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嗯了一聲,又把目光轉回螢幕上。
好在GG只有十幾秒,畫面很快切換到了一段恢弘的片頭曲。
金黃色的戰旗在螢幕中獵獵翻卷,鐵甲兵士策馬馳過原野,馬蹄踏起漫天的塵土。
緊接著,一段激昂而豪邁的歌曲傳來。
「醉臥於沙場,聽吶喊的沙啞。」
螢幕上的畫面隨著歌詞切換。
秦瓊手持雙鐧立於城樓之上,身後是漫天烽火,他滿面風霜卻目光堅定。
緊接著是一群將軍圍坐在營帳中的畫面,燭火搖曳,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戰痕和決然。
「笑看人世間,火樹銀花。」
畫面切換到了繁華的長安街市,燈火輝煌,人群熙攘,彩燈掛滿了屋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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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子站在閣樓上,隔著窗看著下面的街道,目光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牽掛。
「數風雲叱吒,不過道道傷疤。」
「成王敗寇,一念之差。」
李世民的目光在這句歌詞響起時微微頓了一下。
「生死一剎那,豪氣永放光華。」
「.......」
他想起一些一直不願意想起的畫面。
玄武門設伏的那一天,箭矢破空而過的聲音,大哥倒下去時的樣子,還有李元吉在混亂中轉身想逃卻被射中的背影。
長孫皇后輕輕伸手覆在了李世民握著遙控器的手背上。
「二郎。」
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事,「那些事情都過去了。」
李世民沒有立刻接話。
他翻過手掌,反握住了她的手,目光依然落在螢幕上。
片刻後他低聲應了一句:「朕知道。只是方才那句詞勾了一下,無妨。」
李世民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重新把注意力轉回到電視螢幕上。
第一集的劇情已經展開到了隋朝初立的那一幕。
螢幕上映出一座巍峨的宮殿。
朱柱碧瓦,金漆龍紋,群臣分列兩側,正中坐著一位頭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沉肅的中年帝王。
畫外音的旁白低沉而平緩地敘述著。
「公元581年,隋文帝楊堅接受周靜帝禪讓,建立大隋王朝,改元開皇。」
「楊堅厲兵秣馬,統一南北的大業,自此拉開帷幕。」
畫面切換到江上。
隋軍戰船連成一片,船帆在江風中鼓滿了,揚著楊字大旗順流而下。
楊廣站在主帥船的船頭,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沉著。
長孫皇后看著螢幕上那個年輕的晉王楊廣,忽然輕聲說道。
「那一年隋煬帝率軍攻陳,我記得舅父說晉王雖年輕,但用兵果決,頗有將才。」
李世民也看著螢幕上的楊廣,表情微微複雜。
「楊廣確實有才,他若只做個將軍或者王爺可以。」
「只可惜做了皇帝,又做得太急。」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
他們沒有再深入這個話題,因為畫面已經轉到了另一個場景。
楊廣凱旋迴京之後,親自捧著一隻玉鐲呈獻給獨孤皇后。
那隻玉鐲通體溫潤,碧色慾滴。
獨孤皇后接過玉鐲時微微頷首,目光中既有對兒子的讚許,也有一種母親看著兒子長大成人的欣慰。
長孫皇后看到這一幕時,目光在那隻玉鐲上多停了一瞬。
「這隻玉鐲應當便是獨孤皇后生前最常戴的那隻。」
獨孤家三姐妹,一個嫁了北周明帝宇文毓,一個嫁了隋文帝楊堅,一個嫁了唐世祖李炳。
三朝之內,俱出皇后。
楊家和李家,從根源上說,是姻親之族。
獨孤皇后對次子楊廣的偏愛,也直接影響了後來隋朝儲位的走向。
而那一切,又間接地牽連到了李家的命運。
時也命也。
畫面繼續推進。
隋朝的朝堂漸漸被雕琢進歷史的幕布之中,鏡頭一轉,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場景。
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正掄著一柄大斧頭,一下一下地砍著那棵老槐樹的根。
他嘴裡叼著一根草莖,額頭上綁著一方布巾,砍幾下便停下來歇一口氣,嘴裡含含糊糊地數著什麼。
「四顆。」
螢幕下方浮現出一行人物姓名。
李世民看到那柄大斧頭和那個正奮力砍樹的壯漢時,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這是知節?」
「知節善用馬槊,怎麼這裡用的是斧頭?」
長孫皇后也湊近了看,目光在那柄大斧頭上停了一瞬,有些詫異。
「可能又改了。」
李世民無奈地搖了搖頭:「後世的人竟然覺得給知節換了一柄大斧頭,這樣,倒干更襯他的性情。」
「叔寶用長槍,可昨天那電視劇里給換了一對金鐧,或許也是覺得鐧比槍好。」
他指了指螢幕上那個叼著草莖的壯漢,「此人跟他倒是有幾分像。」
兩個人正說著,螢幕上的程咬金擦了擦額頭的汗,拎著那柄大斧頭順著土路走向不遠處的鎮子。
畫面跟隨著他的腳步推進到了一家酒館門前。
那酒館的招幌上寫著花家酒館四個字。
程咬金大步跨進酒館,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把大斧頭往桌邊一靠。
「掌柜的!打兩角酒!切一斤醬牛肉!」
然後,一來二去的又有了衝突。
程咬金看到了那掌柜的腳。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這個情節倒是有趣。」
鏡頭一轉到了大業城中。
一條熱鬧的街市上,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在人群中穿行。
那少年郎的眉目過於清秀了,唇色也帶著天然的朱紅,儘管穿著男子的長袍,束著男子的髮髻。
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個女扮男裝的姑娘。
螢幕下方浮現介紹。
如意郡主,晉王府之女。
李世民沉默。
難道是楊妃?
