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府內堂,暖燭搖曳,細碎的火光落在紫檀木案几上,映得一碗溫潤鴨舌羹泛著淡淡柔光。整座密室靜謐得壓抑,連空氣都似凝滯一般,唯有呂三垂首躬身的細微呼吸聲,悄然迴蕩。他脊背繃得筆直,雙肩死死收緊,頭顱微垂,目光卻極不安分地悄悄上抬,眼角餘光飛速偷覷著榻上靜坐的呂夷簡,每一寸神色都不敢放過,心底早已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斟酌良久,呂三才壓著乾澀拘謹的嗓音,小心翼翼據實回稟,字字斟酌、句句謹慎:「老爺,屬下連日核查市面印書行當,查到一樁怪事。那岳文書齋的印製成本,遠低於官營印書局,且出貨效率極快、工期極短、品相規整。如今汴京大半中小書坊、市井商號,但凡有刊印需求,盡數捨棄官營書局,轉頭投奔岳文書齋合作,官營這邊的生意一日比一日慘澹,客流銳減、訂單凋零。」
話音落下,呂三清晰看見榻上的呂夷簡挑匙的動作微不可察一頓,溫潤平和的眉眼間,極快掠過一絲隱晦的不耐與厭棄,那是上位者對下屬無能、局勢失控的極致不悅。雖只是轉瞬即逝的神色,卻嚇得呂三心頭一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衣衫,連忙慌忙補解,語速陡然加快,急著自證補救:「小的早已知曉事態不妙,早前便想趁著岳文書齋擴張缺人、人手緊缺的空檔,暗中安插幾名心腹混進去,伺機摸清他們低成本、高效率的印書訣竅,盜取工序、拿捏把柄。」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滿臉無奈頹然,繼續如實稟報:「可那方仲永、柴麟二人城府極深、防備滴水不漏!柴家經商數代,最懂風控制衡,但凡能接觸核心工序、知曉機要脈絡、觸碰製版秘方的崗位,全數是柴家世代心腹、同族老人,外人半步沾不得。更狠的是方仲永,此人鬼才布局、心思縝密到極致,他將整套印書流程拆解得支離破碎、分段割裂,化為一道道獨立瑣碎的單一工序。不同工序分置不同作坊、不同院落,各坊人手嚴格隔離、嚴禁串崗、不准互通訊息。屬下好不容易安插進去的一兩個細作,終日只重複一道枯燥細碎的小活計,連自己做的部件有何用處、如何拼接成書都一概不知,根本摸不到半點核心機密!」
呂三心中茫然,全然不懂方仲永這套拆分工序、隔離生產的頂級手段,乃是後世顛覆手工業的流水線標準化生產模式,只當是少年心思詭譎、防備變態,只能滿臉挫敗垂首,靜待主上責罰。
榻上的呂夷簡始終神色閒散,指尖捏著精緻銀匙,慢悠悠攪動碗中鴨舌,姿態慵懶華貴,看似全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實則眼底深處暗流翻湧、算計叢生。他淡淡開口,語氣鬆弛無壓,卻字字帶著權相俯瞰全域性的碾壓氣場:「些許薄利生意,本相從不放在眼裡。但你要記住,刊印書冊、傳播話本、流轉文字,看似是市井小買賣,實則是掌控輿論、教化人心、把持口舌話語權的大道。誰握住了天下筆墨,誰就能潛移默化引導市井民心、左右朝野視聽。」
他抬眸瞥了呂三一眼,語氣微涼,暗藏施壓:「再者,官營印書局多是我族中親眷打理,他們靠著我的勢立足謀生,如今被一個市井少年搶盡生意、擠壓得無路可走,我若半點不照應、置之不理,底下人心寒、族中生怨,日後誰還肯死心塌地為我所用?」
