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郊野處
望著漸漸遠去的吳軍,王凌長舒了一口氣,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他抹去臉上的汗珠,開始左邊張望著。剛剛的援軍到底是誰呢?曹魏中原地區經歷了洛陽和許昌大敗,幾乎沒有像樣成建制的部隊了,各個城池自保尚且困難,哪裡來的餘力救援他呢?就算派出救援,也應該去壽春匯合,怎會恰好在此處出現救下了他?莫非救援之人有未卜先知之能?但據他所知,如今中原各地的守將並無此能人,他愈發好奇此人是誰了。
正當王凌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路邊閃出一隊剽悍人馬。他們一個個皆黑衣黑甲,身材魁梧,目露精光。眼神中透露出的堅韌和冷酷,令人不寒而慄。要不是手中所拿旗幟上飄舞著鮮明的「魏」字,王凌覺得今天必定要命喪此處了。好一支勁旅!王凌暗自心驚。
王凌清了清嗓門,「你們是哪位將軍的部下?快請他出來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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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應,對面的人馬彷佛沒有聽見一樣,紋絲不動地佇立在原地,面上看不出絲毫的表情。
王凌有些急了,這是一群木頭人麼?」我是大魏揚州都督王凌,快請你們的將軍出來,我要當面致謝!」
依然沒有回應。忽然,人群後方傳來一聲戰馬嘶鳴聲,黑衣兵士聞聲瞬間轉向,依次拉開距離,迅速空出一條道路來。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彼此之間井然有序。
王凌這才明白,不是他們不回應,而是他們沒有得到回應的命令。王凌倒吸了一口冷氣,果然是一支令行禁止的精銳啊。如此可怕的部隊,幸好不是自己的敵人。
隨著戰馬的馬蹄聲漸漸靠近,一個人影從人群中閃了出來,瞬間打消了王凌的所有的疑慮。
王凌驚訝地睜大了雙眼,不一會又微眯了起來,他緊緊地盯著眼前之人,心中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阿兄,受驚了!」
不錯,眼前之人,正是王凌的妹夫,郭淮。
剛才的一切,不必說,自然也是郭淮所為。
王凌忽感心中五味雜陳,不錯,片刻之前他還曾後悔沒聽郭淮勸諫導致中伏兵敗。但是如今脫離險境,他竟又猶豫起來,這會不會是郭淮的詭計?如果相信了郭淮,壽春眾人又當作何解釋?會不會有人上奏朝廷誣他通敵......
良久,王凌的眼光漸漸冷了下來,「原來是你,郭淮,你這是什麼意思?不要以為救了我我就會感激你,我大魏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
「哈哈哈哈!」王凌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一陣笑聲,「好一個不知好歹的老頭!什麼太原王氏名士,我看也不過如此。伯濟,既然你阿兄如此愚鈍,我們也就不要再白費力氣,讓他自生自滅吧。」
王凌聞聲氣得滿臉通紅,他生平最在乎名聲,一生追求光耀門楣。如今公然被辱,不禁勃然大怒,「混帳!是哪個小子躲在暗處說話,有本事就站出來!」
郭淮搖了搖頭,他望了一眼叢林中,苦笑著說道:「你就不要取笑阿兄了,出來吧。」
只見叢林中一陣窸窣,一匹高頭白馬一躍而出,馬上所坐之人一個急轉身拉住韁繩,戰馬前蹄高揚,僅嘶鳴了一聲便原地立下。精湛的騎術讓眾人不禁暗暗喝彩,連王凌也暗自佩服。
