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繁華,包羅永珍,十里長街商賈雲集,百業興盛,市井煙火層層疊疊,處處皆是謀生機遇、處世門道。柴麟與方仲永入京之後,分工截然不同,性子更是高下迥異,一個縱情俗世繁華,一個蟄伏市井布局,一動一靜,一嬉一謀,將兩人的心性格局展現得淋漓盡致。
柴麟素來灑脫隨性、厭棄桎梏,入京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徹底拋開官場瑣事,一心安頓居所、置辦家業,只想在這盛世帝都逍遙度日、快意人生。他日日奔走街市,挑選宅院、採買器物、招募人手,忙得不亦樂乎,卻半點不覺疲憊,眉眼間始終掛著肆意鬆弛的笑意。短短旬月,他便敲定了岳文書齋旁一座規整氣派的三進大院,緊接著精挑細選了穩妥管家、幹練掌柜、勤快夥計、車馬車伕,更甄選了一眾容貌出眾、身姿窈窕的婢子,將整座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前院可待客理事、處置雜務,後院清淨雅致、宜居休憩,人流往來有序,動靜分割槽分明,住進其中,安穩舒適、自在悠然。
自打昔日與王子月的情愫徹底落幕、斬斷塵緣,柴麟便徹底放開本心,自此遊戲人間、肆意風流,再不為情愛執念困縛半分。他挑選侍婢的眼光極為統一,清一色皆是明眸杏眼、瓊鼻櫻唇、錐子俏臉,身姿高挑窈窕、曲線玲瓏,妥妥的極致美人風骨,放在後世,便是標準的網紅容顏、超模身段,明艷奪目、各有風姿。每日身處群芳環繞、鶯燕簇擁的溫柔鄉中,柴麟過得鬆弛恣意、逍遙自在,將少年風流公子的性情,展現得淋漓盡致。
反觀方仲永,全然是另一番心境做派。他半點不沉溺眼前的聲色繁華、溫柔富貴,旁人入京逐名利、享奢靡,他入京唯調研局勢、暗布棋局。連日來,他褪去行路風塵,日日輕裝簡行,獨自遊走汴京大街小巷,穿梭於市井商鋪、民居巷陌、碼頭集市、坊間茶肆,細緻考察帝都民生百態、物價起伏、市井規則、各方勢力分布。大到朝堂暗流、商賈格局,小到柴米物價、民生細碎,他盡數默記於心、細細推演,一邊熟悉這座頂級帝都的生存法則,一邊默默盤算潛藏商機、暗藏權謀布局,步步為營,為自己紮根汴京、入局朝堂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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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二人徹底安頓妥當,已是隆冬十二月。北風漸寒、霜霧漸濃,偌大汴京已然步入深冬,家家戶戶褪去秋日溫潤,開啟冬日禦寒模式。與尋常州縣多燃柴取暖不同,汴京帝都富貴繁華、物產豐饒,城中百姓無論世家平民,皆早已普及石炭取暖——也就是後世熟知的煤炭。黑石燃火,火勢綿長、熱度充足,無煙耐燒、便捷省心,比起薪柴愈發潔淨高效,滿城冬日煙火,皆由石炭而起,自成一番盛世氣象。
柴麟這座三進大院,自此更是暖意融融、終日恆溫。新雇的一眾婢子各司其職、殷勤侍奉,晨昏掃灑、冬日添炭,將院落打理得暖意十足、一塵不染。每每方仲永在院中靜坐思索、推演布局,看著周遭一眾容貌相似、明艷溫柔的婢子貼身侍奉,總會心生幾分新奇感慨。大宋審美,竟是與後世高度重合,偏愛精緻明艷、窈窕玲瓏的容貌身姿,跨越千年依舊相通。而眼前自在風流、坐擁群芳、肆意逍遙的柴麟,性情灑脫、隨性不羈、不困情愛、不縛世俗,活脫脫有幾分後世頂級闊少的通透恣意,隨性自在、快意人生。