「是!老爺高瞻遠矚,屬下目光短淺!」呂三連忙躬身拱手,額頭頻頻點動,滿臉恭順惶恐,不敢有半句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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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夷簡緩緩放下手中銀匙,指尖輕輕叩擊身下精緻小几,篤、篤、篤……幾聲輕響,節奏緩慢卻極具壓迫感,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呂三的心尖上。他眉眼微斂,唇角勾起一抹幽深冷弧,低聲吩咐,殺機暗藏:「既然外部工序防守嚴密、無縫可鑽,那便換個法子。柴麟與方仲永外人看似一體、合夥無間,可一個是逐利市井的商賈,一個是胸藏丘壑計程車人,根基不同、所求不同、心性不同。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必有裂痕、必有嫌隙。」
今夜的王子月,美得溫婉脫俗、動人心魄。一身蜜合色軟緞小襖貼合身姿,外罩一件精緻玫瑰紫二色金銀線坎肩,針腳細密、配色雅致,下搭蔥黃綾棉裙,裙擺素雅端莊。裙邊垂著玲瓏香囊,細碎流蘇綴於其間,隨著她細微的坐姿變動、身姿輕晃,輕輕搖曳擺動,靈動又溫婉。一張標準鵝蛋臉清麗絕塵,肌膚瑩白似玉,一雙水杏明眸澄澈如水,眉眼含韻、顧盼生輝,一顰一笑皆如畫中走出的古典佳人,清雅絕塵、不染凡塵。
柴麟自落座起,目光便再也無法從她身上挪開,眼神黏膩灼熱,帶著近乎貪婪的珍視與不舍。他一瞬不瞬地凝望著眼前佳人,眼底翻湧著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痛楚,心口陣陣發緊、抽痛不止。這般溫婉靈秀、純粹美好的女子,那般乾淨通透的眉眼,過不了時日,便要嫁作他人婦、為人妻室,從此與他們漸行漸遠、再無朝夕相伴。一想到此處,柴麟心中的郁悵便壓不住地瘋長,滿腔苦澀無處宣洩。
他素來心性直白、不懂掩飾,喜怒哀樂盡數掛在心間、落在眼底。今夜心緒崩亂、萬般惆悵,索性舉杯自酌,一杯接著一杯烈酒入喉,辛辣灼燒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酸澀苦悶。酒水入腹、愁緒翻湧,不過半席時辰,柴麟便將自己灌得眉眼迷離、渾身燥熱、步履虛浮,已然酩酊大醉。
酒意上頭、胸腹發脹,柴麟撐著桌面勉強起身,腳步虛浮搖晃,一手扶著冰冷的木質牆壁,腦袋昏沉發脹,嘴裡含糊嘟囔著要去後院小解,身形踉蹌、搖搖欲墜。
方仲永見狀眉頭微蹙,眼底掠過幾分擔憂,生怕他醉酒失足、磕碰摔傷,連忙起身示意身旁小廝跟上陪護。可柴麟此刻酒勁上頭、性子執拗,連連擺手推辭,口齒含糊地大聲說著自己沒醉,無需陪護,憑著最後一絲模糊意識,扶著牆壁,一步一晃、跌跌撞撞地朝著後院深處摸索而去。
廳中三人相視一眼,皆是無奈淺笑、眼底帶著牽掛。王安石溫潤眉眼間滿是包容,方仲永神色平和、瞭然於心,最終還是心性細膩、溫柔善良的王子月率先開口,聲線輕柔溫婉,帶著妥帖周全的考量:「墨香,你隨小廝一同跟去後院照看一二,柴公子醉酒失態,莫要讓他腳下打滑、不慎跌傷,仔細護好周全。」
立在旁側的墨香聞言,小嘴微微一扁,眼底掠過一絲不情願,本想留在席前聽眾人閒談趣事,卻不敢違逆王子月的吩咐,只能乖乖點頭應下,輕步跟上小廝的身影,匆匆追向後院。
