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重重踏碎真定城門外的晨霜。
斥候翻身下馬時雙腿發軟,直接跌在冰冷的石板上。
左右軍士趕緊上前攙扶,試圖把他拉起來。
他猛地推開眾人,從懷中摸出那個帶著體溫的竹筒。
「趙將軍加急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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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我要見主公!」
聲音在寒風中撕裂,帶著十萬火急的倉皇。
議事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劉備接過竹筒,驗過封蠟上的特殊印記。
兩指捻碎紅蠟,抽出裡頭的帛書,展開細看。
目光剛掃過頭兩行,他的臉色驟然大變,血色褪盡。
砰的一聲悶響。
劉備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飛濺潑了出來。
「袁本初這廝,好大的胃口!」
他將帛書狠狠甩給陳平。
陳平接住展開,諸葛亮也湊上來看。
「停戰結盟?南北夾擊?」
陳平看完,冷笑連連,摺扇在掌心敲得啪啪作響,力道極大。
「袁紹急了,他是真怕了主公。」
「界橋那邊跟公孫瓚打得難分難解,後院又被咱們捅破了天。」
「他知道單靠張郃守不住渤海,乾脆向曹操低頭。」
「約定事成之後,以黃河為界,瓜分冀州!」
劉備在屋內來回踱步,步子邁得極大,靴子踩在木板上嘎吱作響。
曹操若是答應,呂布那邊一旦平息,曹軍主力隨時會北上。
一旦腹背受敵,神仙難救。
「留給我們的時間視窗,比預想的還要緊迫。」
劉備停下腳步,眼中透著強烈的焦灼,雙拳緊握。
諸葛亮搖著蒲扇,走到案前,目光死死盯在冀州輿圖上。
「主公勿憂,這封信既然落到了咱們手裡,那便是天賜良機。」
諸葛亮轉過身,小臉板得十分嚴肅,毫無十歲孩童的稚氣。
「袁紹要借曹操的刀,咱們便給他送一把假刀過去。」
劉備眼前大亮,立刻追問。
「將計就計?」
「正是。」
諸葛亮用扇柄點在鄴城的位置,聲音清脆有力。
「找人模仿曹操的筆跡與行文,寫一封回信送去鄴城。」
「信中便說,曹公欣然應允結盟之議,約定一月之後,兩軍合圍真定。」
陳平一合摺扇,大聲叫好。
「妙啊!好一招緩兵之計!」
「袁紹以為曹操答應了,必定把希望寄托在這一個月後的合圍上。」
「為了儲存實力對付公孫瓚,這一個月內,他絕不會再派一兵一卒來管渤海!」
諸葛亮接著分析局勢。
「不錯,曹公剛剛平定徐州大部,氣焰正盛。」
「信中要暗示他看不上渤海那塊窮地方,只想要冀州南部的糧倉。」
「這樣袁紹才會覺得合情合理,深信不疑。」
「我們便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從容拔下渤海這根釘子。」
劉備定下心來,轉頭看向陳平。
「軍師,模仿曹操筆跡之事,便交由你了。」
陳平領命,立刻研墨提筆。
他細細研究了原信中的詞句習慣,不過半個時辰,一封偽造的回信便寫成了。
字跡狂放,行文充滿曹阿瞞獨有的那股傲氣。
劉備看完,撫掌大笑。
當下便從先登營的降卒中,挑出一名機警的老兵。
許以重金厚祿,命其帶上信件,扮作逃兵混入鄴城送遞。
這顆定心丸,算是餵進了袁紹的嘴裡。
目光轉向渤海郡,南皮城內。
太守府正堂,張郃端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部將跪在堂下,急得直冒汗,語無倫次地匯報著。
「將軍,河間方向的糧道被趙雲截了!」
「這幾日運來的三批糧草,全被燒了個乾淨!」
張郃面上不見驚慌,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知道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城中糧草,還能支應多久?」
部將滿臉苦澀,結結巴巴地答覆。
「照原本的定額,勉強夠兩個月。」
張郃放下茶盞,猛地拔出佩劍,重重壓在案上。
「傳我將令!」
「即日起,全軍將士及滿城百姓,口糧減半!」
部將驚撥出聲,連連磕頭。
「將軍!使不得啊!」
「口糧減半,軍心不穩,只怕生出兵變!」
張郃冷哼一聲,目光銳利。
「餓肚子總比掉腦袋強。」
「再撥三千精騎,今夜出城。」
「不要走官道,往北繞道草原荒地,從側翼摸過去。」
「打趙雲一個措手不及,把糧道給我奪回來!」
部將不敢再勸,只得領命而去。
夜幕降臨,三千袁軍精騎人銜枚馬裹足。
他們悄然潛出南皮北門,在黑夜的掩護下向北迂迴。
河間邊界,漳水北岸。
趙雲端坐在馬背上,擦拭著手中的長槍。
秋風掃過,帶來陣陣刺骨的涼意。
斥候飛馬趕來,馬蹄揚起塵土。
「報!」
「趙將軍,北面草原發現大股敵軍騎兵蹤跡!」
「人數約摸三千,正向我軍側翼包抄!」
