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懿再次策馬上前,壓低聲音道,\"伯約,你此舉雖顯仁義,但放虎歸山,不怕……\"
姜維微微搖頭,\"老將軍放心。費耀此人,輕敵冒進,吃了這個虧,只會更加急於求成。他不會退,只會攻。而這,正是我要的。\"
吳懿聞言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好一個姜伯約!放費耀回去,不是為了仁義,而是為了——
讓他更加輕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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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剛在兩軍數萬將士注視下被擊敗,又被放回的將領,會怎麼做?
他一定會急於證明自己,一雪前恥!
而急於求成的人,最容易被算計。
姜維這一放,比殺了他還要致命!
果不其然,費耀回到陣中,越想越是惱怒,越想越是窩火。
被擊敗已經是奇恥大辱,又被放了回來,更是顏面盡失!如今全軍上下怕是都在看自己的笑話——那個嚷嚷著姜維\"不過如此\"的人,到頭來被人家一槍拍下了馬!還是一對二輸了,真是丟人啊!
不行,必須馬上找回場子!
\"全軍聽令!\"費耀拔出長刀,怒吼道,\"隨我衝鋒!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胡遵連忙勸道,\"費將軍,切莫衝動啊!姜維此舉必有詭計,我們不如……\"
\"閉嘴!\"費耀厲聲打斷,\"你我今日之辱,必須在戰場上雙倍奉還!給我沖!\"
胡遵嘆了口氣,只得不再多言。
這邊漢軍陣前,姜維緩緩舉起長槍,目光冷峻。
言罷,姜維右手一抬,陣中令旗翻飛——
\"虎步中軍步陣,弓弩準備!\"
\"兩翼騎兵,聽我號令!\"
\"虎騎——待命!\"
費耀冷笑一聲,回頭厲聲大喝,\"全軍衝鋒!給我沖!我就不信他姜維能擋得住我遼東鐵騎!沖!沖!沖!\"
\"殺啊——!\"
數萬遼東騎兵,齊聲怒吼,如同決堤洪水,朝漢軍中軍大陣傾瀉而去!馬蹄聲如雷,大地為之一顫!
然而——
騎兵衝到一半,忽然前方的地勢開始微微傾斜,土質由硬變軟!
左翼騎兵率先沖入漳水河灘的泥濘地帶——戰馬四蹄深陷,嘶鳴不止,騎兵紛紛從馬上摔落!
\"不好!地面有泥!\"前軍裨將大喊。
費耀心頭一驚,看了一眼,連忙又朝右側看去——右側是丘陵矮林,騎兵更加無法通行!
他這才猛然發現,姜維選定的這片戰場,左右兩端皆為騎兵絕地!
唯一能衝鋒的,只有中間那片不到兩里寬的硬地!
數萬騎兵,擠在兩里寬的通道里,根本無法展開陣型!
前方是漢軍弓弩長槍的銅牆鐵壁,左右是泥濘灘涂和丘陵密林——
這就是姜維的\"請君入甕\"!
\"放箭!\"
漢軍虎步軍陣中,弓弩齊發,箭如驟雨!
密集的遼東騎兵在狹窄的通道中擠成一團,避無可避,箭矢所到之處,人仰馬翻!
\"衝過去!衝過去就能贏!\"費耀瘋狂地大喊,拔出長刀,親自督戰,\"不許退!退者斬!給我沖!\"
遼東騎兵只得拼死衝鋒,前赴後繼,終於在付出慘重代價後,衝到了漢軍步陣之前!
虎步軍長槍兵結成密陣,槍尖如刺蝟一般朝外,遼東騎兵一衝上來,便被槍陣刺穿!
但遼東騎兵勢猛,仍有不少騎兵衝破槍陣的邊緣,與漢軍絞殺在一起!
一時間,殺聲震天,血肉橫飛!
費耀身先士卒,揮刀砍殺數名漢軍步卒,遼東軍見主將衝鋒,士氣大振,拼死向前!
虎步軍中陣,一度被撕開缺口!
\"穩住!不許後退!\"大司馬吳懿拔劍大喝,親自上前補陣。
姜維冷靜地注視著戰場。
他早已料到費耀會孤注一衝!輕敵之人,越是受挫,越是賭紅眼睛。費耀絕不會後退,因為他覺得自己兵力占優,只要衝破正面,便能翻盤。
可他不知道,姜維的後手,還不止這些。
\"趙廣。\"姜維平靜地說。
\"在!\"趙廣策馬上前。
\"你父常山趙子龍,當年長坂坡七進七出,一戰封神。\"姜維輕聲道,\"今日,該你們兄弟了。\"
趙廣虎目含淚,緊握手中長槍,\"末將,絕不辱命!\"
姜維右手猛地一揮!
\"騎兵,出擊!\"
號角聲響徹雲霄!
右側丘陵矮林之中,趙廣拍馬趕到,與兄長趙統率三千虎騎如猛虎出籠,鐵蹄滾滾,直撲遼東軍右翼!
同一時刻,左翼漳水方向,虎步監安東將軍孟琰率兩千幽并鐵騎,沿泥灘邊緣殺出!
兩路騎兵,一左一右,如同兩把尖刀,同時插入遼東軍兩肋!
\"不好!側翼有敵軍!\"胡遵大驚失色。
費耀臉色鐵青,終於意識到了從一開始,姜維就不是被動防禦!
