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立政殿。
長孫皇后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偶爾停下來想一想。
殿內很安靜,宮女們都退到了門外。
結果,幾個人影憑空出現。
長孫皇后的手一抖,書卷從指間滑落,掉在榻上。
她的身體微微往後仰了一下。
五個女兒齊刷刷地站在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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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
長孫皇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最後只憋出一句,「嚇阿娘一跳。」
小兕子一落地,立刻跑過去撲到長孫皇后腿上,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
「阿娘,窩們肥來啦!窩們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城陽小公主抱著平板也跑過來,「鴿子好好七!」
清河和高陽也走過來,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阿娘。」
長孫皇后微微頷首,溫聲說:「回來了就好,今天在那邊玩得開心嗎?」
清河和高陽點點頭,「開心。」
李麗質站在長孫皇后面前,手裡拿著一封信,沒有坐下。
長孫皇后看了她一眼,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她有事要說,而且是當著高陽和清河不方便說的事。
她開口吩咐:「阿瑤,送十一公主和十七公主回各自的寢殿。」
「喏。」
阿瑤聽了吩咐立刻走過來,朝高陽和清河微微屈膝:「公主,奴婢送您二位回去。」
清河理了理裙子,朝長孫皇后行了禮。
「阿娘,兒臣先告退了。」
她也叫阿娘,但那聲音比小兕子輕了許多,顯然是很拘束。
高陽和清河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殿門口傳來宮女低低的說話聲,然後安靜了。
殿內只剩下長孫皇后、李麗質、城陽和小兕子。
小兕子已經爬到榻上,趴在長孫皇后腿上,兩隻手撐著下巴,晃著小腳丫。
城陽坐在旁邊,平板已經開啟了,螢幕上是水果忍者的介面,水果從螢幕下方飛上來,蘋果、香蕉、西瓜。
她用手指劃了幾下,切了幾個水果,但又惦記著什麼,停下手豎起耳朵聽大人說話。
長孫皇后看著李麗質手裡的信封,問:「這是蕭郎君的信?」
「是,阿娘,您看。」
李麗質遞過來。
長孫皇后當即拆開來看。
字跡端正清晰,不多,只有幾行。
晚輩見清河公主李敬年方十歲,正值幼學之時。
其體未壯,其智未開,其心未定,不宜早嫁。
晚輩希望陛下,推遲清河公主婚期,待其年滿十六,再議婚事。
女子過早出嫁,傷身勞神,望陛下三思。
長孫皇后看完了信,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落在李麗質的臉上。
她把信紙輕輕按在案上,聲音不高不低,「你把清河的婚事,說給蕭郎君聽的?」
李麗質站在那裡,背挺得直直的,沒有躲閃,說了一個字。
「是。」
長孫皇后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李麗質臉上停留了幾息。
李麗質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但始終沒有低下頭。
「兒的婚事已經取消了。」
「可清河比兒還小兩歲。她才十歲。」
「楓哥說,在一千多年後的世界,男女都要二十歲以後才成婚。」
「那裡的人覺得,太早成親對身體不好。」
她說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城陽的平板停在水果忍者的介面,水果從螢幕下方飛上去又落下來,她沒切,一個都沒切。
她的耳朵豎著,嘴微微張著。
小兕子趴在長孫皇后腿上,難得沒有安靜。
長孫皇后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兕子的後背,目光一直在李麗質身上。
「那你為何不直接來跟你阿耶和阿娘說?」
她的聲音不急不慢,「還要讓蕭郎君寫信。莫不是怕你阿耶和阿娘不同意?」
李麗質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的手指在裙擺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兒.......」
程懷亮是程咬金的嫡長子,清河嫁過去是正妻,這樁婚事阿耶和程伯伯都很滿意。
她一個小輩,有什麼資格去說三道四?
更何況,她自己那樁婚事已經讓父皇費了不少心,她不想再給阿耶添麻煩。
長孫皇后看著她紅了耳根的樣子,忽然笑了。
「你這孩子。」
她伸出手,把李麗質額前垂下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臉頰上停了一下。
「你阿耶和你程伯伯,是患難之交,他們之間的情分,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生出嫌隙。」
小兕子趴在長孫皇后腿上,聽了半天只聽懂了一句「患難之交」。
她從長孫皇后腿上抬起頭,歪著腦袋問。
「阿娘,森麼叫患難之交?」
城陽也豎起耳朵,手裡的平板徹底放下了,螢幕上的水果又飛過去好幾輪,她一個都沒切。
長孫皇后低頭看著小兕子那張好奇的小臉,想了想,說:「就是一起吃過苦的人。」
小兕子瞪大了眼睛,「程伯伯好好~」
城陽也點了點頭,「程伯伯是好人。」
內侍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
「陛下到——」
李世民大步走了進來,處理了一天的政務,臉上帶著倦意,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案上那封信。
李世民看了長孫皇后一眼,又看了李麗質一眼,目光落在小兕子和城陽身上。
「怎麼都還沒睡?」
小兕子從長孫皇后腿上爬起來,朝李世民伸出兩隻手。
「耶耶,抱。」
李世民彎腰把她抱起來,她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蹭了蹭。
「系幾的車車系布系很漂釀鴨~」
李世民在她背上拍了兩下,「是啊,你今天差點撞到你魏伯伯兩次。」
蕭兕子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把臉藏進他肩窩裡,不肯出來了。
李世民笑了笑,抱著小兕子走到榻邊坐下。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封信上。
「這是蕭郎君的來信?」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把信紙拿起來遞給他。
「是麗質帶來的,蕭郎君寫的。」
李世民拿起來看,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眉頭沒有鬆開。