時序臨近新春,整座汴京愈發熱鬧繁華,處處張刷粉飾、裝點一新。大宋匠人裝修修繕自有一套獨特章法,與後世徹底剷除舊底、翻新塗裝的工藝截然不同。汴京匠人翻新樓宇牆垣,從不會費力鏟去底層舊漆殘色,只在原有斑駁底色之上,層層疊加新漆亮色。一層層新色覆蓋舊痕,光潔明艷的表層之下,藏著歲月沉澱的斑駁印記,新舊交織、層次錯落,讓整座城池的屋宇樓閣既鮮亮奪目、光彩煥然,又自帶厚重歲月質感,繁華中藏底蘊,嶄新中見滄桑,氛圍感絕佳。
這一日天朗氣清、暖陽和煦,冬日無風,正是出遊絕佳時日。方仲永晨起便收了案頭卷宗,步履輕快闖入後院暖閣,彼時柴麟正慵懶斜倚暖榻,周身鶯燕環繞,沉溺溫柔鄉中,一副晝伏夜出、慵懶貪閒的逍遙姿態。
「別癱著了,起來散心。」方仲永抬手輕敲榻邊木欄,眉眼帶笑、語氣乾脆,半點不給對方推離線會,直接將慵懶閒適的柴麟從溫柔鄉中拽了出來。
他早有盤算,今日便是要去城南大相國寺旁的高峰露台——那是整個汴京最負盛名的遊樂之地,更是萬眾追捧的女相撲賽事舉辦地。
大宋風氣開放、市井包容,民間相撲賽事盛行,而女子相撲更是汴京一絕、頂流盛景。名為相撲競技,實則觀賞性極強,頗有後世沙灘競技的鮮活韻味。根據傳世宋墓壁畫、出土陶俑記載,大宋女相撲選手著裝極為精簡利落,緊身短衣貼合身段,無冗餘布料束縛,將窈窕身姿、玲瓏曲線盡數展露,賽場之上英姿颯爽、靈動矯健,兼具力量與柔美,引得全城百姓、世家子弟爭相圍觀,日日爆滿、熱度不減。
方仲永素來知曉大宋民風開放、世俗自由,今日便是特意藉著游賞散心的由頭,想去親眼一睹這獨屬於大宋的鮮活盛景,見識一番市井賽場的別樣風情。秉持著好景好物、必與摯友共享的心思,他乾脆利落拖著尚且睡眼惺忪、滿心慵懶的柴麟,一同奔赴城南賽場。
抵達高峰露台之時,日頭漸盛,賽場四周早已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各處看台擠得水泄不通,喧鬧喝彩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露台正中高懸一方紅綢鋪蓋的高台案幾,案上整齊陳列著賽事獎賞:錦制旗帳、瑩潤銀杯、斑斕彩緞、厚實冬棉,皆是實打實的豐厚賞賜。案側更是牽立著一匹神駿矯健、通體雪白的高頭駿馬,鬃毛順滑、身姿挺拔,亮眼奪目,乃是今日頭獎壓軸重禮,引得無數人駐足觀望、艷羨不已。
賽場角逐漸進白熱化,攻守交鋒、你來我往,勝負跌宕,看得台下觀眾熱血沸騰、歡呼不斷。正當眾人沉醉賽場對決之時,一道颯爽身影驟然從選手休憩區縱身躍入場中,身姿利落、氣勢十足。
那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容顏明艷、眉眼利落,身姿飽滿勻稱、矯健有力。她抬手利落褪去外層罩衫,隨手一卷,瀟灑丟至露台一側,身上只剩一身貼合肌膚的箭杆窄袖緊身短衣,搭配鶯哥翠綠短絝、紫紋大襠袖褲,裝束精簡、利落颯爽。雪白修長的臂膀、勻稱緊緻的大腿盡數展露在暖陽之下,肌膚瑩白勝雪、身姿窈窕動人,兼具女子的柔美與武者的凌厲。
站穩身形,她當即沉腰立馬、擺開架勢,雙拳微抬、眼神銳利,直面對面一名高束髮髻、氣勢沉穩的女相撲選手。對手亦是毫不怯場,不閃不避、吐氣開聲,雙拳緊握、從容迎上。二人瞬間纏鬥在一處,拳腳交鋒、身形騰挪,拉扯制衡、攻防交錯,賽場氣氛瞬間被推至頂峰。
正當兩人僵持不下、勝負難分之際,變故驟然悄然而至。
一隻羽翼帶翠、毛色鮮亮的小鳥不知從何處盤旋飛來,體態輕盈、飛姿靈動,不啄人、不擾場,只圍著那高髻女相撲手的頭頂反覆盤旋、啾啾鳴啼,聲聲不絕、縈繞不散。飛鳥盤旋的動靜不大,卻極為擾人心神,那女選手正凝神對戰、專注攻防,被這反覆糾纏的翠鳥擾得心煩意亂、心神不寧,注意力屢屢分散,招式漸漸散亂、節奏徹底打亂。
慌亂之間,她心神失守、破綻百出,腳下步伐一亂,重心瞬間不穩。
對面綠衣女子眼疾手快、抓住戰機,順勢近身突襲,借力一帶、巧施力道,瞬間便將對手穩穩制住,鎖定勝局。
