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劍鍾放下手機,螢幕還停留在《朋友》的播放頁面,那幾句歌詞在他腦海里嗡嗡作響。
「一句話,一輩子,一生情,一杯酒……」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微裂縫,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辦公室空調開得很足,吹得人皮膚發涼,但心裡某個地方,卻被這首歌燙了一下。
那些以為早已塵封、壓在記憶角落的畫面,隨著周建那沙啞醇厚的嗓音,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大學宿舍里勾肩搭背吹牛,半夜翻牆出去吃燒烤,為失戀的哥們兒喝到吐,畢業後各奔東西,在車站用力擁抱,說「常聯絡」……
常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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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了一下。
上一次和老三通電話是什麼時候?
半年前?
還是為了孩子上學的事諮詢他?
和老大、老四、老五呢?
過年群里發個紅包,搶完說聲謝謝,然後潛水。
大家都忙,忙著升職,忙著賺錢,忙著應付沒完沒了的應酬和家裡瑣碎。
友誼?
好像成了通訊錄里一個沉默的名字,朋友圈偶爾的點讚,逢年過節模板化的群發祝福。
他點開那個沉寂很久的群聊,群名還叫「406無敵艦隊」,是他們當年宿舍號。
往上翻,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大年初一,是老大發的拜年表情包。
再往上,是些不咸不淡的連結分享。
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半天沒動。
說什麼?最近好嗎?太生硬。
想你們了?太肉麻。
直接發個《朋友》連結?好像有點突兀。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四十多歲的人,竟然為了怎麼在兄弟群里開口說第一句話而糾結。
最後,他心一橫,不管了,直接打字。
「@全體成員在的都吱一聲。這周末晚上有空沒?老地方,『劉哥大排檔』,我請客。沒什麼事,就是……想哥幾個了。」
訊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他盯著螢幕,心裡那點衝動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自嘲。
也許大家都在忙,也許這個群早就名存實亡,也許只有他還活在過去的記憶里。
手機震動了一下。
老三(程式猿版):「???老林你受啥刺激了?中彩票了?」
老四(禿然律師):「周末晚上?我看看行程……有個飯局,我推了。必須來,誰不來誰孫子。」
老大(體制內老張):「劍鍾?難得啊。行,我跟家裡說一聲。帶兩瓶好酒。」
老五(創業狗小王):「劉哥大排檔?臥槽,多少年沒去了!等我!爬也要爬去!」
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帶著熟悉的插科打諢和不加掩飾的意外與喜悅。
那個沉默的群,瞬間活了。
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虛偽的客套,就像他們昨天才一起逃過課,今天約好去打球一樣自然。
林劍鍾看著螢幕上飛快滾動的、帶著各自職業暱稱的ID,眼眶忽然有點熱。
原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記得。
周末晚上,「劉哥大排檔」依舊人聲鼎沸,煙火繚繞。
招牌更舊了,桌椅也換了新的,但那股混合著炭火、油脂、香料和啤酒的味道,一點沒變。
林劍鍾到得最早,找了個靠里的位置,看著門口。
先到的是老四,頂著比以前更光亮的腦門,夾著個公文包,一進門就四處張望。
兩人目光對上,都愣了一下,然後同時咧嘴笑了。
老四走過來,重重拍他肩膀:「可以啊老林,還沒禿。」
「滾蛋,你這腦袋都能當燈泡了。」林劍鍾回敬。
老三和老五前後腳進來。
老三還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格子衫打扮,只是髮際線也危險地後移了。
老五穿著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臉上帶著常年熬夜的疲憊,但眼睛亮著。
「老大呢?又擺領導架子遲到?」老五嚷嚷。
「路上堵,馬上到。」老大發來語音,背景是嘈雜車流。
等人到齊,烤串、毛豆、花生、小龍蝦陸續上桌,啤酒瓶子咔咔開啟,白色泡沫湧出來。
一開始有點拘謹,互相打量著對方眼角的皺紋,發福的身材,調侃著彼此的「變化」。
但幾杯酒下肚,那點陌生感迅速融化在熟悉的笑罵和碰杯聲里。
「老三,聽說你又跳槽了?這次年薪這個數?」老四比劃了一下。
「別提了,加班加得肝顫。還是老四你舒服,律師,時薪高。」老三灌了口酒。
「舒服個屁,天天跟人扯皮,心累。你看老大,那才叫穩定。」
老大慢悠悠剝著毛豆:「穩定窮。比不了小王,自己當老闆,賺大錢。」
老五苦笑:「老闆?狗屁!求爺爺告奶奶,帳上永遠沒錢,頭髮一把一把掉。還是劍鐘好,大公司高管,派頭足。」
林劍鐘擺擺手:「就是個高階打工仔,壓力不比你們小。」
話題從工作,跳到家庭,抱怨孩子不聽話,吐槽老婆管得嚴,回憶當年誰追系花沒追上,誰考試作弊被逮個正著。
笑聲一陣高過一陣,引得旁邊桌的年輕人側目。
他們毫不在意,彷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在這家簡陋油膩的大排檔里,揮霍著似乎無窮無盡的青春和精力。
酒過三巡,菜碟見了底,地上堆起一片空酒瓶。
說話聲漸漸低下去,空氣里瀰漫著微醺的安靜。
遠處大排檔的喧鬧好像隔了一層玻璃,變得模糊。
老四忽然嘆了口氣,用筷子撥弄著盤子裡的花生殼:「真快啊。一轉眼,孩子都快上初中了。」
老大點點頭,眼神有點飄:「上次咱們這麼齊整地坐這兒,是……老五結婚前那次吧?」
「對,給我搞單身派對,結果你們全喝趴了,還是我挨個送回去的。」老五笑,笑容里有點唏噓。
老三沒說話,只是又開了一瓶酒,給每個人都滿上。
林劍鍾看著玻璃杯里金黃色的液體,氣泡細細密密地往上躥。
他喉嚨有點發緊,拿起杯子,沒喝,只是輕輕晃著。
「我前兩天,聽了首歌。」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什麼歌?又是你們小年輕聽的玩意?」老大問。
「周建唱的,《朋友》。」林劍鍾說,「牧順寫的。」
「牧順?那個很火的年輕人?他還會寫這種歌?」老四有點驚訝。
「嗯。」林劍鍾摸出手機,找到那首歌,點了播放,把音量調大。
前奏的鋼琴聲在嘈雜背景音里顯得有些微弱。
但周建那充滿歲月感的聲音一出來,彷佛帶著魔力,讓桌上其他四個人都安靜下來。
「這些年,一個人,風也過,雨也走……」
簡單的歌詞,醇厚的嗓音。桌上沒人說話,都聽著。
老四點菸的手停在半空,老大剝花生的動作慢下來,老三盯著酒杯,老五看向窗外閃爍的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