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她低下頭,輕聲說:「沒有。一路上都在旅遊,吃了很多好吃的,看了很多好玩的,楓哥沒有寫信。」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但眼底有一絲失望。
長孫皇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著打岔。
「麗質,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晚些時候再說。」
李麗質點點頭,站起來,朝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行了禮:「阿耶,阿娘,兒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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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也點點頭。
「去吧。」
李麗質走出立政殿,沿著迴廊慢慢走。
很快就到了鳳陽閣。
宮女們看到她回來,連忙迎上來,屈膝行禮:「公主回來了。」
李麗質點點頭,走進自己的寢殿。
她站在殿中央,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心中還有些悵然。
貼身宮女青秀走進來,輕聲問:「公主,可要沐浴?」
李麗質坐起來,聞了聞自己的衣服。
在那邊每天洗澡,衣服也是每天換的。
「備水吧。」
宮女應聲去了。
不一會兒,幾個內侍抬進來一隻大木桶,放在屏風後面。
宮女們提著銅壺,一壺一壺地往裡倒熱水,又加了些涼水,試了試水溫。
殿內瀰漫著水汽,空氣變得濕熱起來。
李麗質走到屏風後面,脫掉衣服,跨進木桶。
水沒到胸口,熱熱的,很舒服。
但和在那邊洗澡不一樣。
那邊水從頭頂灑下來,嘩嘩的,想沖多久沖多久。
這邊的水是像是死水,泡一會兒就涼了,還得讓宮女不停地加熱水。
青秀想要幫她擦背。
李麗質擺擺手:「我自己來。」
青秀愣了一下,但還是把帕子遞給她。
李麗質接過來,自己擦著手臂、肩膀、後背。
她以前從來不自己洗的,都是宮女們伺候。
但這幾天在那邊,她都是自己洗,已經習慣了。
她洗著洗著,忽然想起那邊浴室里的花灑,水從頭頂灑下來,熱熱的,很舒服。
李麗質嘆了口氣,把帕子遞給青秀。
「幫我擦擦背吧。」
宮女接過帕子,輕輕地幫她擦著。
李麗質閉上眼睛,靠在桶沿上。
水汽氤氳,她有點困了。
洗完澡,李麗質換上乾淨的中衣。
她躺在榻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過了很久,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等她醒來,已經是未時了。
宮女聽到動靜,走進來:「公主醒了?要喝茶嗎?」
李麗質搖搖頭,問:「不用了,晉陽和城陽公主可來找過我?」
宮女答:「未曾。」
李麗質點點頭,下床,讓宮女幫她梳頭。
梳完頭,換上襦裙,李麗質走出寢殿,想去看看兕子醒了沒有。
剛走到院門口,迎面走來一個內侍,朝她行禮。
「長樂公主,太子殿下有請。」
李麗質愣了一下:「大兄?」
內侍點頭:「是,太子殿下說,請公主去東宮一敘。」
李麗質心裡有點疑惑。
大兄怎麼忽然找她?
她想了想,還是跟著內侍走了。
東宮不遠,走一段路就到了。
一路上,李麗質的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大兄找她什麼事。
她想起昨天看的那個影片,想起大兄一瘸一拐的背影,想起那句「請陛下稱太子」。
李麗質的腳步慢了下來,心跳也快了。
東宮到了。
內侍通報了一聲,裡面傳來李承乾的聲音:「進來。」
李麗質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李承干正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但明顯沒有在看。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襴袍,腰束革帶,頭髮用玉冠束起。
右腿微微蜷著,習慣地擱在一隻軟墊上,雖然沒有明顯的跛態,但坐姿不太自然。
自從兩個月前那場大病後,太醫說他不宜久站。
李世民也准許太子休息。
所以,李承乾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東宮,讀書、批閱公文,偶爾召幾個近臣來議事。
李麗質走進去,朝李承干行禮:「大兄。」