如意郡主見幾個地痞正欲欺負一個弱女子。
她立刻上去拔刀相助。
但那幾個地痞人多勢眾,已經把三個人圍在了中間。
推搡打鬥之間,如意郡主的髮簪被碰落在地,一頭烏黑的長髮潑灑下來,散在肩頭。
地痞們先是一愣,隨即更來了興致。
「原來是個小娘子!女扮男裝出來逛,膽子不小啊!」
就在這時,街對面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個穿著銀白色袍服的年輕男子翻身下馬,幾步走到了人群中間。
他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只是站在那裡便讓那幾個地痞的氣勢矮了半截。
銀袍男子三兩下就打退了地痞們。
如意郡主抬頭看了那年輕男子一眼,正要開口道謝。
一個穿著玄色圓領袍的青年,擠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髮簪和如意郡主披散的頭髮,又看了看摔在地上的那些地痞們。
「你是何人?在街市上欺辱良家女子?「
銀袍男子轉頭看了他一眼,微微皺眉:「你又是何人?不問緣由便來興師問罪?」
兩個人隔著幾步距離,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火花四濺。
如意郡主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那玄袍青年已經揮拳朝銀袍男子招呼了過去。
銀袍男子側身避過,順勢格擋,兩個人便在長街中央打了起來。
拳腳翻飛間,街邊的行人和小販四散躲避,如意郡主站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你們別打了!是誤會!」
但兩個人誰也沒停手。
這時,螢幕上出現了人物介紹,見那玄袍男子竟然是自己,李世民又搖了搖頭,低聲對長孫皇后說了一句。
「不像,還是昨天那個《貞觀之治》里的人更似朕。」
他評價了一下,「這人太過魯莽了。」
長孫皇后也笑著點頭:「確實。」
螢幕上的打鬥在如意郡主的喊話聲中漸漸停了下來。
銀袍男子和玄袍青年各自後退了一步,喘息著對視了片刻。
李世民看到『宇文成都』四個字時,眉頭微微一挑。
「宇文成都?史書里並無此人,應是虛構的人物。」
長孫皇后也看著那字幕,沉吟了一瞬:「我記得宇文述有幾個孫子,其中有一個叫宇文承基?」
「承基?」
李世民仔細地想了想。
秦叔寶手裡的馬槊變成了雙鐧,程咬金的馬槊變成了大斧頭,宇文承基變成了宇文成都。
在這電視劇里,將領們的兵器換了,名字也換了,連性情都換了。
電視上的劇情還在繼續推進著,畫面從大業城切回了市井,又切回那條街巷。
程咬金從酒館裡出來,他剛被花大腳追著逼婚,整個人還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狼狽。
結果,正好看到一個壯漢在街上問這是誰的馬。
程咬金立刻一個大跨步就跳到了那匹馬上。
秦瓊皺著眉頭,「這是你的?」
程咬金笑著,「當然。」
「咦,你有些面熟,你叫什麼?」
秦瓊一愣,回道。
「在下太平郎。」
程咬金的眼睛猛地一亮,他上前一步握住秦瓊的胳膊,嗓門大了幾分:「太平郎?你是秦瓊秦叔寶?」
秦瓊也是一愣,隨即仔細端詳了程咬金片刻。
他的眼神從平靜變成了驚喜。
「你是程咬金?」
兩個人站在路邊對視了片刻,然後幾乎是同時大笑起來,互相拍著對方的肩膀。
程咬金的那隻大巴掌拍在秦瓊背上,力道大得秦瓊都微微前傾了一下。
「我就說怎麼有人看著這麼面善!」
秦瓊正要接話,身後的酒館裡忽然傳來花大腳的嗓門。
「程咬金!」
程咬金臉色一變,鬆開秦瓊的胳膊便往街那頭跑。
「叔寶你先走!改天我找你喝酒!」
他跑出去的背影在大業城的街巷裡很快消失了,只剩下花大腳叉腰站在酒館門口,中氣十足地沖著遠處喊。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秦瓊站在原地,看著程咬金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李世民在螢幕前看了這一段,已經徹底從方才的沉默中出來了。
「知節和叔寶也是這般有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不大不小的腳步聲,然後是幾下輕輕的敲門聲。
