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
月黑天高,外邊漆黑地伸手不見手指。
吳軍大營中,各部正在暢飲。
孫權喝著酒,心中總覺得不踏實,似乎今夜會有事情發生一樣,他站起身,不斷地在帳外來回巡視。
「魏軍有何動向麼?」孫權問了問身邊的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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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陛下,暫無發現。」
孫權點了點頭,「我今夜心神不寧,怕是有事發生。告訴守營的將士們,崗哨不得放鬆,謹防吳軍夜襲!」
「諾!」
於是孫權又四處看了看,轉身回帳去了。
睡到後半夜,忽然聽到喊聲大作,鑼鼓齊鳴!
孫權一下從床上驚醒,跳了起來,心想,壞了!於是連忙披上衣服,持劍沖了出來。
「何事大聲喧譁?是魏軍又來襲營了嗎?」孫權對著台階下的車下虎士大喊道。
「啟稟陛下,崗哨沒有報告魏軍來襲,只是營中.....營中好像起火了!」車下虎士督周承匆匆趕來,指著遠處說道。
孫權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遠處漸漸火起,雖然隔得遠,但看樣子,火勢不小。
那邊......好像是,糧草大營?!
孫權腦中「嗡」地一聲,不好,真壞事了!
「傳命,速去召衛將軍全琮前來見朕。令前將軍朱桓前去.....唉,算了!」孫權氣地直跺腳,」算了算了,讓全琮不要過來了,令他和解督督胡綜、無難督陳表領兵,速去救火!」
「可是陛下」,衛士答道,「把衛將軍和無難軍都調走了,陛下這邊怎麼辦?」
「哎呀,朕這邊有你們和宿衛虎騎就行了,快去快去!」孫權連聲督促。
「諾!」
......
過了一會兒,遠處的火勢似乎小了一些,可是大營中似乎又聽到亂糟糟的喊叫聲。
孫權大怒,「宿衛虎騎督何在?」
宿衛虎騎督太史享出列,」在!」
「速去看看,是否有兵士在作亂?」
「諾!」太史享領著一隊精銳的禁軍騎兵,上馬疾馳而去。
不一會兒,幾名騎兵回報,「啟稟陛下,營中似乎確有士兵在譁變,我們正在圍剿。」
「他們在喊什麼?」孫權問道。
「他們在喊......」幾名騎兵有些猶豫,「他們在喊,前將軍朱桓已中箭身亡,如今糧草又被燒,讓大家快去逃命......」
「胡說八道,真是豈有此理!給朕全部斬殺!」孫權氣地暴跳如雷。
忽然,他楞了一下,冷靜下來想了想,」不對!這不是大吳計程車卒,大吳計程車卒愛戴朱桓,不會如此說,而且糧草起火一事朕都尚不清楚,他們怎麼知道的......他們,是魏軍!」
孫權猛地反應過來,」對!這是魏軍冒充我軍,在蠱惑軍心!」
眾衛士滿臉疑惑,」魏軍?魏軍怎麼進來的,營門處沒有發現魏軍......」
孫權大急,」現在別管魏軍是怎麼進來了的!速傳我令,命各部即刻歸營,膽敢大聲喧譁者,格殺勿論!」
「諾!」衛士剛剛離去,忽見前將軍朱桓引一隊人馬前來。
孫權連忙下階迎接,」休穆,你怎麼來了,你有傷在身,醫官囑咐不可下床走動呀!」
朱桓艱難地翻身下馬,躬身抱拳道:「末將聽聞營中喊聲大作,有亂兵在造謠末將已死。此必定是魏軍冒充,以迷惑我軍。所以,末將特地出來巡查,以安眾心!」
原來那日朱桓中箭落馬後,幸好所穿鎧甲堅固,箭鏃未傷及要害。全琮將其救回,軍醫診治後,因其肝膽仍受損傷,於是囑咐朱桓需臥床靜養數月,方可復原,否則留下病根,則後患無窮。
孫權感激地上前握緊朱桓的雙手,」休穆不愧是國之棟樑,事事以國家為重。但是你的身體也很要緊,朕日後還要與你共定天下,想讓你督數萬人獨當一面,以圖進取呢,休穆定要保重身體呀!」
朱桓一聽感動地潸然淚下,他性格高傲,向來恥與被人驅使,哪怕是對陸遜也有不聽令的時候。沒想到陛下早就看透了這一切,更為他安排瞭如意的前程,這份恩德他怎麼敢不效死命?
