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三團飛灰緩緩落下,轉眼便被夜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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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嬰兒的宮女站在原地,雙腿發軟,臉色蒼白,她低頭看向懷中孩子,又抬眼望向周玄,嘴唇動了幾下,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三名羅網殺手追了她一路,沿途無人敢攔,到了這個黑衣男人面前,卻連出刀的機會都沒能抓住。
周玄從她身邊走過,腳步平穩,衣角未曾沾上一絲塵土。
宮女回過神來,連忙跪倒。
「多謝先生救命。」
周玄並未回頭。
「帶著孩子離開這裡,今晚別再出門。」
聲音隨風傳入耳中,宮女趕忙抱緊嬰兒,跌跌撞撞鑽進旁邊暗巷,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街上重新安靜下來。
幾扇緊閉的窗戶後方,隱約有人影晃動。
方才那一幕被附近百姓看在眼中,沒人敢推門,更沒人敢追上來詢問。
羅網凶名傳遍咸陽,尋常百姓聽到這兩個字,連談論都得壓低聲音。
今夜卻有三名殺手當街化為飛灰。
那道黑衣身影從始至終未曾停步,甚至連手掌都沒抬一下。
周玄走過長街,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數名巡查兵卒很快趕來。
他們只在地面看到幾件殘破兵器,還有幾塊尚未燃盡的羅網令牌。
領頭之人蹲下檢視,手指剛觸碰令牌,一縷寒氣便順著皮膚鑽入手臂。
他猛地收手,整條胳膊已經失去知覺。
「立刻封住附近街道,把訊息送進宮。」
周圍兵卒舉起火把,沿著街道查詢痕跡。
火光照出地面上幾道人形灰痕。
眾人臉色難看,彼此看了一眼,誰都沒敢伸腳去碰。
羅網總壇內,數盞魂燈忽明忽暗。
擺在木架上的命牌接連傳出裂響。
第一塊從中間斷開。
緊接著,另外兩塊同時碎裂,殘片落在地面,發出清脆聲響。
守在木架旁的羅網殺手神色驟變。
這三塊命牌屬於今夜出城辦事的天字一等殺手。
三人同行,彼此配合多年,縱然遇上軍中高手,也能殺出一條退路。
如今命牌碎得如此乾脆,只能說明他們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抓住。
訊息以最快速度送入宮中。
趙高坐在燈下,看著擺在面前的三塊殘片,臉上看不出喜怒。
下方跪著一名城防將領。
此人額頭貼地,甲冑下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人死在何處。」
「回丞相,城西長街。」
趙高手指敲著桌案。
「屍體呢。」
「只剩幾道人形灰痕,連血都未留下,附近百姓全都閉門不出,末將正在派人查問。」
「他們追殺的人去了哪。」
「是一名帶著孩子的宮女,趁亂逃入暗巷,暫時未能尋到。」
趙高目光落在命牌殘片上,心中怒意不斷翻湧。
今夜清洗才剛開始,羅網便折損三名天字一等殺手。
對方在咸陽動手,分明未將他放在眼裡。
更讓他惱火的,是死法太過古怪。
刀傷、毒殺、內力震碎心脈,全都能留下痕跡。
將人直接化成灰,這種手段已經超出江湖武學的範圍。
趙高抬起眼皮。
「附近可有人見過黑衣男子。」
城防將領身軀一顫。
「巡兵問過幾戶百姓,有人隔窗看到一名黑衣人從長街經過,三名殺手靠近之後,身上忽然冒出黑氣,隨後便成了灰。」
趙高敲擊桌案的手指猛地停住。
黑衣人。
沙丘行宮中那道始終平靜的身影,再次浮現在腦海。
嬴政遺體憑空消失,周玄卻從殿內從容走出。
趙高曾派人暗中搜尋,對方如同人間蒸發,數日都未露出行蹤。
偏偏胡亥剛登上皇位,此人又出現在咸陽。
趙高很難相信這是巧合。
他沉默片刻,眼底漸漸多出狠意。
