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宮。
李淵慢條斯理地吃著西瓜，聽李世民解釋著小兕子的奇遇，眉頭卻越皺越緊。
「仙界？往來兩界？」
李淵放下手中的瓜皮，用絲帕擦了擦手，語氣里透著明顯的不信。
「二郎，你如今是天子，怎可聽信這些無稽之談？」
「為君者當如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眼裡看的是民生，管仲佐齊桓，天災不祈鬼神，只問倉廩實否這才叫明君！」
他看了眼依偎在自己身邊的小孫女，心中更是不以為然。
李世民正要解釋，小兕子卻不樂意了。
她雖不完全明白無稽之談是什麼意思，但阿翁那懷疑的語氣和表情她是看得懂的。
小丫頭從李淵身邊站起來，挺起小胸脯，小臉因為著急而漲得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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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翁！系幾咩騙人，西瓜就系鍋鍋給的！」
李淵看著小孫女認真的模樣，心中微軟，但面上還是維持著太上皇的威嚴。
「哦？那兕子說說，仙界是什麼樣子？」
這可問到小兕子擅長的領域了。
她立刻來了精神，小嘴像開啟了話匣子，嘰嘰喳喳地說起來。
「鍋鍋可厲害啦！有會自己跑的車車，不用馬拉，跑得可快啦！」
「還有會亮的燈，一按就亮，比燈籠好！」
她努力回憶著這幾天在現代的見聞。
「還有那個叫超市的地方，好大好大，什麼都有賣的！系幾剛剛跟姨姨去了，買了餅乾，買了書，還買了洗澡香香！」
小兕子說得眉飛色舞，抬起腳，展示自己的涼鞋，「一粘就好！」
李淵聽得雲裡霧裡。
會自己跑的車？一按就亮的燈？
這些確實聞所未聞，但一個兩歲多的孩子說的話，能信幾分？
小兕子見阿翁還是不信，急得直跺腳。
「真的！阿翁不信，窩給阿翁看！」
她說著，也不等李世民和李淵反應，想著蕭長楓的客廳。
下一刻。
原地又消失了。
李淵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茫然，嘴唇微微張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過了足足十幾息，他才緩緩轉過頭，看向李世民，聲音有些發顫。
「這這......」
李淵經歷了隋末亂世、開創大唐基業、又歷經玄武門之變退位的太上皇，此刻竟結巴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父親，兕子去了仙界。」
李世民平靜地說，「此事發生在三四日前，結識了一位郎君，叫蕭長楓，他待兕子極好，兕子也喜歡往那邊去。」
「據她描述，樓高百丈，車行如飛，燈火徹夜通明，有種種不可思議之物。」
「.......」
李淵消化著這些資訊。
他活了近七十年，自認見識過世間一切奇事，但一個大活人在眼前憑空消失，還是自己的親孫女，這衝擊實在太大。
李世民說著，開啟那個資料夾，拿出那些紙，「這些種植之法，也是蕭郎君特意整理的。」
「父親請看，這紙張、這印刷、這圖畫都絕非我大唐能有。」
李淵接過，翻開。
雪白的紙張，整齊劃一的黑色字型，清晰逼真的圖畫。
確實，這絕不是大唐能有的東西。
他一張張翻看著，越看越心驚。
那些圖畫之精細，彷佛將作物生長的每一階段都原樣拓印下來。
那些文字描述之詳盡，若是農書都有此等水準，那個地方的農事該昌明到何種地步？
「此物確非凡品。」
李淵終於承認，他目光複雜地看向小兕子消失的地方。
「兕子她何時回來？」
「少則一刻，多則一兩個時辰。」
李世民估算著，「也可能，馬上就回，父親不必擔心。」
良久，李淵忽然長長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二郎啊......」
李世民看向父親。
「你的女兒......」李淵頓了頓，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地上，那裡不久前還站著他的小孫女，「比我的女兒強。」
這話沒頭沒尾，但李世民聽懂了。
父親說的是他的姐妹們，也就是李淵的其他女兒。
李淵是在感嘆，自己的女兒們雖也是金枝玉葉，卻無一人有兕子這般仙緣奇遇。
李世民不知該如何接話，只低聲道：「父親，兒......」
「罷了。」
李淵擺擺手，臉上露出疲憊的笑，「老了，真是老了。這世間的事，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父子二人一時無言。
......