李世民看了一眼長孫皇后,然後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
「進。」
門被推開了一道縫,蕭建國的腦袋探了進來。
他看到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都靠在床頭看電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你們起這麼早?我還以為你們昨天晚上睡得晚,今天會多睡一會兒呢。」
李世民從床邊站起來,「蕭兄早,我們習慣了早起,在宮裡的時候比這還要早得多。」
「昨天雖然睡得晚了些,但到了時辰便自然醒了。」
蕭建國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眼螢幕上正在播放的隋唐英雄的畫面,也沒有多問,只是笑呵呵地開口。
「既然起了,要不要去附近散散步?」
「別墅人少、空氣好,走一圈也就二十分鐘,可以動活動筋骨。」
李世民聽了這話,轉頭看了長孫皇后一眼。
長孫皇后已經站了起來,「早上走走也好。」
蕭建國笑著點了點頭,退了出去:「那我在樓下等你們,不急。」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便簡單收拾了一下。
兩個人並肩下了樓梯。
一樓客廳里,李秀眉正站在門口彎腰繫鞋帶,見他們下來了便直起身來笑道。
「走吧。」
四個人出了門。
太陽剛剛完全升起來。
蕭建國走在前頭,步伐不緊不慢的:「李老弟,昨天睡得慣不?那床墊的軟硬合適不?」
李世民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在宮裡時隨意了許多。
「睡得慣,比宮裡的硬榻舒服多了。」
「那枕頭的高度也正好,我一覺睡到了天亮,中間都沒醒過。」
蕭建國點了點頭:「那就好。」
「那床墊是小楓特意挑的,不軟不硬的,他給自己挑的那張倒硬些,年輕人嘛。」
他頓了頓,又看了李世民一眼,「你們那邊的人,平時都睡硬榻?」
「也有鋪褥子的,但大體是硬的。」
李世民答道,「行軍打仗時席地而睡也有過。」
長孫皇后和李秀眉並肩走在後面。
李秀眉指了指路旁一棵剛開了幾簇桂花的樹:「是不是很香?」
長孫皇后順著她的手指看了看那樹梢上密密匝匝的金色小花。
一陣風過,那香氣便順著風向飄了過來。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確實香。」
四個人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
走了一圈回到別墅門口的時候,大概用了二十分鐘左右。
李世民推開院門,正想往裡走,忽然,他的肚子裡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聲音。
蕭建國走在旁邊,聽到那聲音的時候先是一愣,隨即笑著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哎呀,李老弟,你看我這記性!」
「昨天晚上打麻將打得太晚了,我一高興,忘了跟你說了,你們大唐那邊的人,早上肯定早早就用膳了。」
「我們這邊跟你們不太一樣,一般八點多這樣才吃早飯。」
他頓了頓,又看了看李世民和長孫皇后。
「我現在去買,包子啊、油條啊、豆漿啊,都有,你們想吃什麼?」
李秀眉笑著解釋,「昨天剛搬進來,廚房還空空的,還沒來得及買。」
長孫皇后表示理解。
李世民正要開口說「不必麻煩」,肚子裡又咕嚕了一聲。
他只得清了清嗓子,把客套話咽了回去,換了一句:「什麼都行。」
蕭建國擺了擺手:「那怎麼行!李老弟你這是頭一回來,得吃口舒心的。」
他轉身就往車庫裡走。
「我開車去買,你們先坐一會兒!」
李世民跟著他走到車庫門口,本以為蕭建國要去開那輛黑色的賓士。
昨天他們坐過的那輛,跑起來又快又穩,車廂寬敞舒適。
結果蕭建國走到車庫角落,推出來一輛只有兩個輪子的藍色電動車。
個頭不大,車頭前面還掛著一隻淺灰色的布籃筐。
李世民站在車庫門口,目光落在那輛小小的電動車上,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
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