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丞相府
過了一會,諸葛亮正在大堂中端坐,只見侍衛引著一個身著布衣、身材矮小的青年人徐徐而入。
「啟稟丞相,鄧艾帶到!」
諸葛亮揮了揮手,侍衛退到一旁。
「下官,鄧.....鄧.....艾......參見.....參見丞相......丞相大人!」鄧艾跪倒在地。
諸葛亮一見有些樂了,果然是口吃的厲害呀。樂著樂著,恍惚間,他忽然想起來當年的同僚鳳雛龐統,他不也正是相貌醜陋但身負奇才麼?所以說,人絕不可貌相。
一想到這,諸葛亮便收起了笑容,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免禮,來人啊,給鄧中郎賜座。」
鄧艾有些吃驚地抬起頭,他方才伏在地上,見諸葛亮半天沒有反應,以為他在嘲笑自己。鄧艾原本早就習慣了,沒想到諸葛亮似乎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諸葛亮見其發呆,這才笑了笑,「鄧中郎何故發愣?」
鄧艾也努力地擠出了笑容,「沒......沒什麼,下官以為,丞相會......會笑話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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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擺擺手,「中郎多心了。大丈夫,建功立業,但憑真才實學,不逞口舌之利。若無真本領,縱使容貌俊偉,口若懸河,也不過是誇誇其談之輩罷了。」
諸葛亮說完又微笑著說道,「請鄧中郎不要緊張,今日你我只是閒聊,並無他事。來人啊,給鄧中郎上茶!」
鄧艾連聲謝過,喝著溫熱的茶水,鄧艾感受到一股暖流在心間,漸漸地也放鬆了下來。
諸葛亮一邊喝茶一邊隨口問道,「不知鄧中郎,表字為何?」
「下官......下官鄧艾,字士載。」
「好,那我以後,就以士載相稱了。」諸葛亮微笑著說。
鄧艾有些受寵若驚,連連作揖。
「士載,我且問你,我大軍過處,無不望風披靡,你為何負隅頑抗?」諸葛亮輕搖羽扇,淡然地問道。
鄧艾一聽,連忙離座下跪,「保.......保境安民,匹夫.....匹夫有責。下官......身為一郡官吏......有......有責任,守護城池。」
諸葛亮見其又口吃結巴起來,連忙朝其揮手,讓其起身,「士載勿憂,我沒有責怪的意思。相反,士載僅為一郡功曹,在太守棄城的情況,便敢獨攬重任。這份勇氣膽魄遠非常人所有,令人欽佩呀!」
「丞相,言重了......言重了,下官......敗軍之將,何以言勇?」鄧艾作了一揖,「驃騎將軍,不僅......不僅沒殺下官,還將下官收入麾下,下官.....下官已經很滿足了。」
諸葛亮點點頭,「我聽驃騎將軍講起,說你原來是汝南郡的典農功曹,在職期間,恪盡職守,憫民疾苦,深諳農桑。但是,你雖為典農,又喜好軍事,每見高山大川,都要在那裡勘察地形,指劃軍營處所,遭別人譏笑也不介意。事情真的是這樣麼?」
鄧艾害羞地笑了笑,「下官.....管理屯田倒是做了快二十年,曾遍歷山川,考察過全國的地形,而做將軍,這是頭一次。」
諸葛亮笑道:「頭一次做將軍,便能阻擋我驃騎將軍和輔漢將軍兩位大將,不簡單呀。這樣吧,先說說你這屯田吧,你有何見解?」
「諾。」鄧艾作了一揖,「下官.....下官以為......富國強兵,應行屯田之策。」
「哦?那麼我問你,全國那麼多大大小小的郡縣,這屯田之法該如何實施呢?說得越仔細越好。」諸葛亮來了興趣。
鄧艾咽了一下口水。
諸葛亮見狀,」別著急,你且慢慢到來。」
鄧艾鄭重地點了點頭,」定國之術,在於強兵、足食。秦人,以急農兼天下,武帝,以屯田定西域。太祖.....曹操屯田許昌,得谷百萬斛。可曹操是募民屯田,下官之見,民屯不如軍屯,以駐守之兵,就地耕種,且屯且守。例如在淮南淮北實行軍屯,假有四萬人,且田且守,遇上水豐之年,可增三倍之收。計除眾費、歲完,也能收到約五百萬斛,以為軍資。六七年間,就可積三千萬斛於淮上!」
諸葛亮有些震驚,」三千萬斛,那是十萬大軍,五年的軍需!淮北、淮南何處可屯田,田地如何劃分,你怎麼知曉的?請細細道來!」
鄧艾嘿嘿一笑,」下官......常愛遊歷,遇到高山大川,總愛私下裡潛心規劃,哪裡可以屯田,哪裡可以下寨。」鄧艾頓了頓,」哦,對了,我可以畫麼?」
諸葛亮連忙喚人,」速取紙筆來!」
只見鄧艾伏身作畫,手繪國家山河地圖,細標屯田之地,不緊不慢地逐一闡述,口中再也任何口吃之狀,直看得諸葛亮頻頻點頭。
諸葛亮心中大喜,此人非比尋常,胸懷氣吞江海,卻淳樸如赤子,實乃前途無量呀。
諸葛亮微微一笑,「好了,屯田我們今天就先說到這裡。不知道士載對兵法知之如何?」
