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九月初九,大吉,宜動土祭祀。
天色還是濃墨似的黑,東宮春和殿次間卻已亮起了燭火。
小順子領著兩個宮女替朱雄英在整理衣褶,他總覺得渾身都被布料裹得緊緊的,比昨日練習禮儀時試穿的那套還要繁複幾分。他低頭看了一眼蔽膝上繡著的藻火粉米紋樣,心想這玩意兒擱後世得被設計師罵過度設計,放在這時代卻是天家威儀的象徵。
「殿下,請抬臂。」小順子捧著一頂九旒冕冠過來。
朱雄英微微低頭,任由小順子將冕冠戴正。冕冠通體玄色,冠頂覆著綖板,前圓後方,板下垂著九串白玉珠旒。旒珠觸到額頭,微微晃動,發出極輕的細響。
他抬眼看向了銅鏡中的自己,只覺得鏡中人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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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朱雄英收回目光。
寅正三刻,春和殿外已經備好了肩輿。小順子在前引路,兩名小太監提著燈籠一左一右,燈籠里的燭火在晨風裡搖曳,映著宮牆上的琉璃瓦泛出暖黃的光。
朱雄英坐在肩輿上,一路穿過重重宮門,卯初剛到,便看見了太廟門前那片寬闊的丹墀。
太廟矗立在宮城東南隅,坐北朝南,面闊九間,重簷廡殿頂,明黃色的琉璃瓦在晨霧中泛著溫潤的光。丹墀上已經鋪好了紅氈,兩側排列著禮樂儀仗,大大小小的樂器在晨光里靜默而立,奏樂的內侍們已經列好了隊形。
朱雄英從肩輿上下來,小順子替他整了整冕冠的垂旒,正要往丹墀方向走,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輛朱漆輦車正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朱元璋從裡面彎身出來,一身玄色袞冕,十二旒白玉珠簾遮住半張臉,珠串微微晃動間,那雙眼睛先看見了朱雄英。
「皇爺爺。」朱雄英快步迎了過去,躬身行禮。
朱元璋抬手虛扶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這身衣裳穿著倒也精神。」
他又伸手理了理朱雄英冕冠側邊垂下來的一縷絲絛,動作隨意得像個普通祖父在幫孫子正衣冠。
朱雄英笑了笑:「孫兒也覺得精神多了,就是有點沉。」
「沉就對了,天家的衣裳哪有不沉的。」
朱元璋收回手,目光往太廟正門方向看了一眼,又落回朱雄英臉上。晨光從東側簷角漫過來,在他溝壑縱橫的面容上鋪了一層淡金。
「標兒呢?到了沒有?」
旁邊一個太監忙上前一步:「回皇爺,太子殿下卯初已至,正在廟內東廡等候。」
朱元璋點點頭,又看了朱雄英一眼,忽然壓低了些聲音:「緊張不緊張?」
朱雄英愣了一下,隨即坦率地點頭:「有一點。」
朱元璋笑了起來,笑聲低沉短促,像石頭滾過砂礫。
「咱當年第一次祭太廟的時候,比你還緊張呢。」
朱雄英點頭,正要說什麼,太廟側門處走出一個青袍身影,正是董倫。他快步行至階前,躬身稟道:「陛下,吉時將至,一切預備妥當,請陛下率皇長孫殿下入廟行禮。」
朱元璋收斂了笑容,整了整袞服,朝董倫微微頷首,隨即邁步朝太廟正門走去。朱雄英落後半步,緊跟在朱元璋身後,踏上了紅氈鋪就的丹墀。
卯正,吉時。
太廟正殿大門緩緩開啟,一股沉沉的香火氣息涌了出來。殿內燭火通明,供奉著太祖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層層按昭穆排列,在香霧中若隱若現。
最上方的正中位置供著追尊四代的牌位,其下是朱元璋的父親朱五四追封的淳皇帝牌位,再往下是幾個空位,留待後世皇帝。
殿內正中設著香案,案上擺著祭器,三牲,果品,帛酒,樣樣齊全。案前鋪著明黃色的拜墊,左右兩側各立著四名執事官,手持笏板,垂目肅立。
董倫站在香案側前方,先朝朱元璋躬身一禮,隨即直起身,聲音清亮地喊出第一聲儀節:「就位。」
……
接下來一個多時辰里,整套儀程按部就班地走下來,繁複卻肅穆,朱雄英跟在朱元璋身後,依著董倫教的步驟一一行李。待宗人府將他的名字重新載入玉牒時,他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才算是徹底落了地。
出了太廟正門,秋日的朝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線鋪滿了丹墀。百官伏身賀禮,朱元璋抬手免禮,臉上掛著難得的笑意。
朱雄英正順著石階往下走,餘光掃到一個高大的鐵甲身影正朝他這邊挪過來,步子跨得大,鐵甲葉片嘩啦作響。
藍玉幾步走到朱雄英面前,行禮了一禮後開口,粗嗓門壓低了也還是嗡嗡的:「殿下,往後有什麼用得著微臣的地方,只管開口。」
他拍了拍胸膛,鐵甲悶響一聲。「你這幾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誰要是給你找不痛快,你知會一聲就行。」
這話說得直白,旁邊幾個文官聽得眼角直跳,只當沒聽見。
朱雄英看著面前這張方額闊面的臉,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他拱了拱手,笑著應道:「舅姥爺厚愛,雄英記下了。」
藍玉咧嘴一笑,正要再說句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尖細的嗓音:「涼國公,皇爺有話與殿下說,還請涼國公容讓。」
藍玉回頭一看,是朱元璋身邊隨侍的一個老太監,他收了笑,朝朱雄英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路。
朱雄英跟著老太監走回太廟門前的廊下,朱元璋正站在簷柱旁,揹著手望著丹墀下漸次散去的百官。
見他過來,也不回頭,只微微偏了下臉,說:「昨兒你說的那套章程,吏部連夜擬好了。咱已經批了,選了浙江府、湖廣府、山東府三處先試行一年,都察院派了御史盯著。」
朱雄英腳步一頓,心裡暗嘆這雷厲風行的效率。
朱元璋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琢磨的意味:「等這法子見了成效,咱好好記你一功。你腦袋瓜里是不是還藏著別的什麼,沒往外掏?」
朱雄英心裡一跳,面上卻穩住了,答道:「有些想法還不夠周全,等孫兒再多琢磨琢磨再跟皇爺爺說。」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沒再追問,只在他肩頭重重拍了一下:「回去歇著吧,今天你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