勝負已分,台下瞬間炸開了鍋,譁然噓聲與熱烈掌聲交織混雜、此起彼伏。落敗的高髻女子面色漲紅、狼狽起身,滿心不甘地抬頭望向天空,想要尋出那隻擾賽飛鳥,可方才盤旋不絕的翠鳥早已消失無蹤、不見蹤跡,只剩朗朗晴空、萬里無雲,徒留她滿心憋屈、無從辯駁。
萬眾喝彩聲中,獲勝的綠衣女相撲手身姿挺拔、意氣風發,從容上前牽過那頭作為頭獎的雪白駿馬,緩步踱步賽場,英姿颯爽、風光無限,引得台下歡呼喝彩再度高漲。
全場眾人皆沉醉於勝負熱鬧、賽場盛景,唯有立於人群側位的方仲永,眸光驟然一凝,眼底的閒散笑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審慎與銳利。
旁人只當飛鳥擾賽是偶然巧合、無心變故,可他目光毒辣、洞察細微,清晰捕捉到所有細節——那翠鳥盤旋的軌跡極具章法、進退有序,絕非野鳥隨性亂飛,分明是被人暗中馴養、精準操控,刻意前來擾亂賽場、左右勝負。
心念電轉間,他迅速抬眼掃過四周人群,目光穿透喧鬧人海,精準鎖定了人群末尾一位神色淡然、身形樸素的老者。
老者立於人群邊緣,不湊熱鬧、不發一言,神色平靜無波,彷佛與世無爭,可方才那飛鳥盤旋的全程,他指尖微扣、暗捏手勢,所有動靜皆由他暗中操控,分毫不差。
方仲永眼底精光一閃,不動聲色側頭,抬手對著身側的柴麟飛快遞了個手勢,眼神壓低、示意噤聲跟隨。
柴麟雖滿心疑惑、不明所以,卻早已習慣聽從方仲永安排,見他神色肅穆、舉止隱秘,當即收斂嬉鬧心性,默默點頭,壓低身形,緊隨方仲永身後,藉著人群掩護,悄無聲息跟在那名老伯身後,緩緩退出賽場、匯入街巷人流。
兩人一路低調尾隨,穿過人潮湧動的天漢橋街,繞過商鋪林立的馬行街,最終穿行至僻靜幽深的炭巷深處。鬧市喧囂被層層隔絕,周遭愈發靜謐,那名老者最終停在一處僻靜院落門前,推門而入,緊接著院門輕輕合攏、嚴絲合縫,門板緊閉、不留半分縫隙,將里外徹底隔絕,隱秘至極。
方仲永駐足巷口,抬眼靜靜打量這座不起眼的院落,高牆遮院、門戶嚴密,尋常人根本看不出半點異常。他微微偏頭,看向身側一臉茫然的柴麟,語速極輕、壓著嗓音,簡短二字:「抱我。」
柴麟聞言瞬間僵在原地,面色驟然一垮,眉頭緊緊皺起,故作嚴肅、一臉抗拒,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彆扭:「你搞什麼?我可沒有斷袖癖好,堂堂七尺男兒,豈容胡鬧!」
「想什麼齷齪心思!」方仲永無奈側目,低聲斥笑,語速急促又謹慎,生怕驚動院內之人,「都什麼時候了,還滿嘴胡鬧!你俯身托我一把,我翻牆入院,查探一番院內底細,看看這老者究竟在暗中謀劃什麼!」
柴麟滿臉不情願,嘟嘟囔囔、百般推脫:「憑什麼我要當人肉墊子?一個糟老頭子、玩鳥的閒人,他愛做什麼與我們無關,犯得著冒險窺探嗎?純屬多此一舉。」
方仲永見狀,也不廢話,直接丟擲關鍵資訊,語氣篤定、暗藏深意:「你可知那是什麼鳥?那是點翠鳥。」
「此鳥極為珍稀,且早被朝廷明令禁用,民間嚴禁私自馴養、交易、取用,違者有罪。」他目光沉沉,語速極穩,字字清晰道,「這老頭非但私自馴養,還能精準操控飛鳥行事,馴鳥之術出神入化、遠超常人。若是我們拿捏住他的把柄,與他達成契約、收為己用,讓他為我們馴養飛禽、訓練信鴿,日後我們可借信鴿傳書、互通訊息,哪怕是汴京男女私情傳信、市井私密遞言,皆是獨門生意,必然暴利無雙。」
這番話只說了表層商機,卻藏著更深的遠期布局,無人知曉他心底的真正盤算。
他熟知歷史走向,數年之後宋夏戰事必然全面爆發,邊境戰火燎原、諜戰四起。彼時兩軍對峙,情報傳遞、斥候探敵至關重要,而飛禽探諜、空中傳信,乃是中原極少有人精通的獨門手段。若能提前掌握這套馴鳥秘術,馴養專屬飛禽探子,日後戰場之上、朝堂諜戰之中,便是無人能及的獨門底牌,先機在手、步步占優。
