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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面對三姐弟(下)

  「三公子,請坐在這裡吧。」

  見到司徒明進來,石承很友好地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木椅。

  在司徒家的三個子女當中,李霄對司徒明的觀感最差,在他看來,這廝平日裡對朝廷欽差和宗門大員的態度著實是狂放無禮。遺世塔血案發生後,每次柳應晨審訊他時,都會被司徒明當面嘲諷孟田濟乃是死於神明天譴之下,連帶著把青雲宗也狠狠貶低一番。

  和司徒蝶一樣,在看到石承的時候,司徒明整個人也愣住了,似乎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外國使團客人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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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李仙師,你們嶺南州衙這是沒人了,找了個外國人來當捕頭?」司徒明一邊譏笑著,一邊大大咧咧地坐在了石承的對面,「我記得你,你是臨月城使團的客人對吧,好像叫石……石什麼來著……」

  李霄臉上的筋肉一抽一抽的,一股子想要發作,又不想失了體面的表情。

  「石承。」石承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和煦的笑容。

  「哦,對。」司徒明擦擦鼻子,「說吧,找我來要審問些什麼呢,石捕頭?我記得我已經把我前段時日都去了哪,做了什麼事對你們重複了好幾遍吧。」

  「您的證詞我都看過了,既然柳總捕都沒有發現什麼矛盾,在下也不打算多費一遍力氣。」石承隨手翻了翻面前的紙本,「我比較好奇的點是,您在塔內呆的時間比預定的流程要長一些,據三公子你之前所說,是因為心煩意亂不慎讓燭火燒壞了祭服,這才多費了些手腳,是這樣嗎?」

  「不錯。你們也在我的房間裡找到那件祭服了吧。」司徒明極為坦然地回答道,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之色。

  「嗯,確實如此。」李霄對石承點點頭,「正如三公子所說,祭服上有一片被火燎燒過的痕跡。扣帶都給燒開了。當晚值守在塔外的衛士也說,他們看到三公子走出來時,衣服有些狼狽。」

  「啊哈,是這樣的。我經常喜歡在吃飯的時候想重要的事情。吃飽後發現只有我面前的那盤菜吃光了,其他的我居然動都沒動。人在心緒紛亂的時候總會有些出人意料之舉。」石承一邊附和著,一邊把手中的本子翻得更快了,他這副故弄玄虛的模樣似乎讓司徒明有些反感,眼角微不可見地向外扯了扯。

  然而,石承下一句話,就讓他猝不及防,宛如大快朵頤時被噎住了一樣。

  「是因為尾祭的事情嗎?」石承忽然抬起了頭,直視司徒明的雙眼。

  「你……你怎麼?!」司徒明險些站了起來,他著實沒有想到,石承一個外人居然還知曉這種隱秘的事情。

  「尾祭?」李霄一頭霧水,不由得把詢問的目光投向石承。

  「這或許算是屬於『閒人』的幸運吧。」石承笑道,「當大家辛苦搜山的時候,在聖地里無所事事、到處閒逛的石某偶然得知了這件事情。」

  接下來,石承把自己所知的關於尾祭的事情簡明扼要地對李霄講述了一遍,震驚之餘的李霄心中不由得暗自慚愧,他沒想到在遺世塔聖地呆了兩個多月的他居然還沒有石承這麼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知道的多。

  與此相對的,司徒明的臉色整個陰沉了下來。

  「你們司徒家居然還在做這種事情?怎麼我們對此居然毫不知情?」李霄忍不住對司徒明質問道。

  「遺世塔聖地本來就是我們家族專司看守,尾祭也是正常的祭祀流程,何需對你們這些外人多言?」司徒明駁斥道。

  「你!——」李霄氣的胸膛一鼓一鼓的,宛如夏日池塘里一脹一脹的蛤蟆。

  石承站到二人中間,雙手下壓,示意大家心平氣和一些。

  「司徒公子,你們家族和貴國朝廷以及青雲宗的帳,你們自己將來慢慢算去,石某對這些不感興趣。石某唯一想知道的是,你們的尾祭,為何要用火木灰和陽春水這兩種驅邪靈物作為祭祀供品呢?」石承笑眯眯地追問著,他的表情很和藹,卻莫名給人一種悚然的涼意,「這合乎魏禮嗎?」

  司徒明滿臉煞白,看向石承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一樣。而李霄的眼珠子都快要鼓得爆出來了,他畢竟是青雲宗禮事院的首座,「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李霄被氣得已經結巴了起來。

  「李道友,請您先稍微忍耐一下,把您心中那些優美的詞句留到後面釋放。」石承輕輕拍了拍李霄的肩膀,「司徒公子,我對其他事情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為什麼你們司徒家所謂的尾祭,居然要用火木灰和陽春水作祭品?」

