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承提著如同一個血人般的趙行雲,帶著他穿過墓園,一路走上高大的主墓。
主墓那扇沉重的墓門上勾勒著龍飛鳳舞的奇異紋路,看上去很有遠古諸神時代的風格,墓門的材料他並不認識,湊近看後只覺得它既像是青石,又像是某種金屬。
「趙長老,跟我說說這墓門後的東西吧。」石承下達了真正的最後通牒,因為他忽然發現,趙行雲的衣兜里竟然有一張傳訊符,傳訊符似乎已經悄悄地震動了很長時間,此前應是趙行雲運功遮蓋了這張符籙,所以石承並沒有發現它的存在。
石承稍加分析便能想到,這是魃族那邊正在向趙行雲傳訊,這麼長時間沒有收信,對方肯定嗅到了危險的氣息。趙行雲手中的符籙似乎是魃族特製的,不排除它們有手段能追蹤到這張符籙所處的位置。
這意味著它們有可能正在趕來這裡的路上。
「呵,竟然還跟我玩這一手。」見趙行雲只是哆嗦著嘴,雙眼緊閉,石承威脅道:「若是不說也沒關係,石某不介意拿你來蹚路,你不是想苟活嗎,我就偏偏讓你今天就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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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行雲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抖動得也越發厲害,終於,就在石承即將把鑰匙插入鑰匙孔洞的時候,他終於支撐不住,低低地吼了一聲:「住手!」
石承停下手,低頭逼視著虛弱無比的趙行雲。
趙行雲的口中低低地呻吟著,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會兒,才放低聲調,懇求道:「不要,我……我告訴你。只求,別讓我蹚路……」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石承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趙行雲,他隨後掃了一眼四周的墓地,「快點說!」
趙行雲低笑起來,笑聲悽厲,他喘了幾口粗氣,似乎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回憶某種極度恐怖的景象。
「那墓里……葬的不是人,也不是神……是一具……上古魔怪的屍體。」趙行雲的聲音壓得更低,彷佛怕驚動墓中之物一般,「年代太久遠了,久遠到可能在諸神時代的早期,我們人族剛有文字記載之時……它就存在了。魃族之亂時,魃族的掌旗使血瞳,曾率部與人族聯軍在霧淵禁區深處決戰,參戰雙方……最後同時神秘消失。但據我所知,那血瞳臨死前,不知用了什麼秘法,發現了這座墓,感應到了墓中殘留的、滔天的魔能……」
石承眉頭微蹙:「魔怪屍體?與魃尊復活何干?等等,難道說……」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不愧是能破解遺世塔案的人。容器……就是容器。」趙行雲虛弱地說著,也就是他是半步宗師,換了尋常人受了這麼重的傷,只怕早就咽氣了,「那魔怪生前不知何等可怕,雖死上萬年,屍身竟然並未腐朽。血瞳傳回魃族總壇的訊息在魃族戰敗後,終於被魃族餘黨重視起來,它們認為此屍軀殼之強,足以成為魃尊復活的無上容器!只要以秘法啟用屍身殘留的本能,再獻祭足夠的生靈精血與魂魄,再以九陰大畜陣加以引導,魃尊便能藉此軀重生,再現魃族輝煌……」
石承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急速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所以,魃族敗亡後,殘存的餘孽便一直潛伏,暗中經營,其重要目標之一就是這座大墓中的魔屍。」石承緩緩道,他仔細推敲著,倒是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趙行雲慘然一笑,預設了,
「魔屍在墓中,魃族打算如何啟用它?直接進去搬出來?」石承追問道,「而且據我所知,這次進入霧淵禁區探秘的行動可是你一手推波助瀾的,你的目的和計劃到底是什麼?策劃魏國朝廷探索霧淵禁區,和取得裡面的魔屍又有什麼關聯?」
「先讓我從你的第一個問題說起吧……」趙行雲喘息著搖頭,「墓裡面……魔氣太濃……那不是尋常的陰氣、死氣,而是那魔怪屍體自然散逸出的本源魔煞。即便是宗師境的高手,接觸這種上古大魔的屍體時若是一個不慎,也會落得觸之即死,化為膿血的下場……魃族研究了很久,終於在墓門布下一套複雜的禁制。」
「禁制?」石承抓住了關鍵。
「算是……保護措施,能讓想進入大墓的生靈免於被魔氣荼毒的命運。」趙行雲解釋道,「催動禁制需要用血脈引子塗抹於花紋之上,再將一道真氣打入門內,便可保安然無恙。」
「血脈引子?是魃族的血脈?」
「純淨的魃族血脈自然最佳……但感染了魃族屍毒的人族血液……也是可以做到的。」趙行雲說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比如……我的血。」
石承目光驟然一凝,緊緊盯著趙行雲。
彷佛是終於卸下了心中的大石頭,趙行雲坦然了一些:「從它們找上我那天起,我體內就被種下了輕微的屍毒。中毒不深,不會讓我變成魃屍,但足以改變我的血液特性,一方面是為了控制我,另一方面也是以備不時之需,緊急時刻我這個外人也可以幫他們開啟大門。不過我們最初的計劃是誘騙魏國的高手來到此處,用他們的血混以屍毒灌入大墓,這樣不僅可以安然開啟墓穴,還可以啟用裡面的魔屍,有助於魃尊更快地覺醒復活。只是……我們沒想到太子他們著實有些手段,雖然把探索隊騙入了地下,但他們還是衝出了我們的伏擊,隨後不知所蹤。」
「原來如此,如果趙行雲所說不錯,太子他們現在還活著。」心下稍安的石承陷入了沉思。他快速消化著趙行雲提供的資訊。魔屍、容器、復活魃尊、墓門禁制、魃族血液或感染屍毒的人族血液……邏輯鏈條基本完整,與太子探索隊遇襲、趙行雲反常舉動、以及這霧淵禁區核心的詭異環境都能對應上。趙行雲在此時此地,似乎也沒有撒謊的必要。
就在這時,趙行雲兜里的傳訊符,震動越來越快,甚至開始出現嗡鳴聲,顯然,那邊的發訊者正在不斷嘗試聯絡,且距離可能正在接近!
