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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鏡湖抉擇 沉默的祭品二)

  「我給予的是機會,不是保證。」

  柳瀟看著水影臉上出現的這個自己從來做不出的表情,神色沒有絲毫動搖:「我用代價換取的,是一個讓他們可以繼續存在、並有可能找到出路的『時間窗口』。能否抓住這個機會,如何利用這個『窗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和責任,不在我的考量範圍之內,更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我的犧牲,其價值在於提供了『可能性』。如果他們選擇在安逸中沉淪,虛度時光,那最終迎來毀滅,也是他們咎由自取,與我無關。我完成了『提供機會』的部分,就已經盡到了身為周期性『祭品』的責任。我不能,也不會為他人的選擇與未來負全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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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影安靜地聽著,目光靜靜地注視著柳瀟。

  當她說到「我完成了『提供機會』的部分,就已經盡到了身為周期性『祭品』的責任」時,它那雙過分冷靜的眼眸里,極快地掠過一絲微光,轉瞬即逝。

  水影靜默了片刻,平直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提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直指人心深處可能存在的軟肋:「如果,在你履行完設定的次數、選擇終止之後,災難如期降臨,鎮上那五萬三千多個居民,在絕望與嚴寒中相繼死去。屆時……你會不會感到愧疚?」

  它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柳瀟的反應,然後才緩緩繼續,放慢語氣:「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你先延續了他們的希望,讓他們習慣了擁有庇護,現在又要親手將這希望掐滅。

  希望之後的絕望,有時比從未有過希望,更加殘忍。他們的死亡,與你的終止行為存在直接的因果關係。午夜夢回,你是否會對此感到不安?會不會認為,是你的決定害了他們?」

  這個問題直指行為決定可能引發的愧疚感,是讓許多理性主義者最終可能崩潰的軟肋。

  柳瀟聞言,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會。」

  她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這表情之前在水影臉上出現過,在她自己的臉上卻顯得更加冰冷。

  「他們的生存建立在那個遠古裝置的庇護之上,本身就是脆弱的、存在危險的。我的介入是一個額外的變量,而非義務或常量。」  她目光清冷地看著水影,也像是透過它在審視自己內心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動搖。

  「我的犧牲雖然為他們爭取到了緩衝時間,但也僅僅只是延緩了過程,裝置最終停止運轉是必然。

  我不需要為一個必然會發生的事件結果負責。更不會因為他人在獲得緩衝時間後,沒能有效利用、把握住我用痛苦換來的機會,而產生所謂的愧疚感。愧疚這種情緒,應用於反思自身可控範圍內的過失,而不該浪費在他人註定的命運結局之上。」

  「況且,從一開始,我的犧牲就是有明確時間上限的。我的責任,僅限於我實際履行承諾的保護周期。周期結束,責任終止,我與『曙光鎮』及其居民之間微弱的聯繫會徹底斷絕。

  我既不會為他們在受保護期間的生存而居功,也不會為他們在我『離場』後的滅亡,背負任何不必要的道德枷鎖。歸根究底,生存是他們自己的人生課題。」

  水影沒有對柳瀟的答案做出評判,而是向前微微傾身,無形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個動作帶來了一種微妙的壓迫感,仿佛要將下一個問題直接釘入柳瀟的靈魂深處。

  「既然這樣,讓我來換一個假設。」

  它的眼睛牢牢鎖定柳瀟,一字一句地問道:「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或許是在你進行到第五個、第九個周期的時候——由於某種不可控的意外或信息泄露,『曙光鎮』的居民,知道了你的存在,以及你所做的一切。

  他們知道了,原來他們平靜的生活,是由一個陌生女人每隔五年來此承受難以想像的痛苦所換取。而此刻,他們面臨著你即將達到自設上限、準備終止犧牲的關頭。」

  水影略微停頓,刻意讓這個假設的情境在寂靜中沉澱,它的語調沒有升高,卻好像又帶著無形的重量:

  「然後,他們用盡了各種辦法,最終找到了你。老人、孩子、女人、男人,他們都用最卑微的姿態,流著淚,跪在你的面前,不是威逼,而是聲淚俱下地懇求。  他們向你訴說著對生命的渴望,對未知寒冷的恐懼,鎮上的孩子多麼天真可愛,老人多麼需要安寧,他們共同創建的家園多麼值得守護……他們求你發發慈悲,不要放棄他們,繼續救救他們。」

  水影沒有渲染絕望,只是描述著這個場景。它語調平平,沒有煽情,卻比任何煽情都更具感染力。

  「柳瀟。」

  水影叫了她的名字,這是兩次挑戰中的唯一一次。

  「到了那一刻,親眼看到那五萬三千多張面孔,親耳聽到他們絕望的哀求,你還會堅持原來的決定嗎?你會答應他們的懇求,繼續這沒有盡頭的痛苦循環嗎?為什麼?」

  這個問題,不再是抽象的邏輯推演。它考驗的,是在極端的情境下,理性和原則是否能真正抵禦住具體、鮮活、充滿情感衝擊的現實壓力。

  柳瀟沉默了。

  光柱之內,只能聽見她平穩的呼吸聲。

  水影的問題像一面鏡子,不僅照向未來可能的場景,更照向了她內心最深處,那些被理性層層包裹、連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審視過的角落。

  她會動搖嗎?面對具體的哀求,而非抽象的數字。

  柳瀟垂眸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

  面前的祭壇投影微微波動,上面出現了無數模糊的、跪伏的、乞求的身影。  良久,柳瀟抬起了眼。

  在經歷了短暫的波動後,她的眼中凝結出了比之前更加通透的神采。裡面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極淡的、近乎冷冽的澄明。

  「不會。」

  她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加清晰、堅定,「我不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