李承干抬起頭,看到妹妹,臉上的陰鬱散了一些,露出一絲笑意。
他把書卷放在案上,朝她招手:「麗質來了,過來坐。」
李麗質走過去,在他旁邊的錦凳上坐下。
宮女端來茶,她接過來抿了一口,放下。
李承干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
他今年十五歲,眉眼已經長開了,頗有幾分李世民的影子,但神情更溫和,少了幾分凌厲。
李承干清了清嗓子,說:「麗質,前天長孫衝來找過我。」
李麗質愣了一下,沒想到大兄會提起長孫沖。
她和大兄雖然親近,但平時很少談婚嫁之事。
她看著李承干,等他繼續說。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說:「他跟我說,阿耶和阿娘要取消你們的婚事。」
他頓了頓,看著李麗質的表情。
「舅舅還讓長孫沖主動上表請辭。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就來找我,讓我幫他問問。」
李麗質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婚事取消,她不知道。
但多半應該是那封信的影響。
李承干看著她的樣子,以為她傷心了。
他心裡一緊,寬慰道:「麗質,你別難過。大兄去跟阿耶說,讓他們不要取消。反正現在還沒什麼外人知道,來得及。」
李麗質抬起頭,看著大兄那張關切的臉。他的眼睛裡滿是心疼,好像她已經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承干又說:「長孫沖品貌端正,學問也好,對你也是一片真心。」
「那天來找我,他說著說著眼圈都紅了。他說,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為什麼要取消婚約。」
李麗質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大兄的眼睛。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
「大兄,是蕭郎君讓阿耶和阿娘取消婚約的。」
李承乾的眉頭皺了起來:「蕭郎君?那位兕子常去的那個世界的蕭郎君?」
李麗質點點頭:「他寫信給阿耶,說近親結婚不好。表兄妹成親,生下的孩子容易有缺陷,母親也容易難產。為了子嗣考慮,還是不要結親為好。」
李承干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
他一直認為都是「親上加親」、「姑表結親」是好事,從來沒有聽過「近親結婚不好」這種說法。
但這話是從那個世界的蕭郎君嘴裡說出來的,他又不得不信。
「所以,」他緩緩開口,「阿耶和阿娘就同意了?」
李麗質點點頭。
李承干嘆了口氣:「那沖兒怎麼辦?」
李麗質低下頭,沒有說話。
李承干看著她,又說:「阿耶有意讓沖兒娶豫章。」
於公於私,他都更希望李麗質嫁給長孫沖。
「當然,豫章也很好,」李承干繼續說,「但到底與我們並非一母同胞。」
李麗質聽著,心裡一暖。
大兄是真心疼她的。
她想了想,說:「大兄,豫章妹妹從小在阿娘身邊長大,知書達理,溫柔賢淑,她嫁給表兄,未必不是好事。」
「不過,還是問問豫章的意見吧。」
李承干看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場面話。
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
兄妹倆沉默了一會兒。
殿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是內侍的聲音:「太子殿下,晉陽公主求見。」
李承干和李麗質同時看向殿門。
一個小小的人影已經沖了進來,根本不等通傳。
「大兄!阿姐!」
小兕子跑進來,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暈,小裙子歪歪扭扭的,涼鞋穿反了。
左腳穿右腳的,右腳穿左腳的。
她一進門就撲向李承干,抱住他的腿,「大兄!窩睡醒了!找不到阿姐!窩就來了!」
李承干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連忙穩住,低頭看著這個小炮彈似的小妹妹。
「兕子睡醒了?」
小兕子點點頭:「嗯!窩醒來找不到阿姐,就問宮女,宮女說阿姐來大兄這裡了,窩就跑來了!」
她說著,摟著李承乾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大兄,窩好想尼!」
李承干被她親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大兄也想你,有沒有給大兄帶好吃的?」