  司徒明咬著牙憋了一會兒,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這個跟案子有關係嗎?」

  「可能會有,也可能不會有。古人云: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注1】未來的事情,誰知道呢?我更關心您現在的回答,說不定將來的某個時刻,你會發現,您今日為我提供了一條相當重要的線索呢。」石承一臉輕鬆地將雙手抱在胸前。

  「遺世塔一帶終年雲霧繚繞,瘴氣頗多。我們為祭典準備些祛除陰濕之氣的靈藥,很正常吧。」司徒明冷哼了一聲。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這些藥物……按理來說,應該放在你們司徒家的庫房裡面吧。」石承意味深長地看了司徒明一眼,「不知道司徒公子近期有沒有取用過這些藥物呢?」

  「自然是取用過的,祭典前需要用這些東西祛除祭服上的陰濕之氣。」

  石承靜靜地看著司徒明,旁人一時間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

  「原來如此,我的最後一個問題,尾祭的流程和目的,究竟是什麼?」

  司徒明臉一沉,「這涉及我們司徒家的秘密,恕難相告。」

  「我看你這麼吞吞吐吐的,不會是心裡有鬼吧!」李霄怒聲道。

  「李仙師若懷疑小子是兇手,大可以將在下拘捕回衙。」司徒明不屑地昂起頭,「只不過,若你們嶺南州衙連證據都沒有便給小子定罪,我們司徒家的訟師也不是吃白飯的!」

  「你!——聖尊啊,看看這幫混球吧……」李霄被氣得甚至有些失去風度了,但他也確實無可奈何,若是自己知道兇手的身份和行兇的手法,哪裡用得著還在這裡和司徒家的人費力去磨嘴皮子。

  「好了三公子。」石承反倒是不著急了,「您不想說,在下也沒法強行撬你的嘴,請回吧。」

  司徒明也沒有多留,當即拂袖離去,李霄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緩說道:「讓石道友見笑了。」

  「在下能夠理解。」石承鎮靜地說道,「李道友,石某有個不情之請,希望得到你的幫助。」

  「道友請講,只要是李某力所能及的,我一定會為道友辦妥。」

  經歷了這兩輪審訊後,李霄心中對石承大大地信服了,他莫名地有些佩服太子爺的眼光,也莫名有著面前的這個契塔丹師能夠帶著大家找到案件真相的信心。

  「請您即刻派人去詢問一下司徒家庫房的管事以及祭典物料的負責者,詢問他們過去幾次遺世塔祭典中火木灰和陽春水的使用情況,要儘可能地詳細到哪個環節需要用到,每次的用量是多少。」

  「好。州衙留在這邊的人不多了,我去吩咐那幾個跟我一起來的弟子們查探一下。」說完,李霄便取出隨身攜帶的傳音石,利落地將這個任務吩咐下去。

  「嗯。」石承很是滿意於李霄的效率,「接下來,請把司徒家的長女司徒燕夫人請來吧。」

  沒有等待太久,小樓外便隱約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

  李霄忽然對石承說道:「石道友,司徒家的長女在南方的聖教信眾當中頗有些名聲與地位,和她打交道的時候您得留意一些分寸。」

  石承心中明白李霄的好意,便點點頭,道了謝。

  一位衣著樸素,但氣度雍容的女子緩步走入,與弟弟妹妹一樣,司徒燕見到石承的第一眼時也愣了一下,似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請坐,夫人。」石承很有禮貌地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相比起之前審問司徒蝶和司徒明的時候,他把身上所有的散漫全部收斂了起來。

  司徒燕輕輕點頭,一言不發地坐在了石承對面,眼中恢復了往日的淡然。

  「夫人,我們之前或許沒怎麼打過照面,但依您訊息之靈通,應該對在下有所耳聞,我是臨月城使團的客人,也是藥師商會的丹師,我叫——」

  「石承。」司徒燕點點頭,「妾身自然聽說過仙師的名號。」

  「呃,是的。」石承打了個哈哈,笑了笑,「用你們寒月人的說話方式,夫人能記得在下的名字,是在下的榮幸。」

  「石公子有話可以直說,不知這次傳喚妾身前來,是要詢問哪些事情?」司徒燕不為所動,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夫人是直爽人,石某就有話直說了。」石承站起身來,以契塔人的方式表示對對方的尊重,「據夫人此前的證詞所述,您是命案當夜最後一位入塔人?」

