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立政殿。
燭火已經調暗了,只留了幾盞。長孫皇后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但半天沒有翻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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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時不時抬頭看看殿門,又低下頭,好像在等什麼。
殿外傳來腳步聲,內侍的聲音響起。
「陛下駕到——」
長孫皇后放下書卷,起身迎接。
李世民大步走進來,身上還穿著朝服,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他剛在兩儀殿處理完政務,批了厚厚一摞奏章,眼睛都看花了。
「觀音婢。」
李世民握住長孫皇后的手,走進殿內。
長孫皇后幫丈夫脫掉外袍,交給宮女,又接過帕子給他擦了擦臉。
李世民閉著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累了?」
長孫皇后輕聲問。
李世民睜開眼睛,看著她,笑了:「累。今天的奏章特別多。」
他嘆了口氣,「當皇帝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長孫皇后笑了,把帕子遞給宮女,拉著他在榻上坐下:「那二郎就歇歇,別把自己累壞了。」
李世民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側過臉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點別的意思。
他的手輕輕搭在長孫皇后的腰上,聲音也低了一些。
「觀音婢.......」
長孫皇后按住他的手,輕輕推開,臉上帶著笑,但語氣很認真:「二郎,那位蕭郎君說過,我們要節制。」
李世民愣了一下,想起那封信上寫的那些話。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把手收回去。
長孫皇后看著他,溫聲說:「二郎還是去楊妃那裡吧,她那邊.......」
「不去。」李世民打斷她,語氣有點生硬。
「朕哪兒也不去。」
長孫皇后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世民靠在榻上,看著殿頂的橫樑,沉默了一會兒,說:「觀音婢,你說,那位蕭郎君說的,都是真的嗎?」
長孫皇后也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應是真的。」
李世民點點頭。他想起那封信上寫的。
皇后貞觀十年崩。
貞觀十年,還有三年。
他看著身旁的妻子,她還是那麼好看,眉眼溫柔,笑起來像春天的風。
不敢想像,三年後,她會不在了。
「觀音婢。」
李世民忽然握住她的手。
「嗯?」
「朕以後不折騰了。」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朕多陪陪你。」
長孫皇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眶有點紅。
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聲說:「二郎,妾也想多陪陪你。」
兩個人並肩坐在榻上,沒有說話,但手一直握著。
殿內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過了一會兒,李世民忽然說:「兕子她們今天又沒回來?」
長孫皇后點點頭:「沒呢。」
李世民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酸味:「那丫頭,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三天兩頭往那邊跑,連耶耶都不要了。」
長孫皇后笑了:「二郎這是又吃醋了?」
李世民別過臉:「朕吃什麼醋?朕只是覺得,那丫頭太野了。」
長孫皇后看著他,笑得眼睛彎彎的:「那陛下猜猜,兕子她們今天會不會回來?」
李世民想了想,說:「應該不會。」
長孫皇后點點頭:「那陛下想她們了?」
李世民哼了一聲:「朕才不想。那丫頭回來就嘰嘰喳喳的,吵得朕頭疼。她不回來,朕正好清淨清淨。」
長孫皇后看著他,不說話,只是笑。
李世民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了一聲:「好吧,朕想她了。行了吧?」
長孫皇后笑出聲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像哄小孩一樣。
「好了,睡吧。」
李世民也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肩,一同躺下去。
過了很久,李世民以為長孫皇后已經睡著了,忽然聽到她輕聲說:「二郎,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就是想起來了。」