石承臉色一沉,這催命般的嗡鳴意味著此地不宜久留,魃族確實可能正在快速趕來,他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不能再等了!
石承迅速起身,走到趙行雲身邊,卻沒有立刻取血。他先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一截長約兩尺、粗細如兒臂的暗紅色木頭。木頭質地緊密,紋理如雲,隱隱有清香透出,是他平時收集來準備煉製丹藥用的靈木。
他並指如刀,很快將靈木削成一根光滑的長條。接著,他用木條扯下趙行雲的衣袖布料,攪一攪,將布料層層包裹在木條一端,做了一個簡易的刷子。
顯然,石承這是擔心趙行雲的血或是這大門上另有古怪,所以他連取血塗抹都要假手別物,可以說是謹慎到了極點。
石承並不理會趙行雲的眼神,用包裹布條的木條另一端,在趙行雲手臂一處較大的傷口上,蘸取了足夠多的血液。然後,他快步走向墓門。
越靠近墓門,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就越強。空氣中彷佛瀰漫著肉眼看不見的冰冷微粒,貼在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慄。墓門緊閉著,門扇上那些扭曲的紋路在幽光下彷佛活了過來,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
石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按照趙行雲所說的法子,將手中蘸滿血液的木刷精準地點向門上一個形如惡鬼瞠目、位於眾多花紋交匯處的節點。
「嗤——」
血液接觸花紋的瞬間,竟發出一聲輕微的灼燒般聲響。那暗紅色的花紋猛地亮了一下,彷佛饑渴的野獸嗅到了血腥味。
他不敢怠慢,手腕穩定地移動,用趙行雲的血液,將那些紋路依次塗抹。血液所過之處,花紋依次亮起,散發出愈發濃郁的暗紅血光,整座墓門開始微微震顫,門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整個過程中,石承全神貫注,真氣護住全身。
最後一條紋路被血液塗抹。石承將神秘的鑰匙隔空射入鑰匙孔中。
「嗡——轟隆——」
整座墓門發出低沉的轟鳴,暗紅色光芒大盛,瞬間將門前一片區域映照得如同血海。緊接著,沉重無比的墓門,從中縫開始,向內緩緩滑開,沒有發出想像中的巨響,反而是一種沉悶的、彷佛碾過無數骨肉的摩擦聲。
門開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從門內洶湧而出。
然而,石承卻愣住了,隨即渾身寒毛倒豎!
沒有魔氣!預想中足以腐蝕宗師境高手的滔天魔煞之氣,一絲也無!
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以及一種更加純粹、更加暴戾、彷佛凝聚了世間一切凶煞與絕望的死氣!這氣息同樣讓人窒息,靈魂戰慄,但卻與趙行雲描述的「魔氣」性質截然不同!
墓門內,並非想像中的墓室或宮殿,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唯有在墓室中央,有一團巨大的、朦朧的暗紅色光源。那光源彷佛是一池粘稠的、正在緩緩翻滾的濃稠血水!血水中央,包裹著一個約莫兩人高的、橢圓形的東西,表面布滿脈絡般的突起,正在一下一下地微微搏動,如同一顆巨大的心臟,又似是一隻正在孕育著某種詭異存在的巨繭?!
石承的心臟狠狠一抽,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不安和危機感攥緊了他的心神。不對勁!這完全不對勁!趙行雲說的魔屍呢?這大繭是什麼?這凶煞血氣又是怎麼回事?
他猛地回頭,看向癱在地上的趙行雲,厲聲喝問:「趙行雲!這到底……」
他的話戛然而止。
只見趙行雲此刻的模樣,比他剛剛打斷其手腳時還要悽慘恐怖十倍!趙行雲整個人劇烈地痙攣著,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某種從體內爆發的、無法抑制的恐怖變化!他裸露在外的皮膚,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癟,但同時,無數細小的血珠,正從他的毛孔中、從他的七竅中、從他全身每一處傷口中,瘋狂地滲涌而出!
這些血珠並未滴落在地,而是彷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化作一道道纖細的血線,凌空飛起,源源不斷地投向那扇洞開的、竟似在隱隱發出貪婪吸吮之聲的巨大墓門!墓門上那些被血液啟用的花紋,此刻紅得發黑,正在瘋狂吞噬著趙行雲的生命精華!
而趙行雲的臉,因為極度的痛苦和血液的流失而扭曲變形,但他的眼神卻像是回到了石承初見他的時候,早已沒有了方才對死亡的恐懼,甚至沒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深入骨髓的絕望,以及一種徹底認命後的木然。
他的嘴巴徒勞地張合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嗬嗬的漏氣聲和血液涌動的汩汩聲。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石承瞬間明白,自己似乎被利用了!
那墓中的大繭……裡面是什麼?正在孕育什麼?
原本劇烈震動嗡鳴的傳訊符,此時竟然已經安靜了下來,彷佛是對石承無聲的嘲笑。
石承看著那洞開的、彷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墓門,以及門內血池中驟然開始膨脹起來的巨繭,背脊一片冰涼。
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他和趙行雲,似乎都已淪為某個詭異計劃的一部分,這場陰謀布局中的一個被人任意擺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