他把信紙放下,轉頭看著李麗質,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
「這位蕭郎君,」他開口,語氣不急不慢,「前些日子寫信勸朕,說近親成婚不好。」
「朕聽了,你和沖兒的婚事,朕已經取消了,如今他又來信,勸朕推遲清河婚期。」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蕭郎君,是不是對朕的兩個女兒,都有意?」李世民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莫不是想效仿那齊人之福?」
殿內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李麗質的臉「唰」地紅了。
長孫皇后看了他一眼,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二郎怕是想岔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長孫皇后繼續說:「他若是對清河有意,為何只說『推遲婚期』,不說取消婚期?」
「他寫得很明白,待其年滿十六,再議婚事,他只是覺得十歲太早,沒說這門婚事不好。」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又停下了。
他不得不承認,妻子說得有道理。
剛才確實想岔了。
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寫信干涉他女兒的婚事,他這個做父親的多想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的心裡,除了釋然,竟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失落。
李世民捋著鬍鬚,沒說出來。
長孫皇后說:「麗質說,一千年後,男女都是二十歲以後才成婚。」
李世民愣了一下,想了想,「那他們的日子,倒比我們輕鬆。」
在唐初,勞動力就是生產力,早婚早育是國家鼓勵的,哪能真等到二十歲。
所以,蕭長楓在信上也只是說十六歲後。
他查過百度,知道清河嫁程序家以後,過得不錯,和程懷亮舉案齊眉,生了兒女,平安終老。
長孫皇后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其體未壯,其智未開,其心未定。」
她放下信紙,慢慢說。
「陛下,蕭郎君之前的那一封信,寫了麗質的婚事,還寫了麗質的壽命,這一封信沒有寫清河的結局。」
李世民微微皺了一下眉,等她繼續說。
「也就是說,」長孫皇后的聲音不急不慢,「在蕭郎君所知的後世里,清河這門婚事,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婚後和睦,沒有早逝,沒有不幸,所以他不想取消婚約,只想讓清河晚幾年出嫁。」
「女孩家晚幾年,身子長好了,心智成熟了,嫁過去也能應付得來。」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之前那封信里那句「長樂公主年二十三而薨」。
如果那位蕭郎君知道結局,一定也會寫出來,就像他寫麗質那樣。
既然他沒寫,說明在他所知的史書記載里,清河的婚事是平安的。
程懷亮,是可以託付的。
「朕明日就去和義貞說,晚幾年罷,十歲也確實太小了。」
李世民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他和程咬金之間,不需要太多客套。
小兕子從李世民懷裡探出頭,看了看李麗質,又看了看城陽,又看了看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小臉上寫滿了困惑。
她拉了拉李世民的衣領,問道。
「耶耶,那清河阿姐是不是不走了?」
李世民低頭看著她,伸手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說:「現在不走了。再留幾年。」
他想起自己和觀音婢。
長孫皇后是十三歲嫁給李世民的。
小兕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在李世民懷裡扭了起來,兩隻手拍著。
「太好了~」
城陽也笑了,嘴角彎彎的,雖然她不像小兕子那樣大喊大叫,但那份高興從她的眼角眉梢溢了出來。
「耶耶,」小兕子高興了,摟著李世民的脖子,臉在他臉上蹭了蹭。
「明天,鍋鍋要帶窩們去看大熊貓!姨姨說,大熊貓胖乎乎的,有黑圈圈,會咬竹几!」
李世民被她逗笑了,問:「大熊貓是什麼?」
小兕子想了想,說:「就是大貓!好大好大的貓!」
城陽在旁邊糾正說:「不是貓。是熊。」
小兕子扭頭看城陽,「是貓,鍋鍋說的。」
城陽說:「是熊,鍋鍋說是熊。」
小兕子說:「是貓。」
城陽說:「是熊。」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小兕子急了,聲音越來越大,城陽倒是不急不慢,但就是不鬆口。
長孫皇后看著兩個女兒爭的面紅耳赤,覺得很有意思。
最後,還是李世民出手制止了,說。
「管它是貓是熊,你們明天去看就知道了。」
小兕子一聽,覺得有道理,就不跟城陽爭了。
她從李世民身上滑下來,跑過去拉城陽的手,說。
「阿姐窩們明天一起去看大貓貓。」
城陽說:「是熊貓。」
小兕子妥協了:「對,大熊貓。」
兩個人一下子又和好了。
李世民挑挑眉,看著李麗質,笑道。
「麗質,明天幾時去?」
李麗質回答:「阿耶,應是下午之後,我跟楓哥說,城陽、高陽、清河都要讀書。」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長孫皇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她開口說:「時候不早了,麗質,帶妹妹們回去歇息吧,早點歇息。」
李麗質應了一聲:
「是。」
她朝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行了禮。
然後,李麗質走到小兕子面前伸手拉住她。
小兕子還不想走,屁股賴在榻上,扭頭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耶耶,磨蹭了一下。
「阿娘,窩還想......」
長孫皇后搖了搖頭。
小兕子只好從榻上滑下來,穿上小涼鞋,走到城陽旁邊拉住她的手。
城陽也站起來,手裡還抱著平板和充電寶,沉甸甸的。
「阿耶、阿娘,兒告退。」
李麗質一手牽著小兕子,一手牽著城陽,朝殿門走去。
小兕子也回頭揮手:「耶耶再見!阿娘再見!」
城陽也跟著揮了揮手。三人出了殿門,腳步聲漸漸遠了。
迴廊上。
小兕子走在中間,一手拉著李麗質,一手拉著城陽,一蹦一蹦的。
她走了幾步忽然鬆開城陽的手,兩隻手抱住李麗質的胳膊,整個人掛上去。
「阿姐,明天下午動物園,尼也去對吧?」
她仰頭問。
李麗質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
「去。」
小兕子放心了,鬆開李麗質的胳膊,又去拉城陽的手。
「啦啦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