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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鐘山皇陵

  干清宮

  朱瑛的身影消失在側門外後,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朱元璋仍坐在御椅上,目光久久停駐在殿門的方向,許久沒有移開。

  「出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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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定。

  御案後方那面巨大的江山萬里圖屏風後面,走出一個人來。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精瘦,穿一身青色圓領袍,面容普通到丟進人堆里都找不出來,唯獨一雙眼睛又沉又利,像淬過火的針。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朱元璋身邊最倚重的耳目。方才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屏息立在屏風後,將朱瑛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收入眼底。

  「說說。」

  朱元璋的手指搭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毛驤上前半步,躬身道:「回陛下,這孩子說話時呼吸平穩,語速不快不慢,不像事先背好的。提到記不清的事情時,眼神有茫然之色,不似作偽。」

  「還有呢?」

  「他跪姿端正,叩拜時手先觸地,膝再著地,是學過規矩的。但起身後下意識撣了撣道袍下擺的灰,那便是鄉野間養成的習慣了。「毛驤頓了頓。

  「兩相結合,倒真像是受過宮廷教養,又在民間流落過的人。」

  朱元璋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塊玉牌上,在午後的光里顯得格外溫潤。他伸手拿起玉牌,翻到背面,那個「朱」字刻得極深,是內造之物,他一眼便認得。

  「朕記得,當年玉牌是兩塊。」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輕下來。「一塊給了標兒,一塊掛在雄英脖子上。」

  毛驤沒有應聲,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接話。

  「你親自去查。」

  朱元璋將玉牌放下。「龍虎山,玄真觀,張老道。還有那孩子提及被撿到的地方,當年附近可有人見過一個八九歲的孩子。」

  「臣領旨。」

  毛驤退下後,殿內重新恢復安靜,朱元璋在殿裡又坐了許久。御案上的奏章堆了厚厚幾摞,他沒碰,目光始終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殿內兩個宦官屏息垂手,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良久,他忽然站了起來,朝外走去。

  「備輦,去鐘山。」

  ……

  鐘山

  秋日的山道兩側草木已有些枯黃,風從山坳里灌上來,帶著一股泥土和落葉交纏的氣息。

  朱元璋命人停在山腰,獨自沿著石階往上走,兩個侍衛遠遠的跟在後面,不敢靠得太近。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卻穩,玄色團龍袍的下擺掃過石階上的落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最終,他停在了陵寢前方的平台上。

  從這裡望下去,整個應天府城盡收眼底。暮色里的南京城像一塊鋪開的青灰色綢緞,秦淮河彎彎曲曲地穿過城郭,遠處紫禁城的金色屋頂在最後一縷餘暉里泛著溫潤的光。

  可他沒有看那些,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座覆斗形的封土堆上。

  四周圍著青磚牆垣,牆外種了一圈柏樹,樹齡不長,約莫是這三四年裡新栽的。墓門朝南,門額上用篆書刻著「虞懷王陵」四個字,字口填著硃砂,還鮮艷著。

  裡頭躺著他最疼愛的皇長孫,朱雄英,一晃,已經三年了。

  朱元璋站在陵門前,他原以為早已承受住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楚,但今天見過這個少年後,心底某個早已封死的地方,又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可人死怎麼能復生呢?這位戎馬半生,殺伐果斷的馬上皇帝,此刻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伸手去摸那塊石額,「虞懷王」三個字的筆畫凹凸分明,指尖順著刻痕走了一遭,冰涼的石面在指腹下泛著微微的濕意。他收回手,退後一步,在墓門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英兒,皇爺爺來看你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似的。

  「咱今天遇見一個少年,他說他是朱雄英……」

  日頭漸漸偏西,樹影一點點的拉長,老人就這麼坐在石階上,絮絮的述說著。那隻捏過玉牌的手搭在膝上,指節粗大,掌心和虎口布滿厚繭。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雄英小時候也愛摸他手上的繭子,每次被他抱起來坐在臂彎里,那隻小手就攥著他的大拇指不撒開,指頭一點點地摳那些硬繭,摳不動就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問:「皇爺爺手上怎麼有疙瘩?」

  「練刀練的。」他說。

  「疼不疼?」

  「早不疼了。」

  雄英就低下頭,對著那塊繭子吹了一口氣。腮幫子鼓得圓圓的,一口氣吹完又抬頭看他,說:「吹吹就不疼了。」

  他那會兒笑了,笑得胸膛發顫。那隻攥著他大拇指的小手暖烘烘的,肉嘟嘟的,像一團剛揉好的麵團。他抱緊了那一團溫熱,覺得這輩子刀山火海里滾過來的那些苦,都不算苦了。

  朱元璋站在暮色里,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得厲害。

  他想起那少年複述「長大了換我背皇爺爺」時的樣子。

  那句話是雄英那年趴在他背上說的,除了他們兩人外,再沒有第三人知曉。

  但是該查還是得查,萬一是有人在背後設局呢?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暮色越來越濃了。山下的應天府城亮起了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地鋪展開來,像另一條暖黃色的河。朱元璋在陵前站了很久,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發間那根玉簪在最後的天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他才轉身下山。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陵墓,心裡忽然冒出一個他不敢細想的念頭。

  裡頭躺著的那個,真的是雄英嗎?

  這個念頭像根刺一樣扎進去了,拔不出來。他當時是親手入殮的,那臉、那身子,是雄英沒錯。可萬一呢?雄英那年趴在他背上說的,除了他們兩個可是再沒有第三人知曉了。

  他加快腳步,沿著石階往下走去,輦車在夜色里靜靜等候著,車旁燈籠在風裡搖晃,映出一小圈昏黃色的暖光。身後松濤陣陣,像山在低語,又像有人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