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輕響，壺中茶水翻滾，淡淡熱氣升到案前。
嬴政把項羽與北境薩滿的戰報推到周玄面前，等著這位先生開口。
周玄提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一杯。
「蒙恬已經帶著虎符北上，長城暫時不會破。」
嬴政拿起項羽那份戰報。
「項氏推進很快，地方秦軍接連失利，照這個速度，楚軍遲早會打到函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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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已經過去。」
周玄放下茶壺。
「他守關或許不算一流，調運糧草，梳理政務，少有人比得上他。」
嬴政輕輕點頭。
李斯有罪，也確實有才。
函谷關內兵馬尚在，只要糧道通暢，軍令統一，楚軍想輕易撞開這座雄關，沒那麼容易。
項羽連戰連勝，氣勢正盛。
讓他在關外多贏幾場，六國舊部才會主動聚過去。
藏在暗處的力量全都露面，大秦動手時也能省去不少麻煩。
「先生想讓他們繼續聚兵。」
「分散在六國舊地，挨個去找太麻煩。」
周玄端起茶杯。
「項羽願意替咱們把人聚起來，何必攔他。」
嬴政聽懂這句話，眼中浮出一絲冷意。
六國舊貴以為大秦暫時無力鎮壓，才敢打出復國旗號。
他們聚得越多，聲勢越大，心中膽氣也會越足。
等所有人都以為函谷關必破，大秦再把他們攔在關外，一次打斷六國最後的念想。
這場仗的價值，遠勝奪回幾座失守城池。
嬴政看向窗外。
咸陽上空那座青銅鬼門已經隱入陰雲，只留一道淡淡裂痕。
他的陰身進入陽間之後，時刻都要承受天地排斥。
祭天大典匯聚的國運，暫時替他擋住這股力量。
時間一長，陰陽失衡仍會損傷咸陽百姓。
周玄察覺到嬴政體內陰氣變化，手指在桌面輕輕一敲。
一縷幽光落入嬴政眉心。
躁動的幽冥火焰隨之安靜。
「你的陰天子命格剛剛凝成，今日又在陽間動用太阿，繼續留在咸陽，陰身會生出裂痕。」
「朕還能撐多久。」
「一日。」
周玄看向他。
「回幽冥穩固幾日，再來陽間，能停留的時間會慢慢增加。」
嬴政沉默片刻。
大秦剛剛清理內患。
趙高黨羽尚待審查，各地軍令也需重新梳理。
這個時候離開咸陽，他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可他也明白，強留陽間並無好處。
陰身受損，先前所有布置都會受到影響。
「朕回幽冥之後，咸陽交給先生。」
「我對朝政沒興趣。」
「先生只需看住大局，政務交給馮去疾與百官。」
嬴政端起茶杯，臉上多出幾分笑意。
「當年朕攻六國，先生也是這麼說，結果每到要緊時候，仍會替朕指出一條生路。」
周玄飲下一口茶。
「你既然清楚，又何必多問。」
嬴政放聲笑起。
趙高與胡亥帶來的陰霾，也在這陣笑聲中散去少許。
兩人相識數十年。
嬴政在旁人面前是始皇，是陰天子。
到了周玄這裡，仍是當年那個會在深夜拿著輿圖，追問六國該如何攻打的秦王。
笑聲停下，嬴政神情重新認真。
「陰陽相隔，朕每次往返都要先生親自開路，終究不便。」
「我也在想這件事。」
周玄起身，走到殿門前。
「長平只是臨時通道，能讓大軍過境，卻離咸陽太遠，關上以後，再想開啟便要重新牽引地脈煞氣。」
「陽間與幽冥之間，需要一座固定門戶。」
嬴政跟著走出大殿。
「先生準備把門戶放在何處。」
周玄目光越過宮牆，落向咸陽城中。
「就在這裡。」
他抬起右手，閻羅法印從掌心升起。
幽暗紋路在法印表面逐一點亮，咸陽地下隨之傳來低沉震響。
這次震動並不猛烈。
城中百姓只能感到腳下輕輕一晃，放在桌上的水面盪開幾圈波紋，很快又恢復平靜。
大殿外的甲士紛紛抬頭。