王凌抬頭望著來人,只見他容貌俊朗,精神抖擻,目光炯炯有神。頭戴銀冠,身著綠袍白甲,手拿一桿長槍,更顯得英氣逼人。
「天水姜伯約,拜見王凌王都督!」來人在馬上抱拳拜道。
王凌心中一驚,上下打量著,這就是傳聞中的天水麒麟兒姜維?據說他文武雙全,膽大心細,好出奇謀,是馬謖之後最受諸葛亮器重的愛徒,因此年紀雖輕,卻已擔任蜀漢要職,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郭淮見狀連忙上前笑談道:「阿兄,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姜維姜伯約,乃是諸葛丞相的愛徒,這次專門隨我一道前來.....」
「我知道」,郭淮尚未說完,王凌冷笑一聲,」天水麒麟兒的名聲誰人不知?諸葛亮的得意門生呀,難怪不把我們太原王氏放在眼裡,真是後生可畏啊!」
郭淮苦笑了一下,朝姜維使了使顏色。
姜維心領神會,笑著作揖說道:「晚輩德薄無知,方才一句戲言,請都督多多海涵。」
王凌輕哼了一聲,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姜維見狀繼續說道:「要論威名,晚輩那都是尺寸之功,虛名而已。而都督鎮守淮南多年,致使孫權屢次徒勞無功。以一人之力,抗拒一國之敵,這才是真的聲名傳遍四海,威震宇內呀!」
「哪裡哪裡,敗軍之將,愧不敢當呀!」王凌連連擺手,他見姜維長的一表人才,執禮也甚為恭敬,心中的怒意也漸漸少了許多。
「方才伯約指我愚鈍,必是已有高明之論,既是諸葛丞相愛徒,請就指教一二」,王凌作揖回禮道。
郭淮眉頭一鄒,王凌還惦記著這事,看來這仇是記上了呀,他搖頭示意姜維不要繼續說下去。
姜維卻覺得這是一個大好時機,只見他靈機一動,計上心來,笑著答道:「既然如此,請恕晚輩失禮。都督此次,共有三個過失!」
王凌一聽,脾氣又升上來,「願聞其詳!」
直看得一旁的郭淮連連搖頭嘆氣。
「一過識人不明。張虎、樂綝才能淺薄,難堪大任,都督卻使之鎮守合肥。終致二將失城殞命,都督之過也。」姜維毫不客氣地說。
王凌聞聲滿臉通紅,分不清是生氣還是愧疚,嘆了一口氣,「確是這樣,我雖然知曉二人才薄,但仍然耐不住二人出兵央求,終究是我的過錯。」
這次輪到郭淮驚得目瞪口呆,他沒想到一向高傲的姐夫居然會認錯。
姜維於是繼續說道:「二過不聽諫言,伯濟不惜以身犯險,當面勸諫。都督卻因門戶之見,置若罔聞,致使無辜將士慘死,自己險些為孫權所擒,都督之過也。」
王凌一聽便回憶起當日出城遇到郭淮的情形。是啊,如果當初不是因為避嫌而刻意忽略了郭淮的建議,如果能夠先派一隊騎兵先去打探,自己大概也不會敗的這麼慘吧。
他微微點頭,「不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伯濟是對的,的確是我的過錯。」
見王凌連連認錯,郭淮都有點佩服姜維了,好你個伯約,真有你的!
姜維見王凌這般表現,心知其已經動搖,決定趁熱打鐵,「至於這第三個過錯嘛....」
「第三個過錯如何,還請伯約指教。不必顧忌,但說無妨。」王凌作揖回禮問道,此時他心中早已沒有了初時的怒氣。
姜維見時機成熟,於是笑著說道:「第三個過失便是此刻仍患得患失,不願接受我軍的援助。我家丞相如果真想取淮南奪壽春,只需和吳國夾擊即可,何苦要如此大費周章?只因丞相不願看到孫權入侵中原,提前與大漢決戰,因此才命我們一而再再而三的對都督施以援助。如今我們甚至冒著悔棄盟約的風險親自上陣,假扮魏軍擊退吳軍,這份用心足以顯示我們的誠意吧?」
王凌嘆息道:「唉,此間道理確是如此,諸葛丞相的誠意我也的確看到了。沒有你們,今天我必為東吳所擒。只是......」王凌欲言又止。
姜維會心一笑,「只是忽然和敵國聯手於心不安,不知道該如何和壽春眾人解釋?怕有人誣陷你通敵,說你不忠不孝?」
王凌大驚,沒想到這個姜維居然能夠識人心思,果然是智謀超群。