鄧艾摸摸頭,憨憨笑起來,「下官……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諸葛亮問道:「士載認為,何為用兵之道?」
鄧艾一臉鄭重地說:「下官認為,用兵之道,在於先謀而後戰。為將帥者,當先知人心、識地形、明形勢,而後決斷。料敵於前,先發以制人。」
諸葛亮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士載寥寥數語,已道出兵法之精要。那麼敢問士載,先謀之後,又如何應戰?」
鄧艾見諸葛亮誇讚自己,頗有些不好意思,他趕緊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應敵之戰,無外乎......無外乎,正奇之道。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哦?士載也通正奇之道?」諸葛亮輕搖羽扇,微笑著說,」就請以汝南之戰試言,何為正,何為奇?」
鄧艾害羞地撓撓頭,「汝南之戰,下官......下官也是瞎指揮,哪裡敢坐而論道?」察覺到諸葛亮追問的眼神,鄧艾咽了一下口水,繼續說,「那下官就....就獻醜了。汝南之戰,囤積糧草、加固城防、激勵將士,乃為正。巧用地形,設伏於半路,騷擾敵糧道,乃為奇。正奇相合,時正時奇,臨機應變,則敵攻城不得,撤退又憂,盡皆墮入我計劃矣。」
諸葛亮聽了微微發愣,既而撫掌大笑,」了不起,了不起,僅憑士載方才幾語,已勝過無數善戰將軍,堪稱大家!」
鄧艾不好意思地答道,「丞相謬讚,下官才疏學淺,也是......一時運氣......一時運氣。」
諸葛亮聽了輕搖羽扇,微笑著看著他。
諸葛亮深知這絕非運氣,作為一個未曾領兵的功曹,在大敵來臨之際,便能夠迅速穩定人心、指揮抵抗。別的不說,光是這份組織規劃、排程派遣的能力,就絕非尋常武將可以勝任。更別說初次領兵,便可與李嚴吳毅等老將相互較量,一度不落下風,簡直就是軍事奇才!加上他又深諳屯田之道,強兵足食以自守,正奇相合以應戰。攻守兼備,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呀!
「士載有如此本領,卻為何擔任區區一典農功曹?何不自薦於朝廷中正,以圖胸中抱負?」諸葛亮笑著問道。
鄧艾聞言低下頭,嘆了一口氣,良久說道,「下官......下官何嘗不想自薦.....只是......只是......中正大人,嫌棄下官出身低微,又有口......口吃......二十年來,那些夢想,下官也就只有自己私下,偷偷想想罷了......」
諸葛亮聽了有些震驚,不過很快反應過來,也低頭沉思。
是啊,他是知道魏國的九品中正制度的,號稱與大漢的察舉制不同,無須鄉里推薦,只要有才學,便可向中正官自薦。由中正官來對人才進行評選分級,選拔人物的標準是家世﹑道德﹑才能三者並重。雖然這一制度的初衷是為了規避漢朝末期察舉制帶來的腐敗舞弊問題,因為不少門閥大家容易操控鄉里輿論,進而獲得官位。但是問題在於,實際關鍵人物中正官,幾乎都掌握在朝廷門閥世族手裡,因此久而久之,世族大家必將完全把持官吏選撥之權。曹操之子曹丕當初同意陳群推行這一制度,也不是不知道這其中的厲害,只不過一來他是希望以此為籌碼,獲得天下名門世族支援,得以代漢稱帝。二來是自信自己及後代能夠操控群臣,皇權宗族必能壓制世族力量。事實上這一制度的推行,的確讓曹丕順利改朝換代,但是不可避免的是,世族大家日漸強大了。曹丕早逝,其子曹睿尚能壓制眾臣。可是,曹睿之後呢?萬一出了一代無所作為的皇帝,這天下還能天平麼?想到這裡,諸葛亮也不禁長嘆了一口氣。終究,還是要革新制度,推陳出新呀。
過了一會兒。
「士載如此人才,埋沒了實在可惜。」諸葛亮抬頭笑著說道,「屯田與領兵,不知士載傾向如何?我必向陛下推薦。」
鄧艾一聽諸葛亮要舉薦自己,感激地連忙離席磕頭。
諸葛亮連忙令人扶起,「士載不必急於一時答覆,可思慮清楚再告訴我。」
鄧艾略一低頭,片刻後抬起頭,目光堅定,抱拳說道:「下官以為,國家最當務之急不外有二,一是農業,一是戰備。國家富裕了,軍備才能強盛,才能戰無不勝。而農業,是取得勝利的根本。聖人曰足食足兵,糧食的重要性實在兵力之上,下官願去屯田!」
「好!」諸葛亮滿意地點點頭,「普通的官職難以施展你的才華,為了做好屯田之事,我為你專門設立一個屯田令的官職,直屬於丞相府,不受地方官約束。你可持官印遊歷全國,至於淮南淮北之地......日後再論,這樣吧,蜀中成都良田甚多,你也先去為我大漢挑選適合屯田之處,再行施展!」
「謝丞相!」鄧艾大喜過望,跪地磕頭。
「走,隨我一起入宮,我要向陛下當面舉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