待三人身影走遠、廳中稍靜,王子月緩緩抬眸,澄澈如水的目光直直落在方仲永身上,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繾綣與鄭重。她端正坐姿,雙手輕抬,端起面前精緻酒杯,語氣輕柔卻無比堅定,字字入心:「方公子,月兒有一事,懇請應允。」
此刻方仲永恰好夾起一塊鮮嫩魚肉,聞言只能倉促入口,匆匆咀嚼兩下便盡數咽下,動作略帶幾分狼狽,抬眸含笑應道:「王姑娘但說無妨,但凡我能辦到,無有不允。」
王子月眸底微光閃爍,眼底藏著少女無聲的執念與遺憾,輕聲道:「月兒此番奉旨成婚、嫁入張家,大婚當日,想懇請方公子為我擔任司禮官。不知公子,可否願意?」
她心中早有定念,不求朝夕、不問結果,只求自己此生唯一一場大婚、一生最美好的時刻,能由方仲永親眼見證。她想在他心底,永遠留住自己最明媚、最端莊、最美好的模樣,留一份無可替代的深刻印記。哪怕往後山水相隔、身份殊途、此生無緣,亦足矣。
方仲永眼底微動,瞬間讀懂少女眼底深藏的情愫與執念,心中瞭然,隨即朗聲一笑,姿態坦蕩、氣度灑脫,抬手端起酒杯,與她的杯沿輕輕相碰,清脆脆的一聲輕響,悅耳動人。「得姑娘信任,乃是仲永之幸,不勝榮幸,敢不從命!」
話音落,二人相視頷首,各自抬手,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酒液清冽入喉,有人坦蕩磊落、從容釋然,有人淺藏心事、微寄余情。
一旁靜坐的王安石看著二人互動,眼底溫潤含笑,適時舉筷夾起盤中鵝掌,細細品嘗,眉眼舒展、嘖嘖稱讚,打破席間溫柔靜謐:「此鵝掌風味絕佳,鮮醇入味、回味悠長,配今夜佳釀,堪稱絕品上品!不知是何人巧手烹製?」
立在席側的婢女聞言,連忙輕步上前,先對著方仲永躬身一禮,再恭敬向王安石行禮,柔聲回道:「回王公子,這道菜是依照方公子獨創方子醃製而成,婢子只是依方烹製罷了,不敢居功,多謝公子誇讚。」
王子月聞言頓時來了興致,明眸清亮,抬手也夾起一塊細細品嘗,入口鮮香醇厚、口感絕佳,不由滿心好奇,含笑問道:「這鵝掌風味獨特、別致新奇,不知有何講究、何等做法?」
方仲永唇角噙著從容笑意,耐心細緻解說,語氣輕鬆閒適:「並無特殊講究,只是一味求新、一味適口罷了。我名它『絕味鵝掌』,先將鵝掌洗淨處理乾淨,以雞油反覆炸透鎖香,再取時鮮鮮果乾果切丁,熬煮濃郁湯汁,將鵝掌放入煨乾入味,最後淋上香油、細撒鹽巴,低溫醃製數個時辰。上桌前再復炸一次提香,便得此等鮮香醇厚、筋道入味的口感。你們若是愛吃,日後常來便是,日日供應、管夠無妨。」
一席風趣實在的話語,引得滿室眾人朗聲歡笑,席間氛圍愈發融洽溫熱。
笑意漸歇,王安石再度舉筷指向另一盤色澤紅亮、油潤誘人的菜餚,目光好奇、興致盎然:「那這道菜色澤紅亮、香氣濃郁,入口軟糯醇香,似是豬肉,卻比尋常豬肉更鮮更潤、肥而不膩,又是何等新奇做法?」
不等方仲永開口,身旁的王子月已然搶先夾起一塊,細細品過,眉眼彎彎、由衷誇讚,語氣清甜悅耳:「這味道當真絕佳,肉質軟糯、汁水豐盈、醇香入味,一點都不油膩,實在讓人食指大動、回味無窮!」
方仲永看著少女明媚鮮活的模樣,眼底含笑,坦然接下誇讚,緩緩解釋:「此菜名紅燒肉,做法簡單卻極講究火候。取肥瘦相間的上好豬肉,切為寸許方正肉塊,以米酒、古法醬油提前醃漬入味,裝入陶缽,添少許清水,以炭爐文火慢燉許久。」
他微微一頓,說出遠超宋人認知的美食原理,盡顯超前見識:「文火久燉、酒火相融,能有效消解肉質油膩,分解肉中雜質,讓肥肉里的飽和脂肪酸、膽固醇減少三成至五成,口感更細膩軟糯,食之也更易消化、更為康健。」