「讓伯約見笑了,我身系王氏一門的榮辱,不得不慎重。」王凌尷尬地笑了笑。
姜維搖搖頭,「都督此言差矣!」
「願聽指教!」王凌抬起頭,他心知姜維既懂他的苦衷,必有解法。
姜維笑了笑,「何謂忠孝?忠於國家,孝於親族。保境安民,禦敵於外,使百姓安居樂業,是為忠。孝順長輩,撫恤宗族,使親屬安享太平,是為孝。」
王凌點點頭,「不錯,這是我輩所願。」
「但是!」姜維忽然正色道:「如果壽春城破,淮南陷入孫權之手.....東吳於壽春、合肥有切齒之恨,加上兩軍互有仇殺,絕無和解可能。以孫權暴虐狹隘之性,必會大開殺戒以泄多年之恨。如此,不僅淮南地區將要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壽春城中的大小文武、都督的宗族老小,都將無一倖免。這難道就是都督所謂的忠孝?這就是為王氏宗族帶來的榮耀?恐怕都督一世威名都將毀於一旦,太原王氏的聲名也將從此沒落。」
王凌點頭連聲嘆息。
姜維趁機繼續說道:「所以說仁義忠孝,也分大小。都督保全個人聲名是小,保全家國、使生靈免遭塗炭是大。古人云,大德之人,取大義而不拘小節,上善是也。況且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但求無愧於心,怎能因懼怕小人流言誣陷,為保全一己私名而置百姓宗族於不顧?晚輩竊為都督計,為淮南百姓計,請都督三思!」
王凌聽完默然不語。
良久,緩緩說道:「伯約認為,我軍目下可還敵得過吳軍?」
姜維搖搖頭,」之前尚有戰機,如今接連兵敗,士氣大挫。困守壽春,猶如垂死掙扎,破城只是遲早的事。」
王凌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光亮,咬咬牙說道:「那伯約的意思是想要保住壽春,除了與你們聯手,別無他法?如果.....如果我執意不從呢?」
姜維聞言眼睛微眯了一會,隨後心一橫,正色說道:「丞相有令,壽春絕不可落入孫權之手。萬般無奈之下,我們只能發兵攻取壽春,提前與孫權交戰。此刻,在許昌城中已集結十萬大軍,就等丞相一聲令下。都督,好自為之!」
姜維話語一出,在場的人都呆住了,連郭淮也驚訝了睜大了眼睛。
十萬大軍集結許昌?出行前,丞相併無告知出兵計劃啊,只說相機援助壽春。看來自己畢竟不是丞相親信,這等大事也只能託付給姜維這等心腹之人了,郭淮暗暗嘆息。不過,他哪裡知道,這個呀,不過是姜維靈機一動,臨時編造嚇唬王凌的謊話而已。
王凌楞了片刻,轉頭看了看同樣愣住的郭淮,心中明白了七八分,眼中的光亮漸漸暗淡了下去。
良久,嘆出一口氣,說道:「既然事已至此,我也無話可說。願受......願受諸葛丞相相助,邀請諸位與我共守壽春。之前多有冒犯,還請諸位為大事計,多多海涵。」
姜維喜出望外,當即跳下馬來,跑上前去,跪拜道,」都督深明大義,令晚輩欽佩之至,請受晚輩一拜!」
王凌也連忙下馬,一把扶起姜維,一臉愧色地說:「唉~伯約這就言重了。我一個敗軍之將,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罷了,切莫誇讚,羞煞我了!」
姜維朝郭淮使了使眼色,笑著說:「哪裡哪裡,都督為保全一方百姓而不惜自己的聲名,光這份勇氣便是可歌可贊。」
郭淮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也跟著笑道:「是啊,阿兄能夠放下敵我門戶之見,與我們聯手抗敵,實在是淮南百姓的一樁幸事啊,幸甚幸甚!」
王凌這才臉色緩和了起來,他面露微笑,朝姜維和郭淮分別作了一揖,」如此,請伯約、伯濟隨我入城,我們一起共商守戰大計!」
眾人大笑,於是攜手一同朝壽春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