趙雲收起布條,眼中閃過冷厲的光芒。
「張郃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長槍一揮,聲如洪鐘,傳令全軍。
「傳令下去,騎兵分為左右兩股。」
「隱蔽退入後方蘆葦盪兩側,不許露頭!」
時值深秋,漳水兩岸枯黃的蘆葦足有一人多高。
秋風一吹,蘆葦盪起層層波浪。
極其容易藏匿兵馬。
三千袁軍精騎一路疾馳,主將見前方毫無防備,心中大喜。
「衝過去!」
「踏平趙雲的營盤!」
馬蹄聲轟鳴,三千騎兵一頭扎進了蘆葦盪中。
剛剛沖入腹地,馬匹的速度就被密集的蘆葦絆慢了。
趙雲立馬於高坡之上,高舉長槍,猛地揮下。
「放箭!」
火箭從兩側射出,精準落入枯黃的蘆葦叢中。
大火藉著風勢,轟然騰起。
火牆沖天而立,將三千敵騎團團包圍在蘆葦盪中央。
戰馬受驚,嘶鳴亂竄,將背上的騎兵紛紛掀落。
袁軍在火海中互相踐踏,慘叫聲震耳欲聾。
趙雲率軍在外圍截殺。
那些僥倖衝出火海的敵軍,皆成了槍下亡魂。
一場大火,三千精騎折損大半,餘下殘部狼狽逃竄。
南皮城頭,張郃看著遠方歸來的幾百殘兵。
他聽完副將的哭訴,沒有發怒,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劉備麾下,當真無庸才。」
張郃雙手按著女牆,目光深邃,望向西方。
正面強攻,有關羽攔路。
背後糧道,有趙雲截斷。
南皮城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拖下去,只能是坐以待斃。
張郃不甘心就此認輸。
夜半時分,張郃將幾名心腹將領召入密室。
「糧道已斷,城中存糧撐不了多久。」
「劉備的主力,如今全壓在渤海和河間一線。」
「他的大後方常山真定,防務必然空虛。」
副將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煞白。
「將軍的意思是……」
張郃一拳砸在地圖上的真定位置。
「擒賊先擒王!」
「我親自率領五千精銳,趁夜出城。」
「不走西面,不走官道。」
「我們往東走,翻越那片鹽鹼荒地,迂迴兩百里。」
「直插劉備老巢真定!」
「端了真定,劉備前線的大軍不戰自潰!」
這無疑是一招極其兇險的奇謀,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
但張郃沒有退路,這是破局的唯一希望。
當夜,五千精銳沒有點火把,悄無聲息地離開南皮。
他們鑽進了東面的鹽鹼荒地。
這裡人跡罕至,飛鳥不渡。
鹽鹼荒地上寸草不生,白花花的鹽殼踩在腳下,發出刺耳的脆響。
袁軍士兵水壺裡的水很快喝乾了,乾渴折磨著每一個人。
有人倒下,便再也沒能站起來。
副將嘴唇乾裂,跪地勸張郃原路返回。
張郃一劍斬斷了路邊的一截枯木。
「誰敢言退,定斬不饒!」
「只要拿下真定,我們就是大功一件,劉備的糧倉里有吃不完的米肉!」
靠著這種信念,五千人硬生生扛過了三天的生死行軍。
三日的披星戴月。
五千人穿過了那片死亡地帶,逼近了真定東面三十里處。
前方的哨兵已經能隱約看到真定城的輪廓。
真定城,夜深人靜。
劉備正在書房翻看公文,忽聞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守城偏將連滾帶爬地撲進屋內。
「主公!出大事了!」
「城東三十里,發現大股敵軍!」
「全是精銳,打的是張郃的旗號!」
劉備手中的竹簡掉落在地。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震驚。
張郃?
他不是被困在渤海嗎?
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真定城外!
劉備快步走出書房,來到議事廳。
陳平與諸葛亮也已匆匆趕到。
黃忠提著大刀,李逵手持雙斧,雙雙立在堂下。
張飛纏著滿是血污的白布,也衝進了議事廳。
「大哥!」
「給俺一把單刀,俺用左手也能砍下張郃的狗頭!」
張飛怒目圓睜,不顧傷口的劇痛,硬要往外沖。
劉備上前一把抱住張飛。
「三弟胡鬧!」
「你這手若是再傷,這輩子都廢了!」
黃忠大步上前,抱拳請命,鬚髮皆張。
「主公!」
「城內還有三百弓弩手。」
「只要守住東門,老將憑手中這張弓,定叫敵軍有來無回。」
李逵大吼一聲,揮舞板斧,面露凶光。
「哥哥,給俺一千兵馬出城迎敵!」
「幾千鳥人,俺一斧頭一個!」
劉備擺了擺手,強行按住他們。
「張郃不是泛泛之輩,他敢來,就有十成的把握。」
情況可謂是千鈞一髮。
關羽率領主力在外圍盯防渤海。
趙雲帶著精銳騎兵在河間截斷糧道。
張飛因為虎口裂傷,手臂未愈,根本拿不起兵器。
不過將領有黃忠和李逵就夠了。
但守城兵馬,滿打滿算還不足兩千人。
全是一些老弱殘兵。
陳平淡淡微笑看著諸葛亮。
諸葛亮搖著那把破蒲扇,小小的身軀在巨大的陰影下顯得有些單薄。
他神色異常平靜,連眼睛都沒多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