退守界橋是退,拆去橋板是誘,放棄幽州是讓,以逸待勞是等!每一步退讓,都是為了將敵軍引入這個口袋!
自己一路高歌猛進,以為勢如破竹,實際上是姜維一步步把自己請了進來!如今姜維要關上了!
\"費將軍!右翼被突破了!\"
\"左翼也頂不住了!\"
費耀環顧四周,目眥欲裂。
遼東騎兵在狹窄地帶擠成一團,進退不得,兩翼又被夾擊,陣型徹底崩潰!
\"撤!撤!往後撤!\"費耀終於咬牙下令。
身後是漳水淺灘,只有一處可以渡河。只要大軍從此地退回去,自己就還能東山再起!
費耀剛剛趕到淺灘,頓時心頭一涼。
淺灘之上,不知何時已經豎起了大漢旗幟!
一隊隊漢軍步弩手,正依託著輜重車嚴陣以待,封鎖了唯一的退路!
姜維!他連退路都堵死了!
費耀只覺一股血氣直衝腦門,渾身冰涼。
完了。
正面是銅牆鐵壁,兩翼是尖刀插入,身後是斷絕歸路!
數萬遼東騎兵,被徹底困在了這方圓數里的絕地之中!
\"費耀!\"
姜維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冷靜而有力。
\"你已經無路可退了!放下武器,我保你不死!\"
費耀渾身一顫,但隨即仰頭大笑,笑聲中滿是癲狂:
\"哈哈哈!姜維!你以為困住我就贏了嗎?你也太小看我費耀了!我寧死不降!我跟你拼了!\"
就在這時,胡遵猛地一把拽住費耀的馬韁,厲聲吼道:
\"費將軍!你醒醒!你看看弟兄們!\"
費耀一怔,順著胡遵的手看去。
戰場上,泥灘上倒滿了遼東軍戰馬和騎士,狹窄通道中橫七豎八都是屍體。還在拼殺的騎兵,也已是強弩之末。而漢軍陣型依舊嚴整,兩翼虎騎和幽并鐵騎越收越緊,如同鐵鉗一般,正在一點一點絞殺遼東軍。
大勢已去。
費耀嘴唇顫抖,胸口劇烈起伏,彷佛一頭被困的猛虎,在籠中做最後的掙扎。
\"費將軍!\"胡遵咬緊牙關,壓低聲音道,\"再衝下去,我們全得死在這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費耀閉上雙眼,強行鎮定,最終胸口最後一口氣,化作一聲嘶啞的長嘆。
\"撤……往東撤……\"
淺灘退路已斷,往東,只有丘陵和密林,騎兵難以通行。
但那是唯一沒有被完全封鎖的方向——因為那個方向,姜維根本不需要封鎖。
那是一片連馬都走不穩的崎嶇之地。
可費耀已經別無選擇。
\"走!\"
費耀猛地一夾馬腹,撥轉馬頭,領著殘餘的遼東騎兵,朝著東方的丘陵衝去。
身後,廝殺聲漸漸遠去。
胡遵緊緊跟隨,一面回頭觀望,一面低聲罵道,\"姜維,好狠的手段!\"
費耀一言不發,只是咬緊牙關,拼命策馬。
他的腦中,反覆迴蕩著那四個字——
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
說的是誰?
是他自己。
......
戰場上,遼東軍失去主將之後,剩餘的騎兵終於徹底崩潰。
在漢軍齊聲「投降不殺」的吶喊中,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仍做困獸之鬥,更多的人在漢軍合圍之下,四散奔逃。
姜維收起長槍,望著東方丘陵的方向,目光深沉。
\"鎮西大將軍,費耀往東逃了!\"趙廣策馬上前,\"要不要追?\"
姜維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不必。\"
\"東面丘陵密布,騎兵追不上。費耀殘部已不足萬人,即便逃出去,也不過是驚弓之鳥,翻不起風浪。\"
姜維頓了頓,轉頭望向吳懿,\"老將軍,勞煩你領兵打掃戰場,收攏降兵。都是漢軍將士,攻心為上,降者不可殺,傷者予以醫治,好生安置。\"
吳懿鄭重抱拳,\"諾!伯約放心!\"
姜維點點頭,又轉頭望向界橋的方向。
\"趙廣趙統。\"
\"在!\"
\"你二人領虎騎回援界橋。橋上敵軍不過數千步卒,又無騎兵配合,已是孤軍。你到了之後,不必強攻,只需圍而不打,令其自行崩潰即可。\"
\"諾!\"
趙廣趙統領命而去。
姜維翻身下馬,走到一塊石頭旁邊,緩緩坐下。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勝了。
界橋一戰,他忍了數十日,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以退為進,誘敵深入,請君入甕,一錘定音。
可他卻沒有欣喜之情。
費耀跑了。
一個費耀不足為懼,可費耀身後,是郭淮。
而郭淮身後——
姜維睜開眼,目光望向南方,那是洛陽的方向。
丞相,魚餌已下,釣者何為?
你這招以身為餌,到底要釣出什麼來?
......
洛陽。
丞相府。
諸葛亮獨坐書房,案上攤開的,是一封來自荊州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卻令他手中的羽扇,緩緩停了下來。
\"東吳陸遜,已離武昌,去向不明。\"
諸葛亮眯起雙眼,目光幽深如潭。
陸遜……去向不明。
他等了許久的那條魚,終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