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躬身告退後,回到東宮春和殿時已經是巳時了。
朱雄英換下那身沉重的禮服,穿上平日慣穿的青色圓領常袍,整個人都輕了一截,坐在書房案前鬆了口氣。
小順子端來一盞熱茶放在他手邊,輕聲問:「殿下要用些點心麼?」
「不用,你先出去吧,我一個人歇一歇。」朱雄英擺了擺手。
小順子應聲退下,帶上了書房的門。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竹葉沙沙的響動。朱雄英坐在案前,喝了口茶,閉目靠向椅背,在意識深處輕輕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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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取冶鐵圖譜。」
話音落下,腦海中的圖紙便如流水般鋪展開來。高爐的每一個部件都標註著精確的數字和詳細的文字說明,像是有人在腦子展開了一卷極其詳盡的技術手冊。
朱雄英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把圖譜過了一遍,奇怪的是他雖從未接觸過冶鐵,此刻卻能完全理解。隨後從案上取過一張宣紙,拿起筆,蘸飽墨,開始落筆。
第一筆落下時他還有些生澀,畢竟在龍虎山三年寫的都是抄經的道文,畫圖紙還是頭一回。但腦中的資訊清晰如刻,手便漸漸穩了下來。
他畫得很慢,一處一處地推敲,偶爾停筆皺眉想上片刻,再繼續落筆。日頭從窗格間移過,光斑從桌角慢慢挪到了桌心。
等他放下筆時,案上已經鋪滿了圖紙,逐一排開,墨跡猶濕。朱雄英將圖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弧度。
他把圖紙收起來,壓在案頭一摞書卷下面。窗外的日光漸漸偏西,竹影在窗紙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影子。
朱雄英端起已經涼透了的茶盞又喝了一口,心裡盤算著,明天該出去走動走動了,打聽一下南京城裡冶鐵作坊的底細。
冶鐵是個大營生,動起來得有人手、有場地、有鐵礦石。這些都得從長計議,急不得。但圖紙已經畫好了,路已經在腳下了。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朱雄英就起來了。
他讓小順子找了一套半舊的青色布衣換上,又取了頂方巾裹住頭髮,把那張過於顯眼的少年面孔遮去幾分。對著銅鏡看了看,雖然眉眼間還算白淨,但至少不像個穿著冕服的皇長孫了。
「殿下。」小順子小聲喚了一聲,手裡還攥著個錢袋,「咱們去哪兒?」
「先出宮,沿著正陽門大街往南走,我想看看南京城的鐵器鋪子。」
小順子領著朱雄英從東華門側的小角門出去,遞了東宮的牌子給守門親衛看了一眼,沒有多問便放行了。
出了宮牆,秋日的晨風迎面撲來,帶著巷陌間燒柴的煙火氣和大街上傳來的叫賣聲。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氣,和宮牆裡頭聞到的完全不一樣,更活泛,更真實。
他沿著正陽門大街往南走,一路走到大街拐角處,才終於瞧見一家掛著「王記鐵器」招牌的門面。
鋪面不大,門口擺著幾把鋤頭鐮刀,鐵面上泛著灰撲撲的光。一個赤膊的老匠人正坐在門口的小爐旁敲打一根鐵條,風箱呼啦呼啦響著,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轉瞬就暗了。
朱雄英放慢腳步,目光落在那幾把鐮刀上。
刀刃的淬火痕跡不均勻,靠近刀背的地方發白,刃口卻偏暗,顯然溫度沒控好。他又掃了一眼旁邊掛著的菜刀,鐵面有砂眼,燒得不夠透。
他心裡有了點數,這些鐵器用料粗糙,工藝全靠老師傅的手感,沒有統一的標準,品質全憑運氣。
「公子,可是要買鐮刀。」匠人看到有人上門,手上的活沒有停下,瓮聲的喊了一句。
「不買,隨便看看,您忙著。」朱雄英見他在忙,就準備再往前看看還有沒有其他鐵器鋪子。
隨後轉頭低聲問小順子:「南京城的鐵料,官鐵和民鐵價錢差多少?」
小順子撓了撓頭:「殿……公子,奴婢哪懂這個。」
朱雄英笑了一下,也是,小順子整天在宮裡伺候茶水的,哪知道鐵價。正走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步子又大又急,靴底砸的石板咚咚響。
「哎,等……」那個粗嗓門剛起了個頭,忽然壓低了,「殿下!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朱雄英轉過身,就看見藍玉站在三步外。他沒穿朝堂上那身明光鐵甲,只著一件墨綠色圓領袍,身後跟著兩個同樣便裝的親隨。想必是微服出行,但那魁梧的身形和闊大的方臉往街上一站,還是扎眼得很。
「舅姥爺,您怎麼在這兒?」朱雄英也有些意外。
「我出來辦點事。」藍玉面露尷尬的打了個馬虎眼。
說著已經快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朱雄英這一身布衣方巾,眉頭擰了起來:「殿下這穿得什麼?皇上知道嗎?」
「知道。」朱雄英面不改色地扯了個小謊,「我跟皇爺爺說了,出來看看南京城的風物。」
藍玉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追問,轉而問道:「那您在這兒站著看什麼?」
他順著朱雄英剛才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家鐵料鋪子,「殿下對打鐵感興趣?」
朱雄英見瞞不過,索性實話實說:「我想摸一摸南京城冶鐵作坊的底,看看鐵料從哪兒來的,匠人怎麼幹的活。將來若有什麼想法,心裡也好有數。」
藍玉聽完愣了一下,隨即仰頭笑了兩聲,笑聲粗得像砂紙刮鐵皮。他笑完了,彎腰湊近了些,壓低嗓門道:「殿下,您在這兒滿大街瞎轉悠,還不如直接去找太子殿下。「
朱雄英一怔:「父親?」
「工部虞衡司,管著天下礦冶的那一套,一直都是太子殿下在盯著。」
藍玉直起身來,拇指朝東宮的方向一撇,「太子殿下監國理政,工部的事哪樣不過他的眼?您何必聽一個賣鐵料的胡咧咧,倒不如回宮去問太子殿下要一本冊子看一看來得實在。」
朱雄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隨即覺得後腦勺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似的。
他一直習慣了靠自己摸索,竟忘了這層最簡單的關係。他父親是太子,監國理政,工部諸務都在他轄下。他手裡那套冶鐵技術要落地,最直接的路就是找太子。
「多謝舅姥爺提點。」朱雄英拱了拱手。
藍玉擺了擺手,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正色道:「殿下,臣多說一句。您有想法是好事,但往後再微服出宮,身邊多帶兩個人。」
他朝小順子瞥了一眼,「萬一出了事,臣怎麼跟皇上和太子交代?」
朱雄英點頭應下,藍玉這才咧嘴一笑告辭,帶著兩個親隨秦淮河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