情,一拳實打實落下,半點沒留餘地。可轉念一想,墨香護主心切、情理之中,王子月身為主人尚且未曾開口,自己身為外人,自然不便多加苛責、出言訓斥。
好好一場溫雅歡聚、知己夜宴,經此一場荒唐鬧劇,席間溫馨熱鬧的氛圍瞬間散盡,平添幾分尷尬冷清。方仲永心底無奈輕嘆,暗自搖頭。旁人只當這是酒後頑童鬧劇、不值一提,可他心底卻隱隱多了一層思慮。
今日柴麟酒後失態,錯認他人、性情外露,看似是離愁作祟,實則是心性太重、情義太盛、極易被情緒拿捏的軟肋。呂夷簡那邊早已打定主意,要從他與柴麟之間尋找裂痕、離間破局。柴麟重情、直白、藏不住心事,若是日後被人刻意拿捏情緒、挑撥是非、刻意拱火,極容易落入圈套,被權相黨羽當成突破口逐個擊破。
他不動聲色壓下眼底深沉,面上依舊是那副淡然含笑的尋常模樣,絲毫不露破綻,只淡淡開口圓場,化解席間尷尬:「諸位莫笑,柴麟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今日離愁擾心、酒意上頭,方才失了分寸,並非有意唐突。一場誤會鬧劇,就此揭過,不必再提。」
王安石聞言微微頷首,溫潤眸底卻掠過一絲深明世事的通透,輕聲接話:「方老弟通透豁達。世人多藏私心、偽善做作,柴公子性情赤誠、坦蕩直白,不加偽飾,雖失儀態,卻最是真心。只是身處市井紛爭、朝堂暗流之間,太過赤誠,便容易為人所乘,日後確實需要多加收斂心性。」
這話一語戳中要害,方仲永眸光微凝,側目看向王安石,二人目光短暫交匯,無需多言,彼此已然讀懂對方眼底的警示與考量。王安石早已看透世道人心,同樣察覺到暗中潛藏的危機。
王子月性子溫柔細膩,不願眾人深究尷尬舊事,連忙柔聲岔話緩和氣氛:「皆是無心之失,無傷大雅。夜色漸深,諸位還是早些歇息,明日尚有諸多事宜要忙。」
時序流轉、春風漸暖,二月花朝悄然而過,凜冽寒意盡數褪去,汴京城內暖風拂面、草木抽芽,春意鋪滿街巷。轉眼之間,大宋太學開學之期日漸臨近,讀書士子紛紛整裝待發,奔赴學府求學。
大宋士大夫治學立身,講究君子六藝俱全,禮、樂、射、御、書、數樣樣皆需涉獵精通,缺一不可。且朝野官員日常通勤、公出辦事,皆以乘馬為主,騎術乃是當世士子必備的基礎技能,立身朝堂、行走官場、立足士林,皆是剛需。
知曉此番規矩的方仲永,在入學之前,特意給自己定下明確目標——必須熟練掌握騎術,褪去市井青澀,練就士林本事,為日後入太學、登朝堂打好根基。
而教他騎馬的教習,人選再合適不過,正是書院特聘、身手颯爽、聲名在外的女相撲簡嬌。簡嬌騎術冠絕市井、遠超常人,馬術精湛、身姿颯爽,早已練得爐火純青。她只需單手輕握韁繩,雙足穩穩踏住馬鐙,腰身輕盈發力,便可在奔騰馬背上變換各式姿態,縱橫馳騁、靈動灑脫,身姿颯爽不羈,英姿風華、顛簸搖曳,風姿卓絕、不可方物,每每策馬而行,皆是一道奪目亮眼的風景。
初學騎術之時,簡嬌顧及他零基礎入門,格外主動貼心,提出同騎引路、親身帶教,手把手傳授基礎訣竅、平衡法門、控馬技巧。方仲永端坐前方,身前開闊安穩,身後女子身姿緊貼、穩穩護持,隨著駿馬奔騰起伏,迎面暖風呼嘯,整個人被一種輕盈舒展、凌空飛馳的暢快包裹,體驗絕佳、暢快無比。
可一旦脫離幫扶、獨自上馬實操,方仲永瞬間體會到初學騎術的殘酷真相。無人護持、無人借力,平衡極難掌控,馬背顛簸劇烈,稍有不慎便身形失衡。整整一日苦練,反覆上馬、反覆摔落,無數次顛簸失衡、狼狽墜馬,讓他徹底認清真理:所有嫻熟騎術,都是一次次摔打練出來的,摔,是學騎馬的必經之路。
一次次摔打之間,方仲永的心智也愈發沉穩堅韌。他心底無比清楚,大宋士林六藝、騎馬御射,看似是尋常士子技能,實則是踏入朝堂、躋身權貴圈層的基礎門檻。呂夷簡一派老臣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朝堂壁壘森嚴,自己出身布衣、無根無憑,想要在太學立足、在朝堂站穩腳跟,只能比旁人更苦、更拼、學得更快。