長孫皇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懷念。
「那時,我才十一歲,什麼都不懂,舅父說,唐國公家的二公子要來。」
「我躲在屏風後面,看到你走進來,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腰束玉帶,頭髮用玉冠束起,英氣勃勃的。」
李世民也笑了:「我記得。你躲在屏風後面,裙角露出來了。」
長孫皇后也笑了:「那時候還不知道我們之間的緣分。」
李世民笑了,把她攬進懷裡。
長孫皇后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踏實。
「我第一次見你,」李世民說,「你蹲在花叢邊不知在看什麼。」
「走過去時,你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我當時就想,這小姑娘以後一定很漂亮。」
長孫皇后笑了:「那時候我才十一歲,哪裡漂亮?」
「好看。我覺得好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又笑了。
「後來呢?」長孫皇后問。
「後來,朕就回去跟父親說,我以後要娶長孫家的女兒。」
李世民說,「父親說,那是長孫晟的女兒,才十一歲。朕說,十一歲怎麼了,朕等她。」
長孫皇后輕輕捶了他一下:「胡說,你什麼時候等我了?」
李世民笑了:「朕在心裡等的。」
兩個人又笑了。
笑了一會兒,長孫皇后嘆了口氣:「一轉眼,都二十多年了。」
李世民點點頭:「是啊,二十多年了。你從一個小姑娘,變成了大唐的皇后。」
「我也成了大唐的皇帝。」
兩個人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長孫皇后輕聲說:「二郎,臣妾想再多陪你幾年。」
李世民的手微微收緊,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他沒有說話,但長孫皇后能感覺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微微顫抖。
「會的。」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朕不會讓你走的。」
長孫皇后沒有再說話。
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踏實。
李世民沒有睡。
他想著那封信上的話。
貞觀十年。
三年。
他想寫一封信給那位蕭郎君,問問他,有沒有辦法,有沒有什麼藥,能讓她多活幾年。
他輕輕鬆開她,從榻上起來,走到書案前,點起一盞燈。
長孫皇后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
他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蕭郎君台鑒:
夜色已深,我與內子閒話往事,忽憶及卿前番來信,所言『節制』二字,朕與皇后皆銘記於心。
皇后近日飲食有節,起居有常,身體亦較前康健。
此皆閣下之功也。
世民有一事相詢,不敢隱瞞。
皇后貞觀十年之事,朕每每思之,心如刀割。
既知後世之事,可否告知,皇后之疾,究竟何症?可有藥石可醫?
後世可有良方,能調養皇后之身,延其壽數?
雖知天命難違,然若能多留她幾年,願傾盡所有。
......
翌日,早晨。
小兕子睜開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燈,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她翻了個身,看到城陽阿姐還在睡,小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
她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軟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拿起一個小凳子,踩上去,開啟門,躡手躡腳地走出去。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窗簾拉著,光線暗暗的。
蕭長楓正好從房間裡走出來,頭髮還沒梳,有點亂。
他看到小兕子,愣了一下。
「兕子?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小兕子揉揉眼睛,頭髮亂蓬蓬的,像個小鳥窩。
她穿著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光著腳站在地毯上,仰著頭看著蕭長楓,小嘴微微嘟著。
「鍋鍋,窩要跟尼跑步。」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蕭長楓蹲下來,和她平視:「跑步?現在?」
小兕子點點頭,伸手抱住蕭長楓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蹭了蹭。
她的臉軟軟的,熱熱的,像剛出鍋的小饅頭。
「昨天阿姐和鍋鍋跑步,不帶窩。」
小兕子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委屈,「窩也要跑。」
