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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山丘》給中年人的情書

  《山丘》引起的漣漪,並未局限在音樂圈或牧順粉絲內部。

  它像一股靜默卻強勁的暗流,悄然滲入許多看似與流行音樂絕緣的角落。

  浸潤了那些被生活磨平稜角、習慣沉默的,中年人的心房。

  海鄭國就是其中之一。

  四十八歲,南方某沿海城市一家中型外貿公司部門經理。

  身材早已不復年輕時的清瘦,腹部微微隆起,是常年應酬、久坐不動留下的印記。

  頭髮稀疏,髮際線明顯後移,額角和眼尾刻著細密皺紋。

  他穿著熨燙平整但款式普通的襯衫,系著中規中矩的領帶,坐在自己那間不大、堆滿檔案的獨立辦公室里。

  午休時間剛過,同事還沒完全從慵懶中清醒。

  海鄭國習慣性點開一個常看的財經資訊網站,邊瀏覽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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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站側邊欄有個不起眼的音樂推薦板塊,通常是些時下熱門金曲。

  他平時很少留意。

  但今天,他的目光掃過時,被「李宗復、牧順合作新作《山丘》」這行字抓住了。

  李宗復,他年輕時聽過,有點印象,是個「有味道」的歌手,但很多年沒關注了。

  牧順,他知道,女兒挺喜歡,家裡電視有時會放他那些熱鬧的歌。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有點怪。

  出於一絲好奇,也可能是午後那點無所事事的空茫。

  他隨手點開了播放連結,戴上擱在桌上的半舊有線耳機。

  他沒抱什麼期待。只是背景音。

  簡單的鋼琴前奏響起,海鄭國手指在滑鼠上無意識敲了兩下,目光重新回到電腦螢幕的財經新聞上。

  然後,李宗復那沙啞、低沉、彷佛帶著菸酒和歲月鏽跡的聲音,透過耳機,毫無防備地撞進他耳朵里。

  「想說卻還沒說的,還很多。攢著是因為想寫成歌。

  讓人輕輕地唱著,淡淡地記著。就算終於忘了,也值了……」

  海鄭國滑動滑鼠滾輪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端起保溫杯,送到嘴邊,卻沒喝,就那麼懸著。

  目光從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上移開,沒有焦點地落在辦公室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說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僥倖匯成河。

  然後我倆各自一端,望著大河彎彎,

  終於敢放膽,嘻皮笑臉,面對,人生的難。」

  「嘻皮笑臉,面對,人生的難。」

  海鄭國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短促的氣音,像笑,又像嘆息。

  保溫杯被他慢慢放回桌上。

  他往後靠進椅背,皮質座椅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辦公室隔音一般,能隱約聽到外面同事敲擊鍵盤、低聲交談、還有誰在沖泡咖啡的窸窣聲響。

  但此刻,那些聲音彷佛都退得很遠,耳機里那個蒼老又坦誠的聲音,成了唯一的真實。

  「也許我們從未成熟,還沒能曉得,就快要老了!

  儘管心裡活著的還是那個,年輕人!」

  「因為不安而頻頻回首,無知地索求,羞恥於求救!

  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個山丘!」

  歌詞像一根根細針,精準地刺入他早已包裹上厚繭的、自己都懶得去觸碰的某個地方。

  年輕時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一次次碰壁後的茫然,對父母漸老的惶恐,對妻兒責任的沉重,職場裡不上不下的尷尬,身體逐年發出的警報……

  那些他白天用忙碌掩蓋、夜裡偶爾驚醒時才會泛起的、模糊又龐雜的情緒,被這幾句歌詞,猝不及防地、清晰地勾勒出了輪廓。

  「越過山丘,雖然已白了頭!

  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

  還未如願見著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丟!」

  海鄭國感覺鼻子有點發酸,眼眶發熱。

  他眨了眨眼,視線有些模糊。搞丟?

  是啊,搞丟了什麼?

  那個曾經夢想仗劍走天涯、覺得世界盡在掌握的青年?

  那個在婚禮上信誓旦旦要給妻子最好生活的男人?

  還是那個女兒剛出生時,笨拙地抱著她、發誓要做她最好爸爸的新手父親?

  好像都還在,又好像,都被日復一日的報表、會議、房貸、學費、父母的藥費……一點點磨蝕、覆蓋、搞丟了。

  「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喚不回溫柔。

  為何記不得上一次是誰給的擁抱?

  在什麼時候?」

  「無人等候。」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順著海鄭國有了贅肉的臉頰,流進嘴角,咸澀。

  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呆呆坐著,任由淚水流淌。

  上一次擁抱?是女兒考上高中時,他激動地抱了抱她,女兒彆扭地掙開,說「爸,熱」。

  還是上個月妻子感冒,他給她遞了杯熱水,順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記得了。

  大部分時間,是沉默,是各自刷手機,是「飯在鍋里,自己熱」,是「爸,媽,這個月生活費」。

  歌曲在一聲悠長嘆息般的尾音中結束。

  海鄭國摘下耳機,辦公室里各種聲音瞬間涌了回來。

  他抽了張紙巾,用力擤了下鼻子,又擦了擦臉。

  臉上濕漉漉的,有點狼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螻蟻般匆忙的行人。

  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

  下午的工作有些心不在焉。

  他處理了幾封郵件,開了個短會,說了些什麼自己也不太記得。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幾句歌詞,還有李宗復那蒼涼又坦然的聲音。

  下班時間到。

  他關掉電腦,拎起那個用了好幾年的公文包,走進電梯。

  電梯裡鏡子映出他微腫的眼睛和疲憊的臉。

  他移開視線。

  開車回家。

  晚高峰堵得厲害。

  他開啟車載音響,連上手機,找到那首《山丘》,又聽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哭,只是靜靜聽著,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奏。

  到家。

  鑰匙轉動,門開。飯菜香味飄出來。

  妻子在廚房忙碌,抽油煙機嗡嗡響。

  女兒戴著耳機,窩在沙發里看手機。

  母親坐在陽台搖椅上,就著夕陽餘暉眯眼穿針,想縫扣子。

  「回來啦?」妻子從廚房探出頭,「洗洗手,馬上吃飯。」

  「嗯。」海鄭國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他換了鞋,放下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