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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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
也穿過人山人海!」
全場瞬間嗨起來。
這一句歌詞實在是太好了!
緊接著牧順唱起來:
「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
轉眼都飄散如煙。
我曾經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見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背景螢幕上的公路畫面開始加速,山、海、人潮、野草交替閃過。
最後定格在一條望不到頭的灰色公路,路中間一道白線筆直通向天邊。
舞台乾冰吐出薄薄一層暖灰色的霧,在灰金燈光下像晨霧罩著路面。
沒有伴舞,牧順一個人握著話筒站在話筒架前,微弓著背,像剛從車上下來的人,一個平凡的人。
「當你仍然,還在幻想,
你的明天,ViaVia。
她會好嗎,還是更爛,
對我而言是另一天。」
唱到這兒,台下好多人跟著哼,有人閉眼,有人把螢光棒抵在下巴上晃。
「我曾經毀了我的一切,只想永遠地離開。
我曾經墮入無邊黑暗,想掙扎無法自拔。
我曾經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絕望著,也渴望著,
也哭也笑平凡著。」
台下的觀眾聽得十分認真。
大家緩慢地揮舞著螢光棒,跟隨歌曲節奏晃悠。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
我曾經問遍整個世界,從來沒得到答案。
我不過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冥冥中這是我,唯一要走的路啊。」
尾奏的吉他聲還在場館裡慢慢收著,灰金色的燈光像晨曦一樣鋪在每個人臉上。
台下螢光棒緩緩晃著,沒有人急著鼓掌,也沒有人尖叫。
大家還沉浸在那首歌里,像剛走完一段很長很遠的路。
在看台區第六排的中間位置,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坐在那裡,螢光棒擱在膝蓋上,沒有晃。
他叫張可涵,今年四十三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錶盤已經刮花的機械錶。
他二十歲那年從老家縣城考到省城,學的計算機。
畢業後沒進大廠,跟兩個同學合夥創業,做電商平台。
那一年是二零零五年,風口還沒來,他們的平台撐了兩年零八個月,燒光了家裡湊的啟動資金和借來的十幾萬,最後連伺服器租金都付不起,關了。
他不服,第二年又拉了一支新團隊做線上教育,趕上經濟下行,投資方臨時撤資,專案死在第三輪融資前夜。
第三次他選了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餐飲賽道,開了一家主打健康輕食的連鎖店,選址、裝修、招人、研發選單,什麼都自己盯,半年開了三家店,現金流斷裂的速度比開店還快,第九個月全部關停。
那之後他去上了一段時間班,在一家中型軟體公司做專案經理,幹了三年,攢了點錢,又開始折騰。
做過社群團購小程式,做過二手書交易平台,做過寵物寄養O2O。
每一個專案啟動前他都覺得這次穩了,每一個專案都在兩年之內無聲無息地結束。
最後一次創業是三年前,他抵押了房子,借了網貸,做了一個面向老年人的智慧硬體專案。
產品做出來了,第一批貨也生產了,然後渠道崩了,庫存壓在倉庫里,到現在還沒清完。
去年秋天的一個下午,他坐在陽台上抽完最後一根煙,給他老婆打了一個電話。
他說:「我不折騰了。」
他老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回家吃飯吧。」
他現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做系統運維,每天處理工單、維護資料庫、給業務部門修電腦。
工資不高,但穩定。
同事們叫他老張,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但他已經不焦慮了。
此刻他坐在八萬人的場館裡,周圍都是年輕人,螢光棒在他們手裡晃成一片灰金色的海。
他本來只是陪女兒來的,女兒是牧順的鐵粉,搶到票那天激動得在客廳轉了三圈。
他的票也是女兒搶到的,說帶他一起享受音樂。
他本來覺得自己跟這種場合格格不入,但從《曾經的你》開始,他不知不覺跟著唱了,唱到《藍蓮花》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熱。
然後《平凡之路》的前奏響起來。
當牧順唱到「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時,張可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緊了。
那些歌詞像一把鑰匙,插進他心裡某個落了灰的鎖孔里,輕輕一轉。
他想起二零零五年那個冬天,他和兩個合伙人擠在一間沒有暖氣的民房裡寫程式碼,凍得手指發僵,但三個人都覺得明年就能上市。
他想起第三次創業失敗那天,他在車裡坐了一整夜,車窗外的路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他想起最後一次清倉,一個人蹲在倉庫里,把那些積滿灰塵的智慧硬體一台一台裝進回收箱,裝了整整六個小時。
當牧順唱到「我曾經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絕望著,也渴望著,也哭也笑平凡著」時。
張可涵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
他沒有擦,就那麼坐著,眼淚順著鼻翼滑下來,滴在捲起的袖口上。
他旁邊坐著他女兒,女兒正舉著螢光棒跟著唱,沒有注意到父親在哭。
他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覺得這個世界遲早會被他踩在腳下。
他用了二十年去證明自己不平凡。
最後發現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會在深夜加班後泡一碗泡麵的普通人。
一個會因為孩子考了滿分而高興一整天的普通人。
一個會在周末帶老婆去菜市場挑一條新鮮鱸魚的普通人。
當牧順唱到最後那句「冥冥中這是我,唯一要走的路啊」時,張可涵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口胡亂擦了一把臉。
他拿起擱在膝蓋上的螢光棒,舉起來,跟著周圍的年輕人一起輕輕晃了晃。
灰金色的光映在他臉上,照著他眼角還沒幹的淚痕,但他的嘴角是上揚的。
他轉過頭,對他女兒說了一句:「這首歌真好。」
女兒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爸,你哭了?」
張可涵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把螢光棒舉高了一點,說:「沒有,燈光晃的。」
尾奏完全收住,掌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張可涵跟著鼓掌,手掌拍得發紅。
他拿出手機,給他老婆發了一條訊息:「我聽到一首歌挺好聽的,回去放給你聽。」
他老婆回得很快:「好,等你回來吃飯。」
他看完那條訊息,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舉起螢光棒,跟著滿場灰金色的光一起晃。
他四十三歲了,他終於接受了自己是一個平凡的人。
但奇怪的是,接受這一點之後,他覺得腳下的路反而踏實了。
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