周玄再神秘,也只是孤身一人。
咸陽處處都是羅網眼線,城中駐軍也聽從朝廷調遣。
只要肯付出代價,世上便沒有殺不掉的人。
更何況,諸子百家中奇異手段不少。
陰陽家擅長術法,墨家與道家同樣藏著高手。
周玄或許只是其中一派藏在暗處的人。
趙高壓住心中懼意,冷笑一聲。
「裝神弄鬼。」
下方將領不敢接話。
趙高將命牌殘片掃落在地。
「調三千鐵甲封鎖城西,街道、巷口全都派人看守,發現黑衣男子,立刻圍殺。」
「弓弩手一併調去,先用箭陣壓住他的活動之處,別給他靠近的機會。」
城防將領抬起頭,神情遲疑。
「咸陽城內大動兵馬,恐怕會驚擾陛下,也會引來百官詢問。」
「陛下那裡由我解釋。」
趙高目光一冷。
「此人當街殺害朝廷之人,便是謀逆,誰敢替他說話,一併拿下。」
將領再不敢遲疑,俯身領命。
趙高叫住準備離開的對方,又問了一句。
「周玄眼下在什麼地方。」
「巡兵順著街上殘留的寒氣追查,痕跡一路延伸到城西,那一帶已經封住,只待確認藏身之處。」
「找到他,馬上放箭。」
趙高重新靠回座椅,陰柔面龐在燈火下顯得陰沉。
三千甲士圍殺一人,聽起來多少有些荒唐。
周玄卻不是尋常人。
沙丘之事留下的陰影太重,趙高不願派幾隊殺手過去送死。
既然要動手,便直接把退路堵死。
三千人同時放箭,哪怕對方武功通神,也會被射成篩子。
至於活捉,趙高已經放棄這個念頭。
他只想儘快看到周玄的屍體。
李斯得知訊息時,已經接近深夜。
府中燈火未熄,他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擺著從宮中送來的軍令副本。
三千鐵甲調往城西。
軍令寫得很急,上面只有圍殺逆賊幾句交代,連對方身份都未註明。
李斯看完之後,立刻叫來送信之人。
「城西發生了什麼。」
「聽說羅網死了三名高手,屍身全都化成灰,趙丞相懷疑諸子百家派人潛入咸陽,下令封鎖附近。」
李斯握著竹簡,指節逐漸發白。
「可曾查清那人模樣。」
「只聽說穿著黑衣,年紀看著不大。」
黑衣。
李斯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了下去。
他揮手讓人退下,獨自坐在燈火旁,心中翻起陣陣寒意。
沙丘行宮裡的畫面,至今仍清晰得很。
帶血的錦被。
空蕩蕩的龍榻。
還有周玄離開時那副平靜神色。
那麼大一具遺體,在重重守衛下無聲消失,凡人手段根本做不到。
李斯擅長權謀,也敢在朝堂上與人爭鬥。
面對周玄,他想不出半點勝算。
一個不受兵甲約束,不懼宮牆阻隔的人,若真想取誰性命,咸陽城中的守衛又能起到多少作用。
趙高這次調動三千甲士,看起來聲勢不小,很可能會把事情推向更壞的方向。
李斯拿起竹簡,想派人前去阻攔。
手伸到一半,又停在空中。
他已經在偽詔上落下自己的名字,也親口向百官證明詔書出自嬴政。
這一步邁出去,便再也回不了頭。
此刻跑去提醒周玄,又能換來什麼。
李斯緩緩放下手,望著桌上燈火,臉上多出深深疲憊。
「先生,你究竟想做什麼。」
無人回答。
窗外傳來整齊腳步。
三千甲士已經出營。
咸陽城內,火把連成長龍。
甲士沿著街道快速推進,沉重腳步震得兩側門窗微微發顫。
百姓藏在屋中,連燈都不敢點。
刀槍映著火光,弓弩已經上弦。
城防將領騎馬走在軍陣前方,數名羅網殺手緊隨其後,不斷辨認空氣中殘留的陰冷氣息。
他們一路追到城西。
寒氣到了這裡忽然濃重起來。
街道盡頭,一間廢棄祠堂藏在黑暗中,大門半掩,裡面透不出絲毫光亮。
三千甲士迅速散開,將附近圍得水泄不通。
長弓拉滿。
弩箭直指祠堂門窗。
負責探路的羅網殺手來到將領身邊,壓低聲音。
「人就在裡面。」
將領抬手示意軍陣停下。
眾人握緊兵器,呼吸聲漸漸變粗。
祠堂內安靜得讓人心慌。
周玄端坐在蒲團上,掌心托著一縷金色龍紋,指腹輕輕划過其中流動的大秦氣運。
外面的腳步越來越密。
甲冑碰撞聲,弓弦繃緊聲,戰馬噴出的響鼻,全都清晰傳入耳中。
周玄抬起眼皮,望向緊閉木門,輕輕嘆息。
「凡人,總是如此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