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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女人也當家做主

  京城

  魏府開設的玉瑤坊,開在崇文門內,與仁德煤站隔了兩條巷子。

  鋪面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新漆的匾額,上面「玉瑤坊」三個字是魏強親手寫的,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卻透著一股認真的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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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玉瑤記得魏強寫這塊匾的時候,握著筆的姿勢活像握煤鏟,寫完了自己端詳半天,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要不還是找個先生重寫吧!」結果卻被張玉瑤攔住了,說就要這塊。

  鋪子裡的布置都是張玉瑤一手置辦的。

  店鋪里沒有尋常脂粉鋪那種甜膩到嗆鼻子的香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的桂花味。

  這些香氣中還混著若有若無的皂角清香。

  那是魏強幫她調的底香配方,說這種味道聞著像秋天院子裡剛開了第一茬桂花。

  靠牆的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木匣和彩絹包裹的香皂。

  每一塊都切成兩寸見方,色澤淡粉,模具壓出的花瓣紋路在窗紙透進來的日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角落裡擺著一盆新折的臘梅,是張玉雁早上從院子裡剪的,說是給鋪子添點亮色。

  櫃檯擦得鋥亮,帳本擱在左手邊,封皮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張玉瑤坐在櫃檯後面,穿了一身寬鬆的淡青色襦裙,頭髮只用一根銀簪松松挽了個髻,臉上沒有施脂粉。

  懷孕近五個月的身子已經顯了懷,她坐著的時候下意識地微微後靠。

  一隻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另一隻手熟練地撥著算盤珠子,核對昨天的帳目。

  指尖在算盤上翻飛,噼里啪啦的脆響從櫃檯後面傳出來,落在安靜的鋪子裡,像一支沒有詞的小調。

  鋪子開張以來,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第一批玉顏皂上架當天就被搶購一空,來的大多是附近幾條巷子的大戶人家女眷,還有幾個是宮裡太監介紹來的。

  宮裡嬪妃身邊的大宮女奉命來採買,說娘娘用了皇后賞的御膚皂覺得好,聽說還有一款女人專用的玉顏皂,便差人來看看。

  她們聽說這是天啟皇帝御筆親題的「御膚皂」的同門產品。

  一傳十十傳百,連英國公府的世子夫人都差人來訂了十盒,說是要分送給各房的女眷。

  昨天有個老主顧帶了她娘家嫂子來,那嫂子是個急性子,拿起一塊玉顏皂聞了聞,二話不說拍了銀子就要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問:「這皂能不能洗臉,能不能洗頭,能不能給月子裡的小娃兒用?」

  張玉瑤一一答了,那嫂子滿意地咂了咂嘴,說下回把整條巷子的姐妹都領來。

  張玉雁坐在櫃檯外面的小板凳上,幫忙把新到的香皂一塊一塊碼進貨架。

  她今年剛滿十六歲,個子比半年前抽高了一大截,站起來已經能平視姐姐的眉眼了。

  臉上還帶著幾分沒褪乾淨的嬰兒肥,鼻尖上蹭了一小點皂粉,她自己沒察覺,手上倒是利索得很。

  先鋪一層細棉紙在木匣底,再把皂擱上去,匣蓋合嚴了用彩絹裹住,絹角要折成對角,平整服帖。

  這套手法她跟著姐姐學了幾天就上手了,比店裡雇的那個小夥計還熟練。

  她把最後一塊香皂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皂屑,轉頭看著姐姐的側臉,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話。

  「姐,你這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幹嘛還要出來幫姐夫賣東西?」

  張玉瑤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妹妹那張稚氣未脫卻滿是認真的臉,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淺,眼角卻彎出兩道好看的弧線,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產婆說懷孕了,也需要經常走動。」

  張玉瑤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衣料,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神里多了一層更沉的東西。

  「我來鋪子裡,不光是為了走動。以前在豆腐巷賣豆腐,是為了活下去。那時候天不亮就得起來磨豆子,點滷水點到半夜,冬天井水冰得刺骨,手泡在裡頭搓豆渣,指節都凍得發紫。可姐從來不覺得苦。

  因為那是爹娘留下來的鋪子,是咱們姐妹唯一的活路。

  沒了鋪子,咱們就什麼都沒有了。韓垌帶人來逼債那天晚上,姐其實已經想好了。

  實在不行就把鋪子抵給他,帶著你離開京城,去通州投奔舅公,就算沿街乞討也認了。」

  張玉雁聽到這裡,手裡的動作停了,抬起頭看著姐姐。

  「結果你姐夫來了。」張玉瑤的聲音平靜而柔和,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可每一個字都是自己的。

  「他讓人打斷了韓垌的腿,把鋪子保住,救了我們姐妹。」

  張玉雁安安靜靜地聽完,把那盆臘梅往有陽光的地方挪了挪,又坐回小板凳上,開始整理下一批貨。

  她低著頭,嘴裡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也幫姐姐賣,等以後姐生了小外甥,鋪子更離不開人了。」

  「到時候我管前頭,姐管後頭,讓小翠去管煤站那邊,她反正喜歡數銀子,數得又快又准。」

  張玉瑤聽到張玉雁吐槽的話,笑著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門口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英國公府遣來取貨的管家已經到了。

  張玉瑤撐著腰站起來,迎上去招呼,算盤珠子又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

  張玉雁看著姐姐一手撐著後腰、一手遞貨的背影,把剛才那塊皂又往貨架前推了推,轉身去後面沏茶。

  「玉瑤,咱們回家吧!」

  身後,姐妹倆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目光落在張玉瑤隆起的肚子上時,都微微低了低頭,像是在行一個無聲的禮。

  「你怎麼來了?」張玉瑤把最後一位客人送走,撐著腰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臉上還帶著剛才招呼客人時的笑意,但語氣里多了幾分嗔怪,「不是說今天要盯新窯點火嗎?這麼早就忙完了?」

  「點火有沈師傅盯著,我在那兒杵著也幫不上忙。」魏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動作很輕,像是扶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但手指穩穩地托在她的肘彎處,把她全身的重量都分擔了一半,「倒是你——英國公府的管家來取貨,讓夥計招呼就行了,你挺著個大肚子站那麼久,腰不酸?」

  「不酸。」張玉瑤搖了搖頭,隨即又老實地補了一句,「腿有點酸。」

  魏強笑了,扶著她慢慢走出鋪子。

  趙二狗已經把馬車趕到巷口等著,見他們出來連忙跳下車,殷勤地擺好腳踏。

  青鸞先一步掀開車簾,青燕則警惕地掃了一眼巷子兩側,確認沒有可疑的人影后才微微點頭。

  魏強扶著張玉瑤上了馬車,自己也鑽了進去,順手把暖爐往她那邊挪了挪,又把她腿上的毯子掖了掖。

  馬車骨碌碌地駛過崇文門,張玉瑤靠在軟墊上,把今天鋪子裡發生的事一件一件講給他聽。

  英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又追加了二十盒玉顏皂,定國公府的小姐托人來問能不能定製一款玫瑰香味的,還有城外一家富戶的夫人慕名而來,一口氣買了五盒說要帶回娘家分給妯娌們。

  魏強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瑣碎的生意經,嘴角的笑意就沒有消下去過。

  等她說完了,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沈師傅新調的方子,加了珍珠粉,你試試看。」

  張玉瑤接過來拆開一角聞了聞,淡淡的桂花香里果然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珠貝氣息,她眼睛一亮,正要說什麼,卻發現魏強已經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竟是說著說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