說完他忽而輕笑,補了一句接地氣的細節:「這所用豬肉,皆是柴家城外養豬塢自養自育、直供入京的土豬,肉質緊實、天然鮮嫩,無雜味、不膩口,方能燉出這般絕佳風味。」
「飽和脂肪酸?膽固醇?」王安石聞言眸光一亮,滿臉新奇訝異,素來飽讀詩書、博聞強識的他,從未聽過這般新奇精妙的說法,連忙追問,「此二物究竟是何物?仲永快快細說。」
方仲永耐心通俗解釋:「便是肉食中容易讓人積食發胖、傷身滯氣的兩類物質,慢燉去腥、酒火分解,便是最天然的養生吃法。」
正說話間,後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雜亂拖沓的腳步聲,夾雜著少年含糊的醉囈、婢女無奈的嗔怪,亂糟糟的動靜由遠及近,徹底打破席間清雅閒適的氛圍。下一刻,先行離去的柴麟、墨香與隨行小廝三人,狼狽不堪地扎堆出現在雅廳木門處,三人姿態模樣盡數離譜、反差拉滿,滑稽又鮮活的場面,讓席間三人瞬間側目。
為首的柴麟徹底沒了平日利落精明的商賈模樣,醉意滔天、雙目惺忪,原本整齊束起的髮髻歪歪斜斜,髮帶鬆散滑落,幾縷黑髮凌亂貼在汗濕的額角。一身乾淨錦袍沾遍草屑泥點,下擺濕漉漉皺成一團,也不知是沾了露水還是踩了泥水,領口大敞、衣衫歪斜,渾身酒氣混著後院草木濁氣撲面而來。他腳下虛浮無力,身子左右搖晃,雙手胡亂在空中抓撓,像是在抓虛無空氣,嘴裡還嘟嘟囔囔碎碎念個不停,全然沒了半分清醒神智。
緊隨其後的墨香更是狼狽至極,往日清秀靈動的眉眼此刻滿是崩潰,鬢髮凌亂、面頰泛紅,精緻的裙擺被扯得歪歪扭扭,袖口沾滿泥污草漬。她一手死死攥著柴麟的後領,指尖用力到泛白,累得雙臂發酸、氣喘吁吁,另一手還提著險些落地的酒壺,小臉鼓成一團,滿是委屈與無奈,眼底藏著哭笑不得的氣惱。
最後墊底的小廝更是手足無措,兩手張開虛扶在柴麟身側,腳步踉蹌、滿頭大汗,臉上沾著兩片青草碎葉,髮髻散亂、衣冠不整,一副手忙腳亂、徹底束手無策的模樣。三人站在門口,一個醉瘋、一個累崩、一個慌神,荒誕又鮮活的畫面,瞬間讓滿室氣氛從溫雅閒適變成了啼笑皆非。
「哎喲……別走、別晃……平地、都是平地……」柴麟醉眼迷離,一雙眸子早已糊成一片,天地在他眼裡只剩天旋地轉,腳下明明是平整青石地,他卻走得如同踩在風浪飄搖的小舟上。身子左右劇烈搖晃,雙手胡亂在空中抓撓,像是在抓虛無空氣,妄圖穩住身形,嘴裡還死鴨子嘴硬地嘟嘟囔囔,犟得離譜:「我沒醉!這點小酒、這點酒算什麼!我方才千杯不醉,現在依舊能再戰三百回合!」
墨香被他折騰得身心俱疲,鬢髮散亂、氣喘吁吁,攥著他衣襟的手指都酸了,再也憋不住一肚子委屈,帶著幾分嬌嗔的氣惱低聲吐槽:「還敢嘴硬說沒醉!柴公子你方才繞著後院假山亂轉,差點一頭栽進池塘餵魚!奴婢和小廝拼盡全力才死死拽住你,你渾身軟得像一灘泥,拽都拽不動,今日真是被你折騰得手腳發軟!」
這話一出,方仲永、王安石二人瞬間失笑,王子月也掩唇輕淺笑,眉眼彎彎,溫柔的眸子裡滿是包容之意。
方仲永見狀無奈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搖搖欲墜的柴麟肩頭,指尖觸到一片滾燙燥熱,清晰感受到他渾身酒氣翻湧、身子不受控制的發顫。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搖著頭打趣道:「平日裡你打理商號、周旋客商,精明得像個老狐狸,分毫差錯不出,半點虧都不吃。怎麼幾杯淡酒下肚,直接本性暴露,變成莽撞頑童了?方才特意讓小廝陪著你,怕你醉酒出事,你偏要逞強獨行。這下好了,險些落水成落湯雞,明日醒來,保管要為今夜的莽撞悔青腸子。」
