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也看到了長孫皇后、蕭長楓等人。
他踱步上前,躬身行禮。
「兒見過阿娘。」
長孫皇后頷首,「起來吧。」
她側過身,朝蕭長楓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
「高明,這位就是蕭郎君,也就是兕子一直念叨的哥哥。」
李承干從李世民那也是知道了蕭長楓是來自一千多年後。
西瓜、鹽巴、以及鹽湖所在之處,這些全是出自於他。
所以,李承干內心一直都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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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動朝前邁了半步,左右手指併攏後相疊,兩拇指相對,作揖。
唐朝時,同輩人之間表達敬意的禮儀。
「蕭郎君。」
「久聞大名。」
蕭長楓面色平靜,點點頭,「太子殿下。」
李承干看著這去的方向,回以一笑。
「阿娘這是帶蕭郎君去見阿耶?」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你阿耶在立政殿等著呢。」
李承干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一個內侍從不遠處的迴廊拐角快步走了過來。
內侍穿著青色的袍服,在快到近前時放慢了腳步,彎腰低頭,聲音壓低了幾分。
「殿下,魏侍中已經到了,在等著您。」
李承干嘴角帶著一絲歉意的笑。
「阿娘,阿耶今日把那些奏摺都交給了兒,魏侍中那邊也不能讓人等太久。」
長孫皇后輕輕點頭。
「去吧,國事要緊。」
李承干又看向蕭長楓,客氣道。
「蕭郎君,今日匆忙,改日有空再敘。」
「你在宮裡若有什麼需要,跟麗質或者兕子說便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兄長的溫和。
「兕子年幼,還請你多擔待。」
蕭長楓也是客氣點頭。
「殿下放心。」
李麗質一直一言不發。
因為,她每次見到大兄,都會想起旅遊時楓哥給自己看的那個請陛下稱太子的名場面。
小兕子正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承干。
「大兄~」
李承干伸手輕輕揉了揉小兕子的腦袋。
「蕭郎君來了,你可要好好帶他好好逛逛宮裡。」
「窩幾道的~」
小兕子用力點頭。
李承干說了一句珍重後,他朝長孫皇后微微躬身,就往兩儀殿的方向走去。
蕭長楓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內心也是感到複雜。
幾人再次前進。
不一會,就走到了立政殿。
大門殿門敞開著。
長孫皇后故意遲了幾步,
蕭長楓注意到了,他直接跨過門檻。
李世民坐在殿內的主位上,目光是朝向殿門的,在他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來了!
四目相對。
李世民在打量蕭長楓。
蕭長楓也在打量他。
二鳳這身材真是高大,眉骨高聳,周身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幾乎立刻想起史書上那句話。
龍鳳之姿,天日之表。
蕭長楓穩住心神,雙手抱拳,不卑不亢地開口。
「晚輩,見過陛下。」
到人家家,該有的禮貌還是要有的。
李世民從案幾後面站了起來。
他繞過案幾,朝蕭長楓走了幾步。
「小郎君不必多禮。」
這時,長孫皇后才牽著小兕子走進殿內。
「鍋鍋~」
小兕子立刻鬆開她的手,朝著蕭長楓跑去。
「二郎。」
長孫皇后開口了,聲音輕輕柔柔的,「賢侄,方才跟我說了,他父母比你我都年長十餘歲。」
「我方才讓他喚我二嬸。」
李世民立刻會意,直言道。
「那小郎君也不妨叫我二叔。」
蕭長楓自然地叫了一聲。
「二叔。」
兩個字,乾淨利落,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李世民喜歡蕭長楓的性格,爽朗地笑了笑。
「哎。」
他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坐吧。」
「好!」
蕭長楓走過去,學著眾人的樣子跪坐下來。
他其實很不習慣。