小兕子眼睛一亮,從李承干身上滑下來,拉著他的手。
「有!好多好多!可好七了!」
她比劃著名,手舞足蹈的,「窩帶了好多回來,給大兄留著呢!」
「在阿耶那!」
李承乾笑了:「那大兄等會兒去嘗嘗。」
李麗質扶額,「兕子,你的涼鞋穿反了。」
小兕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左腳穿著右腳的鞋,右腳穿著左腳的鞋,兩隻鞋的鞋頭朝外撇著,像兩隻歪嘴巴的小鴨子。
她愣了一下,蹲下去,把鞋脫下來,交換了重新穿上,站起來,跺了跺腳。
「窩好了!」
李承干把她抱起來,放在膝上。
小兕子摟著他的脖子,看了看李麗質,又看了看李承干,好奇地問。
「大兄,阿姐,尼悶在說什麼?」
李承干逗她:「在說你。」
「說窩什麼?」
小兕子歪著腦袋。
「說我們兕子真可愛。」
李承干揉了揉她的頭。
小兕子明顯不信,她趴在李承干膝蓋上:「大兄,窩們去玩吧!窩不要在這裡坐著,好無聊。」
李承干摸摸她的頭:「大兄等會兒還有事,要去打馬球。」
「馬球?」小兕子眼睛一亮,「窩也要去!窩要看馬球!」
李承干看向李麗質。
李麗質正要說話,小兕子已經跑過去拉著她的手:「阿姐,尼也去!窩們一起去看馬球!」
李麗質被她拉著,有些猶豫。
她看了一眼李承干,李承乾笑著說:「去吧,就當陪大兄如何?」
話已至此,李麗質只好點頭:「好。」
小兕子高興得跳起來:「耶!窩悶粗去玩咯!」
李承干站起來,對內侍吩咐了一聲,讓人去備馬備車。
內侍應聲去了。
「麗質,你去換身衣裳。」
李麗質點點頭,帶著小兕子回鳳陽閣換衣服。
小兕子不用戴羃,她還小,沒人會說什麼。
但李麗質十二歲了,已經到了要注意儀容的年紀。
回到鳳陽閣,宮女們迎上來。
李麗質讓她們找出一件淺青色的襦裙,外面罩一件同色的大袖衫,又取出一頂羃。
那羃是紗羅做的,帽簷垂下一圈長長的面紗,能完全遮住臉。
宮女幫她換上衣服,又幫她重新梳了頭,戴上羃。
李麗質站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
面紗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只能隱約看到眉眼。
她有些不習慣,在那邊,她從來不戴這些東西,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沒人會盯著她看。
小兕子站在旁邊,仰著頭看她,伸手掀開面紗的一角,鑽進去,露出小臉,咯咯笑:「阿姐,窩也進來了!」
李麗質被她逗笑了,輕輕把她的頭推出去:「別鬧,該走了。」
小兕子跑出去,蹦蹦跳跳地等著。
李麗質收拾好,帶小兕子往宮門方向走。
李承干已經在那裡等著了,身邊停著一輛馬車。
馬車不大,但很精緻。
車前有兩匹馬,一棕一白,毛色油亮,打著響鼻。
還有一隊負責保護太子安全的東宮親衛。
李承干先上了車,然後伸手把李麗質拉上去。
小兕子不用人拉,自己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差點滑下來,李承干連忙伸手把她撈上去。
「兕子,小心點。」李承干說。
小兕子坐在李麗質旁邊,晃著小腳丫,興奮地看著窗外。
長安城的街道很寬,兩邊是各種店鋪。
街上行人很多,有挑擔的,有牽驢的,有推車的,熙熙攘攘的。
「大兄,尼看,那個人在賣次的!」
小兕子指著窗外。
李承幹探頭看了一眼,笑了:「那回來的時候給你買。」
小兕子高興了,繼續看。
李麗質坐在車裡,透過紗帷看著外面。
她其實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那種被遮住的感覺讓她有些不習慣。
在那個世界,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李麗質不由得嘆了口氣。
李承干聽到了,問:「怎麼了?」
李麗質搖搖頭:「沒什麼。」
小兕子回過頭,看著她,忽然說:「阿姐,尼是不是不開森?」
李麗質愣了一下:「沒有。」
小兕子歪著腦袋:「那尼維森莫嘆氣?」
李麗質沒想到這個小丫頭這麼敏感,連忙笑了笑。
「阿姐沒有不開心,就是有點悶。」
小兕子想了想,從座位上溜下來,爬到李麗質旁邊,靠在她身上。
「那窩陪阿姐說話。阿姐,馬球系什麼?」
李麗質想了想,說:「就是騎在馬上,用球杖打球。」
「好玩嗎?」小兕子問。
「好玩。」李麗質說,「以前大兄也打過。」
小兕子看向李承干:「大兄,尼打過嗎?」
李承干點點頭:「打過。」
小兕子不懂,繼續問:「那大兄贏了嗎?」
李承乾笑了:「贏了。」
小兕子拍手:「大兄好厲害!」
李承干看著她那崇拜的眼神,心裡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