簡嬌一旁看著他反覆摔打卻半點不怠、越挫越勇,心底也暗自佩服,策馬緩步靠近,高聲提點:「方公子!你不是力氣不足,是心態太僵!控馬不在於死拽韁繩,而在於順勢借力、收放自如!如同處世為官,硬碰硬只會遍體鱗傷,懂得順勢周旋,方能行穩致遠!」
方仲永聞言瞬間頓悟,忍痛撐身站起,沉聲應道:「多謝簡嬌姑娘提點,我懂了。」
簡嬌一語雙關,既是教他騎術,亦是道盡世道生存法則,聽得方仲永心底謀算更甚。亂世浮沉、朝堂博弈,與馭馬前行,本就是同一個道理。
一日操練落幕,方仲永渾身酸痛、四肢僵硬、腰酸臀痛,渾身骨頭彷佛盡數散架。他穿著自己親手設計、專為練武騎術打造的護膝護腕,拖著一身疲憊酸痛,步履遲緩地回到岳文書齋,渾身皆是奔波練藝的倦意。
剛踏入書房院門,迎面便撞見笑意盈盈、活力滿滿的馬二丫。少女眉眼彎彎、步履輕快,雙手小心翼翼捧著一沓厚厚書稿,快步迎上前來,眼底盛滿期待與雀躍,聲音清甜軟糯、靈動悅耳:「仲永哥哥!你快看我寫的稿子,我改了好多細節、添了好多劇情,你看看行不行呀?」
方仲永滿身酸痛、疲憊不堪,只覺臀瓣摔得火辣辣生疼,一碰就疼。他勉強擠出笑意,抬手接過沉甸甸的書稿,緩步挪到鋪著軟墊的木椅上,小心翼翼落座,生怕牽動身上傷痛。低頭定睛一看,正是早前他擬定提綱、交由二丫續寫的公案話本《包龍圖怒斬陳世美》。
他耐著性子一頁頁翻閱細讀,起初神色平淡從容,越往後翻,臉上神情越是變幻莫測、跌宕起伏,錯愕、無語、哭笑不得輪番交替,心底滿是萬萬沒想到。
原本中正規整、主打清官斷案、懲惡揚善的公案大綱,早已被馬二丫憑著少女心性、細膩情思,徹底魔改重編、全盤翻新,變成了一段極致拉扯、愛恨糾葛、反轉炸裂的古風虐戀故事。
在她的筆下,陳世美與秦香蓮乃是自幼相伴、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年少清貧之時,陳世美溫柔專一,日日陪伴秦香蓮讀書識字、啟蒙學識,還特意為她尋得溫泉暖洞、悉心養蠶、貼補生計,溫柔體貼、深情專一,滿眼皆是少年赤誠愛意。
可一朝金榜題名、高中狀元,躋身權貴圈層,被世家大族榜下捉婿、強勢聯姻,境遇翻天覆地、人心隨之變遷。昔日深情少年一朝顯貴,轉頭背棄舊愛。秦香蓮千里奔赴京城、尋夫團聚,甘願自降身份、屈身做妾,只求伴他身側、不負初心。可飛黃騰達的陳世美已然心冷情斷、貪戀權貴,執意不肯接納,狠心逼迫原配回鄉、斷絕過往情分。秦香蓮萬般絕望、無依無靠,不堪情傷羞辱,最終決然殉情、含恨自盡。
劇情到此處已然虐意拉滿,可馬二丫筆鋒一轉,直接甩出驚天反轉:殉情自盡的秦香蓮,真實身份竟是流落民間、隱姓埋名的皇家公主!訊息傳入宮中,官家龍顏大怒、震怒不已,當即下旨責令包拯徹查此案、嚴懲惡人,最終鐵面無私的包龍圖秉公執法,一刀鍘負心狀元陳世美,為民女、為公主洗雪冤屈。
方仲永越看越懵,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字跡,心底瘋狂吐槽、哭笑不得。好好一部歌頌清官正直、律法嚴明的傳世公案,硬生生被改成了「負心狀元拋棄民間公主,最終被皇權施壓、當庭處斬」的虐戀爽文。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後背隱隱泛起一陣寒意。整部故事細細品來,陳世美寒門崛起、一朝顯貴便拋卻舊情,堅守初心、默默守候的原配女子身份驚天、自帶尊貴底牌,這微妙的人物對照、情感拉扯,怎麼看怎麼像他與馬二丫的微妙寫照。
他心底暗自苦笑感慨:果然世間少女皆有公主夢!在二丫筆下,深情不離不棄便是皇家公主,負心薄倖便是必死死罪。可這般劇情,哪裡還凸顯得出包拯鐵面無私、律法至上的名臣風骨?分明是皇權大於律法、悲情虐戀壓倒公義,邏輯離譜、畫風跑偏,徹底魔改!