現代，客廳。
蕭長楓正和父母討論著小公主一事。
看到光芒亮起，都停下話頭，看了過去。
光芒散去，小兕子的身影出現在客廳中央。
她小臉上還帶著點氣鼓鼓的表情，一看到蕭長楓，就噔噔噔跑過來，撲進他懷裡。
「鍋鍋！阿翁不信兕子！」
她委屈巴巴地告狀，「窩說了鍋鍋那裡的車車、超市、好吃的，阿翁都不信！」
蕭長楓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李淵？太上皇李淵？
他看向父母，蕭建國和李秀眉也是一臉驚訝。
「你阿翁不知道你能穿越的事？」
蕭長楓下意識追問。
「不雞道~」小兕子搖頭，「阿翁住在好遠好遠的大安宮，不常出來。」
蕭長楓恍然。
也是，李淵作為退位的太上皇，深居簡出。
而且和唐太宗的關係又如此的尷尬。
結果今天小兕子說漏了嘴，老人家不信，小丫頭脾氣上來，直接現場演示了。
「然後你就當著他的面穿越回來了？」蕭建國哭笑不得。
「嗯！」小兕子用力點頭，「系幾要證明給阿翁看！」
可以想像當時的場面有多震撼。
蕭長楓楓忽然有點擔心李淵的心臟能不能受得了。
「那你阿翁現在信了？」他問。
「不幾道。」小兕子誠實地說，「系幾肥來了，咩看到阿翁系森麼表情。」
蕭長楓和父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得做點什麼，安撫一下那位受驚的太上皇。
蕭建國默默拿起手機，查了下資料。
唐高祖李淵於武德九年退位，現在是貞觀七年，應該六十八歲了，離歷史上記載的病逝還有兩年。
「咱們是不是該送點什麼過去？」李秀眉遲疑道，「老人家受驚了，送點東西壓壓驚？」
送什麼？
蕭長楓環顧客廳，目光落在冰箱上，忽然靈光一閃。
「媽，您今天不是買了那種兩大瓶的酸奶嗎？原味的，沒加糖的那種。」
「酸奶？」
李秀眉一愣。
「對。」
蕭長楓點頭，「酸奶營養好，口感也新奇，唐朝沒有乳製品加工到這種程度的。」
李秀眉卻有些猶豫，「這合適嗎？一瓶酸奶，是不是太簡陋了？」
「禮輕情意重。」蕭建國倒是贊同，「而且這東西唐朝絕對沒有，新奇，好吃，也實用，老人家吃了說不定能開胃。」
蕭長楓也覺得可行。他蹲下身，看著小兕子。
「兕子，你把這個酸奶帶回去給阿翁，就說哥哥請他嘗嘗後世的吃食，好不好？」
「用你擰開即可。」
「好！」
小兕子用力點頭，乖乖地接過那瓶酸奶，準確的來說是抱著。
因為1kg還蠻沉。
「對了明達，」李秀眉忽然想起什麼，蹲下身看著小兕子，「想去公園嗎？可好玩了，那邊有好多小朋友。」
小兕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公園？好玩嗎？」
「可好玩了！」李秀眉笑道，「但是你得先回去把事情辦完，跟你家人說好了，再過來。不能不說一聲就跑出來玩，知道嗎？」
小兕子雖然很想去公園，但知道姨姨說得對，便認真點頭：「嗯！兕子回去跟耶耶說，然後再來！」
「真乖。」李秀眉忍不住親了親她的小臉蛋。
蕭長楓再次叮囑，「一定記住跟你耶耶說，你要來這邊玩，晚點回去，記住沒？」
「要跟你阿翁道歉，說你不該突然消失嚇到他。」
「記住啦！」
小兕子抱著酸奶布袋，用力點頭。
「那去吧，小心點。」
小兕子閉上眼睛。微光亮起，身影再次消失在客廳中。
蕭長楓一家看著空蕩蕩的客廳，一時都有些感慨。
「這孩子真是來去自如啊。」蕭建國嘆道。
「希望那位太上皇別嚇出毛病來。」李秀眉擔心道。
「應該不會。」
蕭長楓搖搖頭，「等兕子回來，媽，您真帶她去公園？
「是啊，」李秀眉笑道，「正好今天天氣好，帶她出去曬曬太陽，玩玩。這孩子整天在宮裡，肯定悶得慌。」
「得多出去走走。」
蕭長楓已經告訴了老爸老媽小傢伙早逝一事。
這夫妻倆一致認為，得多鍛鍊。
「我下午還得去拿醫院體檢報告。」
蕭長楓差點忘記這事了。
「嗯，那咱一家人出去走走，南湖公園你爸也好久沒來了。」
蕭建國一錘定音。
......