柴麟一聽有利可圖、商機無限,眼底的慵懶推脫瞬間消散,立馬來了興致,不再糾結抗拒。他心不甘情不願地俯下身軀、壓低身姿,穩穩做好支撐,甘願充當人肉墊腳,為方仲永翻牆探局助攻。
巷中風靜人悄,院落深藏隱秘,一場關乎情報、商機、遠期戰局的隱秘布局,自此悄然開啟。
……
與此同時,汴京范府廳堂,暖意融融、靜謐清雅,與巷陌間的隱秘窺探形成極致反差。
廳堂正中,紅籮炭在銅盆中熊熊燃燒,炭火噼啪作響、火星微跳,暖氣流淌整室,驅散冬日嚴寒。婢子細心將數枚芋頭埋入炭火餘燼之中,文火慢烘,不多時,醇厚香甜的芋香便裊裊散開、溢滿廳堂,暖香襲人、沁人心脾。
歐陽修隨性坐於案前,手持銀質自斟壺,自斟自酌、悠然小飲,眉眼鬆弛、神色閒適。對面的富弼則溫文爾雅、端坐端正,手持青瓷茶盞,緩緩品茶、沉靜自持,周身氣質溫潤如玉、沉穩有度。
幾名婢子輕步上前,手持鐵鉗小心翼翼將炭火中烘得焦香軟糯的芋頭逐一夾出,置於潔淨托盤之上,再用柔軟錦帕細細擦拭乾淨,恭恭敬敬分送至三人案前茶桌之上,動作輕柔、禮數周全。
酒香、茶香、芋香交織相融,一室安然、歲月舒緩。
歐陽修放下酒壺,抬眼看向居中端坐的范仲淹,語氣輕快、帶著幾分讚許笑意,緩緩開口:「今年太學呈報名單,方仲永赫然在列。此人是我親自舉薦,品性才學、格局眼界,皆是上上之選。」
范仲淹聞言,緩緩頷首,眼底滿含真切賞識與期許,語氣沉穩溫和:「仲永此子,眼界開闊、心思通透,遇事有章法、胸中藏格局,心性遠超尋常少年,看似隨性,實則胸有丘壑、心懷長遠,來日必然大有可為。」
得到自己畢生敬仰的偶像這般當眾肯定,歐陽修心中愈發暢快欣喜,眉眼間滿是笑意與自得。
可一旁靜坐品茶的富弼,卻微微蹙起眉頭,眸光沉斂、欲言又止,溫潤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隱晦的凝重,顯然心中藏有顧慮、暗藏隱憂。
歐陽修心思通透、察言觀色,瞬間捕捉到他的異樣,當即開口探問:「彥國兄神色有異,莫非有何顧慮?但說無妨。」
富弼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指尖輕摩挲杯沿,稍稍清了清嗓音,語氣審慎凝重,緩緩道出心中隱憂:「諸位可知,方仲永近日風靡汴京的滑稽戲本子,盡出其手?」
「官家近日頗為偏愛此類戲文,日日聽賞、頗為賞識,偏愛這類閒情藝文、新奇巧思,倒也無傷大雅。可諸位可知,呂夷簡相府之內,近日亦是日日搬演他所作的滑稽戲,夜夜不絕、頗為興盛。」
這話一出,廳堂內的閒適氛圍瞬間凝滯。
歐陽修臉色驟變,如同被滾燙芋頭燙到手一般,猛地甩手側身,眼底滿是錯愕與警惕,語氣急促詫異:「竟有此事?呂夷簡素來權術深沉、城府莫測,怎會公然在府中搬演一介寒門舉子的戲文?莫非,他早已盯上方仲永,打算先行招攬、納為己用?」
一念至此,歐陽修心頭大急,當即起身:「不行,此事絕非善兆,我需即刻派人探問虛實!只是不知方仲永如今是否已入汴京,落腳何處、境況如何?」
范仲淹神色沉靜,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深邃、思慮周全,緩緩開口定計:「不必急於一時。先遣人送信至開德府,查問其離府時日、行程軌跡。治水工程早已收官落幕,他想來早已入京多時,只需查清時日,便可推算其蹤跡,靜待訊息即可。」
三人各懷心思、默然相對,一室暖香依舊,可暗流已然悄然涌動。
無人知曉,他們口中熱議、暗中爭奪的少年方仲永,此刻正隱匿於巷陌深處,手握隱秘商機、暗布遠期棋局,於市井之間悄然蓄力,靜待朝堂風起、雙方博弈,坐看清流權臣相爭,自己居中取利、步步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