轉念深思,方仲永神色又微微收斂,心底生出更深一層考量。馬二丫的魔改,看似天真爛漫、少女情思,卻無意間戳中了大宋朝堂最核心的規則本質。
世人皆傳包拯鐵面無私、律法如山,可終究,律法之上仍是皇權。君王一念,可定生死、可決善惡、可改律法,這便是大宋官場最隱蔽、最真實的潛規則。尋常百姓只看公案熱鬧,唯有身居局中之人,方能看透皇權凌駕律法的終極真相。
方仲永指尖輕輕敲擊紙面,眸底暗光流轉,默默思忖:日後這篇話本流傳市井,看似是兒女情長的虐戀故事,實則會潛移默化讓市井百姓深知「皇權至高無上」的道理,恰好暗合官家心意。無心插柳,反倒成了一步絕佳的輿論閒棋。
可抬眼望見馬二丫亮晶晶的眼眸,滿眼純粹期待、滿心歡喜雀躍,眼神乾淨赤誠、毫無雜質,滿心都是得到認可、證明自己的期許。方仲永到了嘴邊的吐槽、修改意見,盡數硬生生咽了回去,半點不敢出口。
他只能僵著麵皮,露出憨厚溫和的笑容,輕聲溫問道:「二丫寫了這麼多,伏案許久,累不累呀?」
馬二丫聞言立刻用力搖頭,眉眼彎成月牙,滿臉幸福明媚,語氣輕快歡快:「一點都不累!可開心啦!方才柴公子看過我的稿子,連連誇讚寫得極好,還說要正式和我簽寫書身契,讓我做岳文書齋專屬話本寫手呢!仲永哥哥,你替二丫高興對不對?」
少女眼底盛滿星光與憧憬,字字真摯、句句歡喜:「二丫以後也能憑著筆墨賺錢,跟著仲永哥哥一起做事、一起養家、一起賺銀子,真的好幸福呀!」
方仲永看著她純粹美好的模樣,心中暖意與無奈交織,只能僵硬點頭,機械應聲:「啊……是啊,替你高興。以後好好寫,潛心打磨文筆,咱們書齋的話本,還要靠你撐場面。」
他順勢溫和叮囑,既安撫了少女心意,也默默定下書齋內容布局的基調。如今岳文書齋獨占汴京大半市井輿論,每一篇話本、每一段故事,都不再是簡單的市井娛樂,而是他布局人心、鋪墊輿論、積蓄民間聲勢的利器。
他微微轉頭、望向院外,試圖緩解尷尬視線,恰好看見一道滑稽身影映入眼帘。只見柴麟正牽著一匹造型另類、模樣奇葩的棗紅駿馬,慢悠悠向後院走來。馬兒通體毛色赤紅,最離譜的是滿頭鬃毛被燙得捲曲蓬鬆,宛若一頭威武雄獅,造型浮誇另類、辨識度拉滿。柴麟一邊走一邊哼著時下流行的三國小調,步伐顛顛晃晃、神采飛揚,滿臉得意炫耀,活脫脫一副新晉創業者顯擺成果的模樣。
遠遠望見書房門口的方仲永與馬二丫,柴麟瞬間眼睛一亮,立馬揚聲高喊,語氣得意爆棚:「仲永!快看快看!這是咱們新開的廢柴馬匹美容鋪,第一台成品傑作!怎麼樣?這造型、這氣場,夠不夠俊、夠不夠拉風?」
方仲永和馬二丫並肩緩步走出書房,目光齊齊落在那匹棗紅馬身上。細細看去,這馬兒雖然被打理得造型浮誇、鬃毛捲曲酷炫,可一雙馬耳始終倔強直立、緊繃不動,雙目圓睜、神色抗拒,渾身透著一萬個不情願,妥妥的滿臉寫著「我不願意」,肉眼可見馬兒內心的倔強與排斥。
今日被馬匹摔打一整天、滿身傷痛的方仲永,看著這匹滿心抗拒、情緒躁動、暗藏戾氣的馬兒,瞬間生理性後背發怵,心底冒出濃濃的心理陰影,下意識就想後退躲開,生怕再被折騰一番、加重傷勢。
但他目光微凝,轉瞬便從馬兒的倔脾氣里品出了別樣道理。這匹馬看似被精心美容、光鮮亮眼、人人誇讚,實則內心桀驁、不甘馴服、暗藏反骨。正如當下的自己,看似年少成名、風生水起、生意順遂,實則身處汴京城的漩渦中心,被權貴緊盯、被權臣忌憚,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便會一腳踩空、滿盤皆輸。