  「不錯。」

  「您在入塔的時候,並未發現異常,此前的兩位神官送進來的食盒和香燭都有序地擺放在地,是嗎?」

  「是的,塔里非常安靜,實在很難想像那一晚會發生如此慘烈的事情。」

  「您在祭祀流程中,是否留意過一層前廳那台用來上下樓的升降梯呢?」

  「石公子的意思是?」

  石承摸了摸下巴,「哦,在下記得那個升降梯的門口上方有一個黃色的寶石,似乎可以發出亮光,您有留意過嗎?」

  司徒燕疑惑地搖搖頭,「妾身似乎……嗯……不記得那一晚看到過什麼寶石的亮光。」

  「哦?」石承眼中一亮,「您能確定?」

  「妾身也記不清了,但印象里似乎沒有感知到什麼亮光。公子應該知道,遺世塔里環境偏暗,如果哪個寶石亮過的話,妾身應該會有印象的。」

  石承來回踱步,片刻後,滿意地點點頭,問出下一個問題。

  「嗯,很好。我們接著說您的事情吧。看您之前的證詞,似乎認為孟副掌院是死於神罰之下。」

  「不錯。有些話李掌院或許不愛聽,但妾身還是要說,孟田濟這等人墜亡於無法墜亡之高塔中,本就是神明還存在於世間的證據。」司徒燕毫不客氣地回答道。

  李霄那白皙的臉龐此時已經黑得跟鍋底一樣了,但一時間他也不好發作,只能像一隻加了塞的開水壺一樣坐在原處哼哼幾聲。

  「看得出來,您是一位非常虔誠的教士。」石承笑著恭維了一句,但緊跟著,他一轉說道,「但那就奇怪了,不知道您對司徒家在秘密的尾祭中使用火木灰和陽春水這兩種驅邪之物是怎麼看待的呢?嗯,在聖地中用這些東西當供品,按照青雲教禮制,可不是虔誠的信徒所為吧。」

  司徒燕一瞬間臉色煞白,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但隨即又堅定地說道:「遺世塔身處陰瘴之地,祭祀時需要些除濕驅邪之物也屬正常。」

  「和您弟弟的回答倒是一樣。」石承笑道,「那麼,最關鍵的問題,您能否透露尾祭的流程和目的呢?」

  司徒燕沉默了下去,片刻後,她冷冷地抬起頭,「果然石公子不像表面上的那般簡單,連這等隱秘之事你都打聽到了。」

  「夫人過譽了。那麼,你的回答是……」

  本來以為自己會再度碰壁的石承居然等到了司徒燕的回覆。

  「並沒有什麼奇特的,說出來也無妨。尾祭是我們司徒家在每年公開的遺世塔祭典後私下裡加的一道儀式,流程比較冗長,每次尾祭,家父會分別帶著我們三姐弟拿著供品依次上到遺世塔的最高層,完成禱告後便告結束。」

  「至於為什麼會有這等規矩,以及為何我們家族不將尾祭外傳,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我們後人照做便是,沒有為什麼。」

  李霄死死地盯著司徒燕的雙眼,似乎想要從她的眼神里捕捉說謊的痕跡。

  「這樣啊夫人。」石承低著頭,若有所思,「既然之前都說到火木灰和陽春水了,石某便多問一句,你們一次尾祭,都需要用掉多少這種驅邪之藥呢?」

  「這些東西尋常都是弟弟妹妹採購,我平日裡不怎麼過問,不過祭典前需要用陽春水喝火木灰洗滌並燻烤神官祭司們所穿的祭服,祭典後的尾祭,我們三姐弟一人要取走一份藥物作為供品,身為家主的父親則需要取走三份。這些東西林林總總算下來得裝滿七到八個筐子吧。」

  石承想起自己此前在司徒家庫房查到的線索,那個貨架子上差不多放過十一個形制相似的藥筐。

  「好吧夫人,感謝您今日撥冗前來,石某的問題問完了,您可以回去了。」

  司徒燕沒有多說什麼,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石承一眼便起身離開,屋子裡面又剩下了石承和李霄兩個人。

  「李道友,我想與司徒家的家主見上一面,不知可否安排一下?」石承問道。

  「嗐,別提了。」一說到這裡,李霄便來氣,「石公子你可能有所不知,司徒家現任家主司徒興,以朝廷污衊司徒家清譽為由,拒絕接受官府的傳喚。」

  「按照我們大魏的律例,再加上司徒興這個人地位著實不凡——在隱居聖地前,他當過很長時間的御史,還在南方多個州擔任過知州——在衙門沒有掌握司徒興具有作案嫌疑的確切證據前,我們確實沒有辦法強迫他接受問訊,除非朝廷下一道強制令,但要走完這道流程少說半個月過去了。」

  石承點點頭,他向李霄抱了抱拳,「如此,也沒有辦法了。但無論如何,石某今日收穫頗豐,多謝李道友了。在下託付道友辦的事情,希望今天晚上就能得到一個結果。您也知道,時間確實不多了。除此之外,案發當夜值守遺世塔的衛士們現在還在接受審訊吧?如果您有新的進展,請務必第一時間告知在下,這是石某所住驛館的地址,拜託了。」

  「沒問題,石道友。」

  石承點點頭,正準備走出小屋時,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過身來,一臉嚴肅地對李霄問道:「李道友,石某心中有一個疑惑,事關案件中重要的一環,請你務必誠實地回答我。」

  見石承如此嚴肅,李霄也有些神色凝重,「道友想問的是?」

  「孟副掌院在祭典前一日入塔禱告,真的只是單純地履行祭典的流程而已嗎?」

  注1:出自蘇軾的《和子由澠池懷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