百官也從各處走出，驚疑望向城中。
一團黑色霧氣從地底升起。
霧氣覆蓋的地方，陰陽氣息開始交匯。
陽光落下時，黑霧向兩邊散去，一座高大樓閣緩緩顯出輪廓。
最先出現的是閣頂。
暗色飛簷從虛空中探出，緊接著便是支撐樓閣的粗大立柱。
樓身一寸寸凝實。
靠近陽間的一側沐浴日光，磚木紋理清晰可見。
另一側藏入幽冥，牆壁時隱時現，偶爾還能看到忘川水光從窗後掠過。
樓閣繼續升高。
沉積在咸陽地下的陰氣受到牽引，順著牆體進入幽冥。
城中原本殘留的寒意也在逐漸消退。
百姓推開門窗，看著那座突然出現的樓閣，臉上滿是震動。
有人認出站在宮中高處的周玄。
祭天大典上發生的事，早已傳遍咸陽。
那位黑衣先生獨自踏過內史軍，破開陰陽家血陣，又親手為祖龍開啟鬼門。
如今他再次抬手，一座連通陰陽的樓閣便出現在城中。
哪怕不懂術法的人，也能看出此地的不同。
樓閣下方並無繁複陣旗。
只有一枚閻羅法印懸在門上。
法印轉動時，陽間清氣與幽冥陰氣各走一邊，彼此交匯，卻不發生衝撞。
嬴政站在大殿前，看著樓閣完整顯現。
「此閣叫什麼。」
「陰陽閣。」
周玄收回手掌。
門上的閻羅法印停止轉動，樓身也徹底穩固。
「一半承陽，一半接陰。」
「你往後進入陽間，可以從這裡落腳，陰兵傳遞軍報，也不必每次開啟青銅鬼門。」
嬴政感受著陰陽閣內部的氣息。
他的陰身與樓閣隱入幽冥的那一半生出聯絡，天地間的排斥也減輕許多。
這座樓閣無法讓他長留陽世，卻能成為一處休息之地。
只要站在閣中，陰身損耗便會慢上許多。
「先生費心了。」
嬴政轉向周玄，認真行禮。
周玄扶住他手臂。
「這座樓也不只為你而立。」
趙高與胡亥執掌朝堂期間，各地死傷驟增。
大量亡魂失去歸處，怨氣散在九州地脈之中。
繼續放任下去，陽間會頻繁出現惡魂害人。
陰陽閣立起之後，周玄便能順著九州地脈接引這些亡魂。
願入幽冥者，自會沿著陰氣來到咸陽。
怨念太深，已經失去神智的惡魂，則由閻羅法印鎮壓，再送入忘川洗去凶性。
幽冥得到亡魂補充。
陽間也能少受死氣侵蝕。
兩界由此形成新的秩序。
周玄邁步走出宮門。
身影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在陰陽閣頂層。
頂層只擺著一張案幾，一個茶爐。
除此之外，再無多餘陳設。
從這裡向外望去，整座咸陽盡收眼底。
城中百姓正陸續恢復生計。
軍中將領也在收攏內史軍，重新安排各處防務。
趙高黨羽被一批批押入牢中，馮去疾帶著朝中官員逐一核查罪證。
亂局尚未徹底平復。
至少一切已經回到正軌。
嬴政返回幽冥之前，又來了一趟陰陽閣。
兩人隔著案幾坐下。
「先生，朕回去整頓幽冥大軍，陽間諸事便託付給你。」
「安心穩固陰身。」
周玄看向關外。
「項羽打到函谷關時，你還得親自出來一趟。」
嬴政眼中幽火跳動。
「朕等著他。」
他起身走入樓閣另一側。
身影穿過幽暗牆面，九龍黑袍漸漸隱入忘川水光。
樓外百官看到嬴政離去，紛紛停下腳步，朝陰陽閣方向行禮。
從這一日開始，凡經過陰陽閣的官員，都會主動下車步行。
沒人頒布這條規矩。
也沒人敢乘著車駕從閣前疾馳而過。
周玄端坐頂層，開始梳理九州地脈。
閻羅法印懸在案上。
一條條暗色紋路從咸陽向外延伸，沿著山川河流散向天下。
各地戰場積存的死氣受到牽引，緩緩匯向幽冥。
長平四十萬陰兵得到陰氣滋養，魂體愈發凝實。
十萬舊部的殘甲也在逐漸修復。
周玄指尖落在九州輿圖上，替每一處亡魂積聚之地留下印記。
陰陽閣散出的波動隨之傳向遠方。
蜃樓深處，東皇太一站在幽暗大殿中，抬頭望向咸陽。
星盤上的陰陽軌跡已經改變。
一條從未出現過的黑色紋路橫穿九州，將死者氣息盡數牽往同一個方向。
那股力量不屬於陰陽家。
也未曾出現在任何古籍中。
一名輕紗遮面的女子站在殿下，看過星盤變化，清冷眼眸中多出幾分探究。
「弟子願去咸陽，會一會這位陰陽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