柴麟被方仲永穩穩扶住,終於尋到一絲安穩的支撐力,迷離的視線勉強聚焦,暈乎乎的腦袋辨認出眼前是最信任的大哥,當即咧嘴露出一臉憨傻笑意,語氣黏糊又真誠,帶著濃濃的醉意嘟囔:「大哥!我真沒醉……就是心裡堵得慌,悶得難受,不吐不快!」
一句堵得慌,說得直白又酸澀,全無平日的市儈通透。他醉意上頭,心底積壓的煩悶徹底繃不住了,眼神越過方仲永的肩頭,直直望向席邊靜坐的王子月,目光灼熱又酸澀,藏著難以言說的遺憾與不舍。
王安石見狀緩緩起身,手執青瓷茶盞,溫潤儒雅的眉眼間滿是通透瞭然,輕笑一聲緩緩嘆道:「世人皆言酒能解愁,殊不知酒入愁腸、愁更愁。柴公子心性赤誠純粹,從不藏心事,如今目睹知己將遠嫁離別,心事鬱結於胸,借酒消愁,反倒被酒意裹挾,亂了心神,徒增悵惘啊。」
王子月聞言臉上的淺笑微微收斂,眼底掠過一抹淺淺的愧疚,身姿輕輕端正,柔聲細語開口解圍,溫柔又妥帖:「是月兒擾了諸位的興致,更是讓柴公子徒增傷感。我與諸位相識相知,皆是難得的緣分,婚嫁乃是天命禮數,並非情誼終結。柴公子重情重義,正因如此,才會心緒紛亂、借酒澆愁,月兒心中感念,也滿心愧疚。墨香,辛苦你一路費力照看莽撞人了。」
墨香連忙躬身行禮,褪去臉上的委屈,恭順又帶著幾分俏皮回道:「奴婢不辛苦,就當是晚間活動筋骨了!萬幸及時攔住公子,未曾摔傷磕碰,也未曾跌落池塘鬧出大笑話,便是萬幸。若是讓柴公子掉進池裡,明日汴京坊間,怕是要多一樁『富商醉酒戲水』的趣談了。」
此刻的柴麟全然聽不懂眾人的委婉勸慰與打趣,腦袋裡只剩一團混沌迷濛,死死攥著方仲永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攥皺對方的衣料,一遍又一遍,笨拙又執拗地呢喃:「大哥,她要嫁人了……以後、以後就不能常常見到了……我捨不得啊……」
直白笨拙的告白,無關情愛曖昧,只是純粹的知己不舍、故人離散的悵然,質樸又戳心。
方仲永眼底微動,心中瞭然兄弟的赤誠心事,抬手重重拍了拍柴麟的後背,動作沉穩有力,帶著十足的安撫與篤定,朗聲開口,既是寬慰醉酒的兄弟,也是當眾許下不變的諾言,氣場沉穩開闊:「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卻有一輩子不變的知己情誼。王姑娘大婚,是開啟新的人生順遂,並非你我情誼的終結。往後汴京常聚、書信常通,閒暇之時依舊煮酒閒談、品食論事,何來不見之說?你這小子,素來精明通透,今日倒是被離愁灌昏了頭腦,小題大做、自尋煩惱。」
他語氣鏗鏘、落地有聲,坦蕩的姿態瞬間穩住全場氛圍,將離別傷感的低迷氣氛徹底破開,格局瞬間拉高。
緊接著,方仲永轉頭對著一旁待命、早已等候多時的小廝從容吩咐:「你即刻帶柴公子去西側偏房歇息,速速熬一碗濃些的醒酒湯,備好熱茶軟墊,仔細伺候他躺下安睡。今晚盯緊些,別讓他酒醒一半又亂跑,免得再去後院折騰,鬧出什麼啼笑皆非的趣事。」
「是,小的遵命!」小廝連忙應聲上前,小心翼翼攙扶住醉意沉沉的柴麟。
柴麟還在胡亂掙扎,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嘴裡不停含糊嘟囔著耍賴:「我不睡、我不困!我還能喝、我還能陪大家說笑!大哥別趕我走……」奈何渾身發軟、四肢無力,所有掙扎都顯得綿軟無力,最終只能被小廝半扶半架著,晃晃悠悠帶離雅廳,凌亂拖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這場啼笑皆非的醉酒鬧劇終於落幕。