「陛下恩德,末將肝腦塗地不能報!今生必為陛下踏平敵寇,一統宇內,至死方休!」朱桓說著說著便不顧傷勢跪下,孫權連忙扶起。
「吁~!」只聽一聲勒馬聲傳來,眾人抬頭一看,原來是衛將軍全琮趕了回來。
他跳下馬來,見朱桓也在場,微微一愣,隨即上前來抱拳奏道,」啟稟陛下,糧草大營忽起大火,末將審訊得知,是一夥亂兵忽然闖入縱火......」
「是魏軍!」孫權目光堅定地說道,」都是魏軍冒充搞得鬼!」
全琮聞言愕然,魏軍?魏軍如何進來的?
「快說糧草如何了?」孫權焦急地追問道。
「這......」全琮有些猶豫,忽然拜倒在地,」都怪末將救火不力.....亂兵......不,魏軍四處潑灑火油,待末將趕到時,火勢已經大起,末將雖然全力撲救,糧草仍然......仍然被燒掉了大半......」
孫權心頭一緊,顫巍巍地說,」那......到底還剩下,幾日之糧?」
「不足......不足,三日......」
孫權倒退幾步,只覺天旋地轉,似乎萬物都在搖晃一樣。
「陛下!」眾人大驚,連忙上前扶住孫權。
「朕,有些頭暈,晃得都快站不住了......」孫權弱聲說道。
「陛下宜保重龍體,快快入內休息吧!」眾人連忙攙扶孫權走入營帳。
過了一會,「怎麼還是這麼搖晃頭暈呢?」孫權躺在帳內床上問道。
眾人沒有回應。
孫權睜開眼,略一側身,只見眾人都盯著營帳地面驚恐不已。
孫權摘下額頭的毛巾,疑惑地詢問道:「怎麼了?」
話音剛落,只見床榻地面劇烈搖晃起來!
「轟隆隆,轟隆隆!」
孫權驚恐地大喊道:「發生什麼事啦?」
「陛下!」眾將皆大驚,「怕是,地震啦!」
三國時期,時有發生地震,人們多以為是受到了上天的懲罰,所以對地震都很恐慌。
「陛下,陛下,小心吶,快出去避一避吧!」眾人連忙攙著孫權跑了出來。
只見外面已經亂成一團,到處都是驚叫聲、戰馬的嘶鳴聲,士兵們四處逃竄,碰倒了不少火盆,又引得火起。
「不要亂,不要亂,眾軍聽令,迅速撤出大營,後退十里紮營!」孫權看著亂糟糟的人群,十分焦急,大聲喊道。
奈何兵馬已亂,士卒們已經不聽號令了。
「陛下快快上馬,衝出營去,這裡末將自會處置!」衛將軍全琮趕緊牽拉著孫權的坐騎過來。
孫權慌忙上馬,勒緊馬繩說道:「子璜,你一定要保護好剩下的糧草,帶上糧草一起撤!有了它們,大營計程車兵無論跑散了多少,都會回來找我們!」
全琮恍然大悟,「陛下英明!」,說完他又指著旁邊諸軍說道:「車下虎士、宿衛虎騎、無難軍聽令,你們護衛陛下和前將軍等人先行,其他人,跟我走!」
孫權在馬上微微點頭,在眾禁軍的簇擁下急忙衝出大營,一路狂奔。
一口氣跑出了十里後,驚魂未定的眾人來到一處山腳下。
察覺到已無震感,孫權等人這才稍稍安心,下令依山原地駐紮待命。
天亮後,逃散的將士陸續歸營,孫權起身四處巡視。
只見吳軍將士一個個灰頭土臉,滿臉疲憊,直看得孫權連聲嘆氣。
「啊!」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痛喊聲,孫權循聲望去,只見一校尉正在鞭撻士卒!
