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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9章 填不滿

  沿街所見的天墉,就如華麗的新裝,展現出來的是無限的美好和富足,而巷子裡的這方世界,才是天墉人真實的生活。

  沒有高門大院,只有挨擠的屋瓦下,聚攏的煙火人間。

  「阿姊!」坐在院門檻上嗑瓜子的小女孩眼睛一亮,麻利地把手裡零嘴收進小布袋,起身就朝蘇昭意跑來。

  昭意蹲下身,順勢將她擁進懷裡。

  「卿卿怎麼又在門口吹風?」

  「等阿姊回家呀,」女孩軟聲答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轉向劉囂和朔夜,歪了歪頭,「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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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小院內走出一男一女兩個少年,用地球評判標準來說的話,也就十一二歲的樣子,長相極其相似,若不是衣服款式,真分不出男女。

  「阿姊,今日怎麼回來早了?」女孩取走昭意手中一半東西,男孩則提走另一半。

  「先進門,一會與你們說。」昭意抱起小女孩,轉身向劉囂說道,「公子莫怪,這是卿卿,那是長思和長念。」

  兩位跟來的學生也幫著提了些雜物,隨那對兄妹先一步進了院子。

  「他們是你的親戚?」劉囂不是很明白這一家子的結構。

  昭意搖搖頭,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劉囂跟在蘇昭意身後進入院內,眼前是天墉典型的一堂二內格局,前庭不大,晾著幾件洗淨的衣裳,牆角用破陶盆種了些不知名的花草,倒收拾得齊整。

  前方被昭意抱著的小女孩一直偷偷朝劉囂笑,已經很久沒見到如此純真無邪的笑容了。

  堂屋裡,昭意將卿卿放下,說了聲「公子稍坐,我換身衣裳」,便轉身進了東室。

  略顯拘謹的劉囂尋了一張凳子坐下,東張西望,而那個約莫只有5~6歲的大眼睛卿卿,挪到了茶几旁,小手扒著邊,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這屋內的家俱擺設不多,用料也是尋常,但整潔溫馨,沒有一絲灰塵。

  兩件內室各在廳堂左右,那兩位學生正與長思長念在西室聊著義塾教的知識,有說有笑的,看來關係挺好。

  瞥了一眼,發現那雙大眼睛還盯著自己。

  奇了怪了,這待遇不應該是朔夜專屬的嗎。

  「你叫卿卿?」劉囂朝小女孩招招手。

  女孩點點頭,往前蹭了兩步,又停住了,只從茶几後露出半張小臉。

  「你是蘇姑娘什麼人?」

  「她是我阿姊。」

  「你父母呢?」

  卿卿小臉浮現一絲困惑,像是不知該怎麼答。

  東室門開,揭去面紗的昭意換了一身素白綾裙,秀髮僅用一根木簪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襯著白璧無瑕的皮膚,嬌美的五官,風華絕代,有股讓人情不自禁想憐惜的冷清感。

  不愧是闕星閣曾經的頭牌,也難怪她平時白紗覆面。

  與劉囂知會了一聲,昭意便去廚房忙了。

  能感應到,東室內還有一個孩子,但不知為何沒有出來。

  整個宅院內,除去過來串門的兩個學生之外,只有昭意和四個孩子,再就沒別的大人了,這是什麼情況?

  正想著,院門忽然被拍響。

  「蘇娘子可回來了?」門外是個男人的聲音。

  院門沒閂上,因為剛才最後進來的人是劉囂,他可沒有隨手閂門的習慣。

  「怎的連門都不關?我進來了啊。」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探頭朝裡面張望,正和劉囂來了個對視。

  「你是何人!?為何會在蘇娘子家中!」沒想到,對方反倒理直氣壯起來,將手中提著的東西放在院內,一臉兇相,邁步而來。

  「程回仁!」男子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見昭意提著一把菜刀出來了,「你怎麼進來了!出去!」

  「門.....門沒關,我叫了門的,你沒答應!」男子瞬間沒了氣勢,一邊辯解一邊朝外退,被昭意直逼到門外,還指著院裡那竹簍急道,「那是我特意帶來的吃食。」

  昭意將竹簍提起,塞回男子手中,咣的一聲將門扣死,栓嚴。

  她轉身朝劉囂歉然道:「驚擾公子了。」便又回了廚房。

  劉囂瞧見,那竹簍很快被人放在牆頭上,院外傳來男子悶悶的喊聲.

  「是掌上香的甜糕……給卿卿她們吃的。」

  ......

  劉囂這個客人,還真是把自己當客人看的。

  啥事不做,也不幫忙,也不添亂,就坐著等吃,順便和大眼睛卿卿說說話。

  「家裡還有其他大人了嗎?」

  女孩搖搖頭。

  「長思、長念是你哥哥姐姐?」

  女孩還是搖搖頭,她一點點接近劉囂,但又不敢過於靠近。

  「屋內還有一個小孩,為什麼沒出來?」

  「奈兒眼睛傷了,看不見。」卿卿用稚氣的聲音答完,忽然小聲問,「你也喜歡阿姊嗎?」

  「我和你阿姊剛才認識不久。」

  「阿姊是最好的,大家都喜歡她。」女孩很認真地說,像在宣布一件最重要的事,「她從沒請人回過家,你是第一個。」

  「那我豈不是很榮幸,」劉囂笑了,手心一翻,多出個在沐夜環道買的小人偶,,「送你的。」

  女孩那雙大眼睛亮了,但本能地沒有伸手來拿。

  「你不要的話,它可就飛走了。」

  只見那娃娃飄飄悠悠來到女孩面前,作勢要飛走時,被女孩伸手抓住。

  還以為自己有點哄小孩的天賦,誰料到女孩幾步來到自己腿邊,將人偶遞了回來。

  難道她一直粘著自己,不是想要點禮物?