墨香看著遠去的凌亂背影,輕輕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草屑,長長鬆了一口疲憊的粗氣,忍不住小聲俏皮吐槽:「柴公子平日裡看著精明幹練、八面玲瓏,妥妥的商界小能人。誰知醉了之後,簡直是汴京第一執拗頑童,軟硬不吃、拽都拽不動,今日奴婢算是真切見識到了反差!」
一句俏皮話,再度逗得眾人輕笑出聲,席間氛圍重新回暖,沖淡了方才的離別悵然。
待廳中徹底恢復安靜,王安石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溫潤的目光落在方仲永身上,眼底滿是真切的讚許與濃烈好奇,緩緩開口問道:「仲永,你方才所言,肉食之中藏有飽和脂肪酸、膽固醇,且可借文火米酒消解弱化,此法我寒窗苦讀數十載,遍閱典籍,從未聽聞、從未見過,卻句句貼合情理、暗合大道。你這些新奇精妙的獨到學識,究竟師從何處?當真奇特非常!」
方仲永淡然一笑,神色鬆弛從容,不驕不躁,隨口打趣回道:「不過是些許市井雜學、餬口小聰明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算不得什麼曠世絕學。我素來覺得,世間萬物皆有肌理規律,朝堂政事是大道,詩書典籍是大道,就連煙火飲食、尋常吃食,也藏著修身養生的至理。讀書是格物致知,烹食謀生、觀察萬物亦是格物致知,條條大路通理,殊途同歸而已。」
這番通透豁達、接地氣又藏大道的言論,讓王安石眼神愈發讚許,連連頷首,由衷感慨:「你能於市井煙火中悟天地大道,於尋常生計中察萬物規律,心性格局、眼界見識,遠勝當世無數死讀書的腐儒。日後你登科入仕、立身朝堂,必定能體察民生疾苦、躬身造福萬民,絕非庸碌之輩!」
王子月靜靜側耳聆聽二人閒談論道,眸光溫柔澄澈,眼底欽佩與篤定更甚。她愈發清楚,自己執意選擇讓方仲永擔任大婚司禮官,是此生最明智的決定。這般胸有丘壑、格局超然、坦蕩溫潤,既能懂市井煙火、又能悟天地大道的少年,當之無愧,足以見證她此生唯一一場圓滿盛大的婚禮。
方仲永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看似閒談說笑,心底卻暗流翻湧、思緒清明。今夜宴席溫情熱鬧、知己相聚,看似歲月靜好、煙火安然,可他無比清楚,呂府的陰狠算計已然落地,呂三奉命挑撥離間、伺機破局,針對他與柴麟的離間棋局已然悄然開啟。
呂夷簡以為拿捏住了商賈與士人之間的裂痕,以為可以輕鬆釜底抽薪、拆散二人搭檔,殊不知,他與柴麟數年並肩、禍福與共,歷經無數風雨磨合,早已不是尋常利益合夥,而是生死相托、肝膽相照的兄弟。
外人眼中的利益分歧、心性差異,於他們而言,恰好是互補長短、相輔相成的根基。柴麟逐利務實、精通市井商道,自己善謀布局、洞悉人心大勢,一商一謀、一實一虛,牢不可破、無懈可擊。
方仲永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從容的弧度,眼底微光乍現,暗藏鋒芒。呂夷簡身居高位、執掌權柄半生,慣於朝堂權謀、派系博弈,終究不懂市井兄弟的赤誠情義。
權相想以權謀拆情義、以算計破人心?
那便拭目以待。
這一場朝堂權臣與市井少年的博弈,才剛剛正式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