大唐，大安宮。
李淵眼神複雜。
李世民陪在一旁，也沒說話。
氣氛就是如此的尷尬。
約莫過了一盞茶工夫，空氣中再次泛起微光。
光芒散去，小兕子重新出現。
她手裡抱著那大瓶酸奶，看到李淵和李世民都盯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慢慢走過去。
「阿翁~」
小兕子聲音軟軟的，「系幾不小心嚇尼了。」
李淵看著眼前去而復返的小孫女，心中的震驚終於慢慢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他活了六十八年，自認見多識廣，卻不想臨到老了，還能親眼見證這等神異之事。
「無妨。」
他聲音有些沙啞，招招手，「兕子過來。」
小兕子乖乖走過去，將那瓶酸奶放在案几上，然後爬上榻，依偎到李淵身邊。
這個動作自然而親暱，讓李淵心中一軟，伸手攬住了小孫女。
「阿翁，系幾不系故意噠。」
小兕子仰著小臉，認真解釋，「窩鍋鍋可好啦，還有他的粑粑麻麻，都好好。」
看著那瓶內盛著濃稠如玉髓的乳白色漿液，李淵的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見過西域進貢的極品琉璃盞，也見過前隋府庫裏海船運來的奇珍，卻從未見過如此通透無瑕的器物。
小兕子指著那大瓶子，「介系是酸奶，鍋鍋說喝了對身體好噠~」
李世民自然而然地拿過那沉甸甸、透著涼意的瓶子。
「兕子有心了。」
他聲音溫和，順手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
「嘿嘿，耶耶開，系幾要喝~」
小兕子扭頭。
她還沒喝過呢。
「來人，」李世民轉頭，對屏息侍立在側的張阿難吩咐，「取三個潔淨的玉盞來。」
張阿難迅速呈上三隻羊脂玉杯。
李世民將大瓶置於案上，一手穩住瓶身，嘗試著逆時針旋轉。
只聽得輕微的咔一聲，就成功的開啟了。
李淵的眉毛幾乎擰在一起。
李世民卻已嫻熟地將瓶中濃稠如脂的漿液徐徐倒入玉盞。
那酸奶質地細膩，落入杯中微微晃動。
他先端起一杯，沒有自己先嘗，而是走到李淵面前，雙手奉上。
「父親，此似是奶製品，兕子一片孝心，不妨一試？」
小兕子也湊過來，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阿翁快嘗嘗！」
李淵看看兒子平靜的臉，又看看小孫女期盼的眼，再看看那杯中之物。
他接過了玉盞，略一遲疑，還是張開了嘴。
酸奶入口，冰涼滑膩，酸味先至，隨即是淡淡的甜和濃郁的奶香。
口感奇特，卻並不難接受，反而有種清爽的感覺。
李淵慢慢咽下，點了點頭，「確非凡品。」
他看向李世民，「二郎也嘗嘗。」
李世民見狀，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小兕子倒了一杯。
李淵喝得很慢，每喝一口，眼神都會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造型奇特的大瓶。
小兕子最是開心，雙手捧著玉杯，小口小口啜飲，嘴角沾了一圈白白的奶漬也渾然不覺，眯著眼笑得像只偷到米的小倉鼠。
李淵手裡的玉盞很快見了底，他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握著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
李世民眼角餘光卻將父親那細微的舉動盡收眼底。
他心下明瞭，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自然而然地再次伸出手，穩穩握住那已不那麼冰涼的瓶身。
「此物清涼，夏日飲來倒是舒爽，」
他手腕微傾，那潔白的酸奶便又一次緩緩注入李淵面前空了的玉盞中，直至杯沿。
「父親再飲些。」
李淵瞥了一眼被重新斟滿的玉杯，又飛快地撩起眼皮看了看兒子。
李世民已端起自己那杯，神色平靜地啜飲，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懂事啊。
小兕子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李淵，大眼睛眨了眨，感覺到殿內氣氛不一樣了，那種讓她有點害怕的嚴厲消失了。
她立刻活潑起來，小身子扭了扭。
「阿翁、耶耶，系幾闊以去玩公園一會兒嗎？」
「公園？」
李世民放下杯子。
難不成跟御花園一樣？
李淵聽到此話，也好奇了。
「系鴨，窩還沒去過，姨姨說要帶我去逛~」
「那裡有花，有好多小盆友~」
小兕子臉上浮現出混合著渴望與猶豫的神情，「但鍋鍋說去之前要跟阿翁或者耶耶說才行~」
李淵看著小孫女期盼的眼神，又看看手中那盒來自仙界的酸奶，心中感慨萬千。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去吧。既有機緣，便好好見識，只是......」
他摸了摸小兕子的頭，「莫要貪玩。」
「嗯！系几几道了！」
小兕子開心地點頭，「那窩去啦！」
「阿翁再見！耶耶再見！」
微光再起，小身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