「住手!」孫權大怒上前,」身為將領,為何鞭打士卒?」
校尉見孫權親自前來,嚇得跪倒在地,」啟稟陛下,他們.......他們胡言亂語,蠱惑軍心......末將,末將稍加懲戒一下......」
孫權看了一眼幾個蜷縮在地的兵士,問道:「他們說什麼了,你要懲戒他們?」
「這......」校尉遲疑一會,「他們說.....說,地震是上天預警,我大吳犯了過錯,應該速速退兵,回......回江東反省......」
眾人聞言色變,皆以為孫權要大怒,怎知孫權只是嘆了一口氣,「唉,就算有錯,也是朕一人的過錯,大吳的將士又何錯之有?如果要懲罰,懲罰朕一個人好了......你,別打了,放了他們吧。」
校尉連聲稱諾,幾個挨打兵士也連忙叩謝孫權。
「衛將軍回來啦!」有兵士大喊道。
孫權大喜,連忙趕上前去親自迎接。全琮遠遠瞧見,連忙跳下馬,也迎了上來。
「子璜,見到你就太好了!」
「啟稟陛下,末將已將剩下的糧草輜重全數帶來,此外,各部的兵士也在陸續歸營.....」
「好!」孫權喜悅地一把拉住全琮的手,「走,我們進去坐下說!」說完便領著全琮及諸將一起進入草棚。
因為事出突然,吳軍連營中帳篷都沒有來得及帶走,於是便在山腳下伐木臨時搭建了一些草棚休息。
「子璜啊,這次多虧了你,不然我們這些人都要風餐露宿了。」孫權笑著說道。
只見全琮低頭不語。
孫權環顧四周,笑了起來,「夸兩句,莫非子璜害羞了不成?」
忽然,全琮拜倒在地,淚流滿面,「陛下!末將......末將有罪!」
眾人大驚,孫權忙問道,「子璜有功之臣,何罪之有?」
全琮悲泣道:「末將,治軍不嚴,致使魏軍偷襲,壞我大事!」
孫權一聽鬆了一口氣,好聲寬慰道:「哎,子璜,過去的事就過去吧,你能保住剩下的糧草就很不容易了。再說,子范的糧草不是過幾日就會送到麼,此事無妨無妨!」
孫權拍拍胸口,「最讓朕擔憂的倒是這個地震,幸好幸好,咱們都挺過來了!」
「陛下!」全琮忽然大聲說道,嚇眾人一跳。
「末將......末將要說的就是此事!那根本......根本,不是地震!」全琮伏在地上痛哭不起。
「什麼?」孫權站起了身子,」你說不是地震,那是什麼?」
「末將.....天明時,曾率軍返回營寨,本想收拾些軍中物件,卻不料發現......」
「發現什麼?」孫權繃緊了神經。
「尋常地震往往都是大塊土地塌陷,但是末將在營中看到,塌陷處卻都是溝壑狀。末將順著溝壑探查,發現一直到了壽春城下.....」
到壽春城下的溝壑?眾人大惑不解。
「是地道!」全琮咬牙切齒地說道,」是通往壽春城中的地道!末將猜想,定是魏軍趁我軍不備,從挖通的地道潛入我軍營寨,縱火焚燒糧草。撤退之時,再將地道支撐的木柱燒毀,於是營中的地道塌陷,眾軍一時慌亂,以為發生了地震......」
一片鴉雀無聲。
眾人都愣住了。
原來吳軍為了攻城,除了在土山後挖掘地道,還在營中大小挖了數十道地道直達壽春城內。地道戰攻擊不利後,這些地道便逐漸廢棄,魏吳雙方皆派人馬守護兩側入口。那日,郭淮所獻之計,便是「遁地之術」,利用吳軍挖掘地道潛入敵營,焚燒糧草。恰好,吳軍狂飲三日,戒備放鬆,這才給了魏軍可趁之機。
「明白了,朕,明白了......」孫權緩緩坐下,自言自語道。
如此一來,事情就好解釋了。為何營中忽起大火,而崗哨未發現魏軍來襲?為何軍營中會有亂兵四處鼓譟,蠱惑軍心?為何營中會忽起地震,致使眾軍四散奔走?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吳軍辛辛苦苦挖的地道,攻城時沒有派上用場,反而讓魏軍撿了一個現成,打了吳軍一個措手不及、人仰馬翻、四處逃散!
恥辱啊,大吳的恥辱啊!
孫權顫巍巍地站起來,臉上一青一紫,」噌「拔出寶劍來,」傳令!進軍!奪回營寨,攻殺魏軍,拿下壽春!殺啊!!」
眾人連忙攔住,全琮欲言又止,於是連忙給胡綜使眼色,胡綜會意,連忙說道:「陛下,我軍剛剛經歷大亂,軍心尚未安定,此時攻城未必有勝算。不如待糧草運到,犒勞三軍將士,安撫軍心,再攻城也不遲!」
孫權大怒不從,」子范的糧草馬上就到,現在攻城怕什麼。告訴將士們,攻下壽春,再入城用飯!」
眼看眾人僵持在一起。
忽然,遠處一個哨騎快速奔來。
那人瞧見孫權,連忙跳下馬。大概是連續騎馬,他雙腿已經累得直哆嗦,連滾帶爬一路踉踉蹌蹌地衝到孫權身邊,放聲大哭!
眾人這才鬆開彼此,面面相覷。
「啟稟陛下!合肥大營的糧草,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