膝蓋頂在硬實的席面上,腳背壓著,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踝關節上。
但又想著入鄉隨俗算了。
小兕子坐在旁邊的案几上,嘰嘰喳喳地說。
「鍋鍋,介個是棗糕,介個是胡餅。」
「介過系什麼來著?」
她求救地望向對面坐著的李麗質。
李麗質溫聲答道:「那是乳酥,用牛乳和酥油做的,上面撒了糖霜,你最愛吃的。」
「對!窩最愛七!」
小公主用力點頭,小手端起那隻小碟子就往蕭長楓面前送,「鍋鍋先七!」
蕭長楓看著碟精緻小巧的乳酥,忍不住笑:「兕子吃。」
「不行不行~鍋鍋先七~」
小兕子直接跑道他旁邊,態度堅決。
對面的李麗質忍不住輕聲笑了:「楓哥,便嘗一個。」
蕭長楓無奈,只好拈起一塊乳酥放進嘴裡。
入口綿密細膩,牛乳的醇香混著酥油的濃郁,糖霜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
他眼睛一亮,點了點頭,由衷地讚嘆道。
「好吃。」
小兕子頓時高興得拍手,「嗯吶~」
李世民瞧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他正想開口逗逗自家小棉襖,目光忽然落在蕭長楓的臉上。
那笑意里分明壓著一絲僵硬,身子也不自覺地微微晃動,分明是坐不住了。
聯想到之前蕭長楓送的椅子。
李世民知道了問題所在,他揚了揚眉,偏頭看了長孫皇后一眼。
長孫皇后心領神會,朝一旁的阿柔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一名宮女捧著一隻憑几輕輕走了進來。
憑几,乃唐時常見的坐具配件,形似一隻低矮的小案,下面有三條腿。
宮女將憑几輕輕放在蕭長楓身側,躬身道:「小郎君,請用憑几歇一歇。」
蕭長楓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小兕子已經一把抓起憑几放到他的身前。
「鍋鍋闊以趴著,就不難受啦!」
「......」
蕭長楓轉頭看向上首,李世民臉上掛著「我都知道」的表情。
長孫皇后則含笑點頭,溫聲道。
「小楓不必拘束,來了這便是自家人,怎麼舒服怎麼坐。」
蕭長楓心頭一暖,也不再推辭,將憑几放在身前,放鬆了腿腳靠著,膝蓋果然輕鬆了許多。
他長長舒了口氣,朝李世民和長孫皇后拱了拱手。
「多謝二叔、二嬸。」
這時,幾個內侍將尚食局準備的點心一道道往上端。
槐葉冷淘、櫻桃畢羅、巨勝奴、水晶龍鳳糕等等等。
案几上整整擺了十道點心。
小兕子熟練無比地往蕭長楓臂彎里一靠,仰起小臉,小手一指桌上那盤櫻桃畢羅。
「鍋鍋~介個好七!」
蕭長楓還沒開口,上首的李世民先清了清嗓子,板起面孔。
「兕子,三番五次跑來跑去,成何體統?過來坐好。」
這話聽著是訓斥,可那語氣里的酸味兒,隔著一丈遠都能聞見。
堂堂大唐天子,方才小女兒撲進蕭長楓懷裡那熟練勁兒。
讓他覺得自己養了三年的小白菜,被別人連根帶土一鍋端走了。
小兕子卻不怕他,反而把小臉往蕭長楓胳膊上一埋,露出一隻眼睛偷瞄李世民。
「窩不要~窩要跟鍋鍋坐~鍋鍋這裡暖和~」
她說著還往蕭長楓身邊擠了擠,以示「暖和」這個理由十分正當。
李世民的臉拉得更長了。
蕭長楓見狀,笑著伸手護住小兕子,朝李世民溫聲道。
「二叔,兕子跟我一起坐就好了,不礙事的。」
他低頭看了看黏在身上這隻小糰子,語氣寵溺,「坐穩了,別摔著。」
小兕子立刻得寸進尺,扒著蕭長楓的胳膊蹭了蹭,沖李麗質擠擠眼睛,滿臉的小得意。
李麗質坐在對面,手裡捧著一杯溫茶,見妹妹這副模樣,不禁無奈地搖頭笑了笑。
「這妮子,越慣越無法無天。」
小兕子立刻嘟起嘴反駁。
「窩咩有無法無天!窩可乖啦!」
滿殿人都笑起來,連旁邊侍立的宮人都忍不住低頭抿嘴。
李世民看小兕子黏在蕭長楓身邊那副安心滿足的小模樣,做父親的心裡其實熨帖得很。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放下杯子問蕭長楓。
「賢侄,你是想喝茶,還是喝點酒?或者果飲也備得有。」
大唐的果飲多為蔗漿、梨汁、葡萄汁之類,宮中尤以冰鎮蔗漿為貴。
小兕子一聽這話,立刻從蕭長楓胳膊上彈起來,舉起小手搶答。
「窩要喝葡萄!甜甜的~涼涼的~最好七啦!」
李世民佯裝沒聽見女兒的話,只看著蕭長楓等他回答。
蕭長楓想了想,說實話他對唐代的茶並不太感冒。
唐人飲茶,是的煮,著實有些難以適應。
而果飲到底太甜了些。
他笑道:「二叔既有興致,不如喝點酒?」
蕭長楓記得唐朝的酒分三種,穀物發酵酒和花果酒、以及配製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醉臥沙場君莫笑!
