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凡覺得自己要撐不住了。
第47次輪迴,易凡的業力人生已經積攢至3431年。
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只是重複在高舉擎天的人生。
這種毫無意義的人生,卻又是他親歷的人生。像是垃圾程式,占用著他的cpu。
以割下頭顱為代價換來的清醒,被越來越多的輪迴人生占據。
當易凡再一次看到坐在躺椅上的無首屍身,他終於感覺到了無力——他真的想要放棄了。
3431年,最惡毒的牢獄之災,也不過爾爾。以至於每一次輪迴要承受的自刎痛處,都不及精神折磨的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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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放棄了。
如果死去了,那麼是不是就可以休息了?
可是……已經抗爭了這麼久,就要結束麼?
易凡的頭顱仰著倒在地上,阻止自己流下淚來。
他不甘心。
然而,還有什麼辦法麼?
憑藉自己,只能做到堅持而已。
「誰來救救我?」
易凡生出了那個念頭,轉瞬又被抹除了意識。
第48次輪迴,被割下的頭顱再次沖天而起。
易凡清醒了過來,又被龐大的業力人生給占據。幸好上一輪迴的求生念頭,本能般的被推擠到了前方。
「誰能救我呢?」
易凡看著高高在上,又壓迫著芸芸眾生的天。他猛然想起了六虛鑊中,那一尊雕像。
漆黑的鏡界中,整個階層都顫抖了起來。
易凡的神魂閉目站在那裡,一縷又一縷的黑色轉化為光芒,開始凝聚為虛影。
葛天師悚然一驚,眼眸後的四人更是變得慌亂了起來。
「不對勁,按照杞人國度的入局,他應該被三千多年積壓的歲月消磨了才對。」
「他在想要求救,就和那個黃帝一樣!他已經絕望了!」
「為什麼他們會如此堅韌?那些元嬰境界的修士,甚至只撐三百年都做不到。」
「因為他們從來都不順應天道。」
「現在怎麼辦?不知道會出現什麼……」
為首那人大聲斥責,色厲內荏,「慌什麼,別忘了欽天掌道府早就定下了鏡界規則?」
剩下三人頓時也安靜了下來。
凡有奇異之能,均不可化為實形。凡化為實形,必定化作石像。
「不管出現什麼,沒有奇異能力的東西,你們還要怕麼?」
易凡神魂內的光芒愈發強大,虛影也愈發真實。
葛天師啞然失笑,「竟然又是這隻猴子?」
虛影化作了另一個齊天大聖,手持如意金箍棒,對著葛天師齜牙咧嘴。
天壓在人頭頂,想要掀翻這天,自然會想起這一隻鬧翻天的猴子。易凡回溯過往接觸的一切,和張慶元一樣,想到了這隻大名鼎鼎的猴子。
「天地生成靈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
水簾洞裡為家業,拜友尋師悟太玄。
煉就長生多少法,學來變化廣無邊。
因在凡間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瑤天。
靈霄寶殿非他久,歷代人王有分傳。
強者為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
齊天大聖的虛影抬手一指葛天師,舉棒就要向著葛天師殺來。熟料還未到葛天師身前,孫悟空臉色大變,從腳下開始,化作齏粉。
只消一刻,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齊天大聖,化作了一抔齏粉。
「啊哈哈哈哈。」葛天師仰天大笑,鬚髮飄舞,仙氣陡然消散。有的只是餘威過後,極盡嘲弄之色,「不愧是欽天掌道府,天地法則已定,誰人敢抗鐵律?」
「已經有雕像在了,它甚至都無法化作新的雕像。」
「桀桀桀桀。」
四人躲在葛天師的雙眼之後,發出了猖狂的笑意。曾經吃過大虧的他們,終於用尋求規則的方式,把這隻危險的猴子給打死了。
葛天師的笑聲太大,以至於傳遞到了杞人國度中。
問天鏡煉出的鏡界,本就有把虛幻變化為實體的能力。而杞人國度,正是靈界利用了這一規則,困住他人神魂,讓其虛度真實人生。
易凡聽到了從天邊傳來的笑聲,與之相伴的,還有黑暗在天上蔓延。
他感受到了他幻想中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化為飛灰,同樣也明白了鏡界那兩條法則。只允許沒有能力的普通人出現……
普通人,又如何能破局呢?
易凡陷入了真正的絕望。
第49次輪迴開啟。
十八歲的易凡第一次面對漆黑的天。
這不僅僅是方才鏡界聯通導致的侵染,更是易凡內心陷入絕望的寫照。
這個被歲月掌控的「易凡」,根本不知道背後的一切。他只是習慣性的打出了一拳,有些無力,比之前的48拳還要無力。
然後,他認命般地高舉雙手,默默承受天的壓迫。
什麼都沒有改變,甚至連篤定的信念也開始破碎。
一切都按照最絕望的劇本向前。
直至年老將死的易凡,坐在了那張命中注定的躺椅上,舉起了那把註定舉起的刀。
他可以為了幾秒的清醒,以自刎去換取故事的結局。可這一次,他覺得單純以自刎來結束,好像也不錯。
於是,又是果決的一刀。
頭顱掉落的一刻,易凡再次清醒。
「好累啊……不如就此結束吧……」
易凡心頭想著,可偏偏有一個聲音在心中隱隱吶喊著。
「真不甘心啊……」
「不甘心啊!」
在鏡界內,易凡的神魂瘋狂地顫抖著,一個又一個虛影在他身側浮現。
一個三頭六臂的蓮花身,化作齏粉;
一個天生三眼的男人,化作齏粉。
鏡界的鐵律,就是將擁有奇異能力的人,都無法化作實體。那些身影的消散,就像是易凡內心的希望,被一點點榨乾。
有能力的神仙,沒有機會現身,沒有能力的普通人,如何能破這局?
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啊……
「還有誰能夠做到???」
「還有誰?」
「已經足夠了。」易凡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他本就很累了。
於是他閉上雙眼,準備坦然接受自己最終的敗亡。
在整個漆黑的「天」下方,破舊的躺椅旁,乾涸的大刀下,只剩一個頭顱的易凡,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他夠了,一切都夠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定要抗爭,坦然接納失敗好像也很舒服。
名為死亡的失敗,開始接管易凡的神識。
無數回憶,迅捷無比的閃爍而過。
葛天師看著鏡界中的易凡神魂被徹底同化,不消片刻,就會散去,再也不存。他和背後的人長舒了一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
是啊,結束了!
在整個漆黑的「天」下方,破舊的躺椅旁,乾涸的大刀下,只剩一個頭顱的易凡,好像聽到了一個陌生而又親切的聲音在呼喚他。
那是一個來自前世,湖南湘潭的口音。
「小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