可柴麟對此渾然不覺、半點沒察覺異常,依舊興致勃勃、沾沾自喜,拉著馬兒不停展示、來回踱步,滔滔不絕炫耀自己的新生意成果,沉浸在創業成功的喜悅之中無法自拔。
然而下一秒,意外陡然發生。性情耿直、情緒憋悶的馬兒徹底忍無可忍,懶得配合人類的虛榮顯擺,動作乾脆利落、極其耿直,猛地抬蹄、精準一腳,結結實實踹在柴麟屁股上。
「嘭!」
一聲悶響落下,柴麟整個人重心失衡、慘叫一聲,往前踉蹌幾步,直接踉蹌倒地。
院內一眾值守的婢女、打雜的丫鬟見狀,連忙嘰嘰喳喳圍攏上來,七手八腳將他攙扶起身。柴麟揉著酸痛發脹的屁股,齜牙咧嘴、倒吸涼氣,臉上得意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痛苦委屈,滑稽模樣惹人發笑。
他一邊揉著屁股哀嚎,一邊憤憤吐槽:「這馬兒真是養不熟!我花大價錢給它燙毛美容、精細養護,好吃好喝伺候,它倒好,轉頭就給我一腳,真是白瞎了我的一番心意!」
方仲永淡淡看著這一幕,心底卻無比清醒。畜牲尚知隨心而動、不服便抗,更何況是人?呂夷簡如今身居高位、權傾朝野,看著溫潤持重,實則比這烈馬更難馴服、更隱忍腹黑。對方蟄伏多年、老謀深算,絕不會坐視自己和柴麟的勢力持續壯大、蠶食根基。
他緩了好半天痛感,才猛然想起正事,連忙從寬大袖筒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封精緻名帖,抬手遞向方仲永,語氣認真且鄭重:「對了仲永,差點忘了頭等大事!明日歐陽修歐陽大人,約了一眾文壇清流好友相聚雅集,特意遣人送帖,邀你我一同赴會論道、品詩閒談。這可不是尋常市井應酬,皆是士林清流、未來朝堂骨幹,含金量極高。你今日練馬辛苦,明日務必早些歸來,萬萬不可遲到錯失機緣!」
說完,他依舊揉著酸痛的臀部,疼得眉眼緊皺、絲絲抽氣,好奇追問:「對了,你今日練騎術怎麼樣?學成幾分?有沒有一蹴而就、輕鬆上手?」
方仲永聞言無奈莞爾,眉眼間滿是疲憊又好笑的神色,坦然自嘲:「還能怎麼樣?零基礎新手開荒,別無他法,硬生生摔了一天,屁股都快摔開花了。不過摔得雖疼,收穫卻不小。馭馬如馭勢,慢慢也就摸清門道了。」
身後的馬二丫聽得真切,忍不住掩唇輕笑,清甜的笑聲細碎悅耳,只是笑得太過投入,聽著嚶嚶淺淺,似哭似笑,格外可愛。
柴麟聞言瞬間來了精神,立馬恢復平日油嘴滑舌的性子,順勢打趣撩撥,絕不放過任何逗弄少女的機會,故作誇張哀嚎:「哎喲,二丫笑得也太偏心了!快、快去取跌打藥酒來,給我和你仲永哥哥雙雙揉一揉、舒筋活絡!你這笑聲也太有趣了,明明是笑,怎麼嚶嚶細細的,跟哭一樣,一笑就停不下來咯?」
馬二丫抿嘴憋笑,提著裙擺快步跑去取藥酒,庭院之內一時笑語融融,煙火氣十足。
待少女身影走遠,柴麟臉上的玩笑神色瞬間收斂,湊近方仲永身旁,壓低聲音沉聲道:「說真的,歐陽大人這次雅集,我私下打聽了。近日呂相又在暗中調整京中書局人事,不少依附咱們的小書坊,都被暗中施壓、刻意刁難。明日雅集,怕是不止論詩閒談,多半是清流一派想要聯手制衡權相勢力。」
方仲永眸光驟然一沉,淡淡頷首:「我猜到了。」
看似一場文雅士林雅集,實則是朝堂暗流的無聲交鋒。呂夷簡暗處布局、步步緊逼,清流士子明面聚會、抱團制衡,而他自己,正是夾在市井與朝堂、新勢與舊權之間的關鍵棋子。
溫柔熱鬧只是表象,汴京的棋局,早已悄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