李世民一聽,當即撫掌大笑。
「好!知我者,賢侄也!」
他朝旁邊侍立的張阿難一擺手,「來人,把那壇西域進貢的葡萄酒啟了!」
內侍立刻先給李世民斟了一杯。
然後,才將酒奉到蕭長楓面前。
蕭長楓端起來聞了聞,一股濃郁的果香撲鼻而來,帶著葡萄特有的酸甜氣息,還隱約有一絲香料的味道。
他心中估量,這酒的度數大約也就五六度的樣子,跟後世的啤酒差不多。
小兕子也喝了一口盞中的葡萄汁。
顏色深紫近墨,裡面還加了些草藥。
大唐的王公貴族們,喜歡在果飲加入草藥、香料等配料。
小兕子看了看自己盞里的葡萄汁,又看蕭長楓盞里的葡萄酒,好奇地問。
「鍋鍋~系布系不一樣呀?」
蕭長楓笑道:「我這個是酒,小孩子不能喝。」
「哦......」
小兕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很老成地說了一句,「那鍋鍋也不要喝太多哦~」
「耶耶說喝多會暈暈的~」
李世民剛端起酒杯聞香,聽了這話手一抖,差點灑出來:「兕子,耶耶何時說過這話?」
「阿娘說的~」
小兕子理直氣壯。
長孫皇后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輕聲道。
「兕子記性倒是好。」
其實李世民沒暈過,只是有時候會突發風疾,就會頭暈。
剛巧被小兕子撞上了。
大唐的酒度數最高可能也就十幾度。
所以不容易醉。
李世民老臉一紅,清了清嗓子假裝沒聽見,舉杯朝蕭長楓道。
「閒侄,遠道而來,又對兕子多有照拂,這杯酒我敬你!幹了!」
說罷,李世民一仰頭,將杯中的葡萄酒飲盡了。
蕭長楓見他幹了,自然也不能怠慢,端起酒杯跟著一飲而盡。
酒液入口,首先是甜。
西域葡萄酒多採用當地飽滿多汁的葡萄釀造,糖分足,甜潤得很。
但緊接著一股澀感便從舌根泛上來。
總的來說,入口柔和,但澀感重了點。
而且,酒液有點渾濁啊。
蕭長楓心裡品評著,面上卻沒有流露半分。
李世民放下酒杯,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賢侄,如何?」
蕭長楓笑著點頭:「確實風味獨特,甘甜之中帶著果香。」
他頓了頓,順勢話鋒一轉,「二叔若不嫌棄,不妨試試晚輩帶來的酒?」
李世民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提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
「哦?你帶了酒來?」
蕭長楓含笑點頭。
長孫皇后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轉頭喚了一聲:「阿柔,把賢侄送來的禮盒取過來。」
阿柔款步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將托盤置於矮几之上。
蕭長楓起身走到近前,將裝著三瓶酒的抱著拆開。
「頭一回登門,備了三樣薄禮,不成敬意。」
三瓶酒,每一瓶都用透明亞克力盒子精緻地包裹著。
李世民湊了過去,彎腰盯著酒的杯身看,眼睛一眨不眨。
「這琉璃瓶子做得,真透亮!」
長孫皇后也拆開了裝著手錶的盒子。
她開啟來,裡面鋪著墨綠色的絨布,絨布上嵌著兩隻手錶。
錶盤內刻著十二個時辰,錶盤典雅華貴。
長孫皇后看到這兩隻表,微微一愣。