  看來,自己是把人家想膚淺了。

  廚房那邊,熱油下鍋,傳出連串噼啪聲,緊接著爆炒的香氣便漫了出來。

  天墉這邊的烹飪方式和華夏差不多,都是煮燉燜燴,煎炸炒熘,蒸烤滷熏,據說一些高階食所會使用元素能技玩出不少花樣,不過劉囂至今還沒能真正遇見過,想必也是在原有美味的基礎上,多了一些特色罷了。

  周遭的一切雖然陌生,卻又有幾分親切,很奇怪。

  假如沒有認識昭意,那麼自己應該會在偌大的天墉城瞎溜達,然後請個牙人或嚮導,去那些有名的景點走走看看,卻不會走街串巷,更不會深入民家。

  半空中,凝出幾點水滴。

  院門外,總有徘徊不散的男子朝裡面觀望。

  應該都是覬覦昭意的美色,哪怕只是遠遠看上一眼。

  劉囂也是納悶,這樣的家庭,為什麼連個男人都沒有,一女帶四娃,這算個什麼事。

  原本還以為那個長念是個男孩,結果發現並不是,只不過是身著女扮男裝而已。

  不過人家能在這裡生活這麼久,肯定有其生存之道,至少剛才那個什麼程回仁,似乎就不是什麼壞人,無非就是噓寒問暖,想博得一些好感罷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兩個學生告辭離開。

  長思和長念便開始在堂屋裡張羅,搬來方桌,手腳利落地擺上碗筷。

  不多時,一盤盤冒著熱氣的菜便端了上來。

  忙了這半晌,昭意的額角已滲出細汗,簡單擦了擦,轉身進了東室。

  再出來時,身邊多了那個眼睛蒙著白紗的小女孩。

  飯菜上齊,香氣在狹小的堂屋裡彌散開來,幾個孩子雖然眼巴巴地望著,卻都規規矩矩地坐著,沒有一人先動筷子。

  昭意讓孩子們在桌邊坐好,鄭重地將劉囂介紹給他們,稱他是家中貴客,更是自己的恩人。

  「粗茶淡飯,怠慢公子了。」她輕聲道,語氣里沒有卑微,只有坦然和真誠。

  「哪的話,早盼著這一口了。」劉囂也是實話實說,饞的就是家常菜。

  他自然不會客氣,先夾上一塊紅燒肉開胃。

  不過很快,他就感受到文化差異了。

  昭意和四個小女孩吃飯的時候居然一語不發,這讓他這種習慣在飯桌上嘮嗑的華夏人非常不習慣。

  劉囂是知道食不言,寢不語這種古老禮儀的,但沒想到還真被自己遇見了。

  .....

  一頓飯吃的鴉雀無聲,好在菜色可口,光顧著吃也沒時間說話了。

  飯後,昭意帶著三個孩子麻溜的收拾殘局。

  劉囂則端了一張凳子坐在前庭內,繼續放空。

  看著逐漸暗淡的天光,腦海中突然奔出一個念頭。

  如果自己出生在史隆,或許,也會是這樣的生活吧。

  有個不算貧寒也不算富足的家,操持家務的父母,一同玩耍成長的兄妹,每天面對的就是這三分大的宅院和這不算高的院牆。

  周圍是碎嘴又熱心的街坊四鄰,遠處總有小販的吆喝聲,午後的陽光撒在身上,半分悠閒,半分惆悵。

  呵呵,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感懷起來了。

  應該是這裡的人,和這裡的物,太過熟悉親切。

  如果,魅藍小千當時有天墉城的道標晶石,一切,會不會不同?

  ......

  終於忙活完的昭意,提了一壺熱茶走近。

  見劉囂望著遠處那些懸樓出神,她沒出聲,只靜靜在他身旁坐下。

  「這四個女孩,都是你收養的吧。」劉囂收回目光,側臉看向昭意,「如果我猜的沒錯,他們都是那場禍亂的遺孤,也是你不再做舞姬的真正原因吧。」

  嗯了一聲,昭意淡然一笑,「公子看出來了。」

  「不做舞姬,就不必與他人牽絆太深,也有更多時間留給這些孩子,他們四個,如果家人還在的話,也不會一直需要你照顧。」

  昭意垂眸,將溫熱的茶盞攏在掌心。

  遠處懸樓的燈火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卻始終照不進眼底深處。

  「那場浩劫,帶走的東西太多。」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夜色聽,「我們這些僥倖活下的,也不過是在廢墟里,一點點地……把別人家的碎瓷片,拼回到自己空了的碗裡罷了。」

  她頓了頓,終於抬眼看他,眼裡沒有淚意,只有一片洗淨的平靜。

  「傷口太深,深到……昭意想用餘生去填,都填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