蕭長楓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
原來這小妮子是惦記著昨天早上他和李麗質去海邊跑步,沒帶她。
還記著呢。
「好,帶你跑。」
蕭長楓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哄道,「不過要先洗漱,換了衣服。」
小兕子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好!」
蕭長楓牽著她走進浴室,幫她擠牙膏,把牙刷遞給她。
小兕子接過牙刷,塞進嘴裡,胡亂刷了幾下,滿嘴都是白色的泡泡。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滿嘴泡泡,咯咯笑了。
「鍋鍋,窩系不系很闊愛?」
蕭長楓笑了:「是是是,刷牙完再說話。」
小兕子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臉。
蕭長楓幫小傢伙理了理頭髮,扎了一個小馬尾。
小兕子自己穿涼鞋已經熟練了,把腳伸進去,後面的帶子扣好,站起來蹦了兩下,確認不會掉。
「好了!」
蕭長楓也換好了運動服,牽著她走出房間。
李秀眉和蕭建國的房間門關著,李麗質的房間門也關著。
「輕一點,別吵醒她們。」
蕭長楓小聲說。
小兕子點點頭,踮著腳尖走路,像只小貓。
走到門口,蕭長楓開啟門,小兕子先溜出去,站在走廊里等他。
門關上,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到了一樓,電梯門開啟,小兕子跑出去,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升起來,天邊有一抹淡淡的橘紅色。
小兕子深吸一口氣,張開手臂,像要擁抱整個世界。
「好涼快!」
蕭長楓牽著她,沿著左邊的那條路慢慢跑。
小兕子步子小,跑得不快,但很認真。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地邁著,嘴裡還數著數。
「一、二、三、四.......」
數到十就亂了,又從頭數。
蕭長楓放慢步子,配合她的速度。
跑了一會兒,路過酒店的游泳池。池水藍藍的,很清,在陽光下閃著光。
池邊擺著幾把躺椅,空無一人,只有池水輕輕晃著。
「鍋鍋,系池幾耶!」小兕子指著池子。
蕭長楓說:「這是游泳池,改天我們我們可以下去游泳。」
小兕子點點頭,繼續跑。
再往前,是酒店的兒童樂園。
一個小小的滑梯,一個鞦韆,還有幾個搖搖馬。
小兕子停下來,看著那個鞦韆,眼睛亮了。
「鍋鍋,窩想盪鞦韆!」
蕭長楓看了看時間,還早,就帶她走過去。
小兕子爬上鞦韆,雙手抓住繩子,蕭長楓在後面輕輕推。
鞦韆盪起來,越來越高,小兕子的裙擺飄起來,她咯咯笑著。
「高一點!再高一點!」
蕭長楓又加了一點力,鞦韆盪得更高了,小兕子的笑聲也更響了。
玩了一會兒,蕭長楓說:「好了,該繼續跑了。跑完回去吃早餐。」
小兕子點點頭,從鞦韆上跳下來,繼續跟著蕭長楓跑。
路邊有人牽著狗在散步,一隻金毛犬,毛色金燦燦的,尾巴搖來搖去。
小兕子看到狗,停下來,想摸又不敢。那隻狗很溫順,走過來,在她腳邊聞了聞,尾巴搖得更歡了。
狗主人是個老爺爺,笑著說:「它很乖的,不咬人。你摸摸它。」
小兕子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金毛的頭。
金毛眯起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汪汪~」
小兕子又摸了摸它的耳朵,軟軟的,滑滑的。
「好可愛。」
摸了一會兒,蕭長楓說:「好了,該走了。」
小兕子站起來,朝金毛揮揮手。
「勾勾再見~」
金毛搖搖尾巴,跟著老爺爺走了。
跑完一圈,回到酒店門口。
小兕子喘著氣,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沁出了細汗。
「鍋鍋,窩跑完了!」
她驕傲地說。
蕭長楓笑了。
「兕子真棒。」
他牽著她,坐電梯上樓。
回到房間,李秀眉和蕭建國已經起來了。
李秀眉正在幫城陽梳頭髮,城陽坐在椅子上,乖乖的,一動不動。
城陽看到小兕子進來,喊了一聲:「兕子。」
小兕子跑過去,拉著她的手:「阿姐,窩剛才去跑步了!還看到了狗狗!大大的,金黃色的,炒雞闊愛鴨!」
城陽小公主聽著,眼睛也發亮了。
蕭長楓看了看,沒看到李麗質。
他問李秀眉:「媽,麗質還沒醒?」
李秀眉搖搖頭:「沒呢,可能昨天累了。」
蕭建國從廚房端著一杯水出來,喝了一口,問蕭長楓:「麗質昨天怎麼了?看她眼睛有點紅。」
蕭長楓說:「他大哥那些事,知道了難過。」
蕭建國點點頭,沒有多問。
李秀眉幫城陽紮好頭髮,兩個小辮子,翹翹的。
蕭長楓走進李麗質的房間,門半開著,他輕輕敲了敲。
「麗質,起床了。」
李麗質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到蕭長楓站在門口。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睡意。
「楓哥,幾點了?」
「八點半了。
「起來洗漱吧,等會兒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