她自然不知道這是什麼,只當是某種精巧的琉璃飾品,但見做工如此細膩,心中已是喜歡。
小兕子已經噠噠噠跑到上面,踮著腳尖往上看,小腦袋在錦盒之間轉來轉去,不知該看哪個好。
「鍋鍋,介個系什麼呀?」
她指著按摩儀,扭頭問蕭長楓,小手已經好奇地扒上了包裝盒的邊緣。
李世民那份好奇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他搓了搓手,先指著那三瓶酒問蕭長楓。
「賢侄,這個能開啟看看不?」
蕭長楓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隨意。」
李世民當即大喜,彎下腰來,隨手拿起一瓶五糧液。
可他左右掰了兩下沒掰開,眉頭皺起來,嘴裡嘟囔著。
「嘖,這機關做得還挺精巧......」
小兕子在旁邊急得直跳腳。
「耶耶,窩來也!」
她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對著鎖扣狠狠一按「咔嗒」開了。
蕭長楓:「?」
竟然被一個小孩子誤打誤撞地開了。
這麼6。
李世民老臉又是一紅,清了清嗓子。
「耶耶當然知道是按的,只是試試你知不知道。」
他取出五糧液的酒瓶,雙手捧著舉到眼前,嘴裡嘖嘖連聲,忽然扭頭沖長孫皇后道.
「觀音婢你快看,這酒清得像水一樣!」
長孫皇后笑著湊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卻被旁邊錦盒裡那兩隻手錶吸引住了。
她伸手輕輕拈起那隻錶帶,有些遲疑地問蕭長楓。
「賢侄,這是做什麼用的?」
「瞧著倒像一面極小的琉璃鏡子。」
蕭長楓走過去,從長孫皇后手裡接過手錶,指著錶盤上的刻度道。
「二嬸,這叫手錶,是戴在手腕上專門用來看時辰的。」
他將錶盤側過來對著光,「您看這上面的字,子丑寅卯,十二個時辰,分毫不差。」
「這個指標走一圈,便是一個時辰,走到哪個字,就是哪個時辰。」
長孫皇后微微睜大了眼:「這小小的物件,竟能看時辰?」
「正是。」
蕭長楓笑道,「二嬸若是不信,可以試試。」
他轉頭問一旁侍立的宮人,「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旁邊一名年長的內侍躬身答道:「回小郎君,如今剛過巳正二刻,快近午時了。」
巳正二刻換算成後世的計時法,大約就是上午十點半。
自南朝的陳文帝到現在,普遍實行百刻制,簡單來說就將一天劃分為一百刻。
一刻就相當於現代的十四分鐘,分的時長連現在的一分鐘都不到。
而且,大唐以漏刻計時,根據一年的晝夜時長與氣節來調整晝漏和夜漏的刻數,靈活調整。
蕭長楓點點頭,幫長孫皇后調錶。
他先將錶冠輕輕拔出,將時針緩緩撥到「巳」字的位置,又微調分針。
「這根短針指在巳位,便是現在。」
不一會,就調整完了。
長孫皇后接過來,湊近了看了又看。
她將錶盤輕輕翻轉,看那精緻的表背雕刻。
「賢侄,這東西當真精巧!比銅壺滴漏還准!」
李世民早就被吸引了,放下手裡的五糧液,一把拿起旁邊那隻錶帶的手錶,翻來覆去地端詳。
這隻錶盤上刻著十二時辰,他一個一個數過去。
「哎,這個有趣!」
李世民樂呵呵地翻過來看背面,又學著蕭長楓的樣子湊到耳邊聽那細碎的走針聲。
蕭長楓上前一步,指導李世民。
「二叔,你壓一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