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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7章 樂意之至

  「貴客知道鸞姬?」女子略有些訝異。

  「曾經聽一位朋友提起過。」劉囂所謂的曾經,其實是初遇俞文弈時,那位喝醉的顧府正提到的。

  「貴客所指的鸞姬,曾是闕星閣的頭牌舞姬,不過,她早已不再獻舞了。」女子垂下眼帘,聲音里混著一絲嘆息。

  「哦~可惜了。」嘴上說可惜,其實心裡是無所謂的,得到了答案,便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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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客且慢。」女子輕聲說道,並向身邊侍女使了個眼色,「若論賞舞尋歡,闕星閣如今有位月漪娘子,色藝皆絕,尤擅《綠腰》《柘枝》,一曲劍器動四方,必不教貴客空返。」她語鋒忽地一轉,聲氣更輕,「可若貴客意在尋訪故人芳蹤……妙言倒是知曉,鸞姬雖不再示藝於人前,卻仍在這三閣之內,貴客若不嫌,稍候片刻便是。」

  「我其實不認識鸞姬。」對方過於熱情,反倒讓劉囂有些尷尬。

  「相逢即是有緣。」女子從容執壺,引著劉囂來到一處雅間,又為他添了新茶,「讓往來賓朋皆覺適意,原就是妙言分內之事。貴客且安坐,一盞茶的工夫,或能得見故人,亦未可知。」

  她語罷淺淺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如蜻蜓點水。

  好吧,劉囂想通了,是剛才自己給的太多了。

  沒多久,妙言返回雅間,她身後跟著一人,來者一襲天青色襦裙,身姿頎長,面上輕紗如煙,唯有一雙眸子如幽靜寒潭,似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然。

  然而,當這人的目光掠過劉囂面容時,那深潭般的眼底,竟似有石子投入,驟然漾開一圈無法自抑且急劇擴散的漣漪。

  「貴客久候了。」妙言引那女子入座,自己卻不坐,「這位……便是您所提故人。」

  說完,妙言欠身告退。

  人剛離開雅間,卻見對面女子倏然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側退兩步站定,雙手優雅而鄭重地疊於腹前,沒有絲毫猶豫,深深斂衽一禮。

  直起身時,面紗輕顫,露出的那雙眼睛已蒙上一層瑩然水光,聲音細若遊絲,卻字字清晰如刻,「昭意,拜見恩人!」

  「誰?我?」劉囂一怔,指著自己問道。

  女子微微頷首。

  「我救過你?什麼時候?」回憶了一下,實在想不起來,不過對方輕紗遮面,自己又是個臉盲,記不起來也很正常。

  「谷元之亂,是公子您救了我。」女子抬眸,目光如鎖鏈般牢牢系在他臉上,聲音微顫。

  「厄......」劉囂馬上又搜尋了一下資料庫,好傢夥,當時救的人太多,而且也沒注意看那些人的長相,「你會不會認錯人了。」

  「昭意不會認錯。」女子的語速因激動而加快,「那夜,昭意與幾位姊妹前往谷元夜視,卻因遲了被堵在步參街上,進退不得,誰料那五穀門禍起,紫火現世,人群瞬間便將我們衝散,推搡踩踏之下,昭意雙腿盡折,拼死爬到街邊石獸後,卻已氣力耗盡,以為必死無疑。」

  女子呼吸微促,往事似在眼前重現。

  「便在那時,恩人您御風將我救起,後又託付給礪劍宗王劍仙,昭意因此而獲救,當時雖只驚鴻一瞥,但公子的側影與這雙眼睛,\"她深吸一口氣,彷佛用盡力氣,「昭意,至死難忘!」

  「厄.....所以......」好吧,憑藉對當時的這番描述,劉囂確認了,這人應該是自己救的,但對於救人這事,他可不想搞的興師動眾,「你就不跳舞了?還有,鸞姬和昭意,哪個是你的名字?」

  「小女子姓蘇名昭意,鸞姬乃是閣中花名,」女子輕聲說道,「昭意之所以藏姿不現,一是因那夜雙腿傷勢過重,二是天墉城自此戰亂不休,三是……」

  「也是,之後天墉城一直在打仗,恐怕城內的娛樂場所也都關停了,你現在應該痊癒了吧。」劉囂隨口說道。

  「早已痊癒。」女子微微挺直了背脊,聲音里透出一股柔韌的決絕,「但昭意已決,不再為他人獻舞。」

  「哦~~~」劉囂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有位朋友曾經提起過你.....的花名,這次正好到訪,就向剛才那位掌柜問了一嘴,沒想到我們還有些淵源。」

  「昭意別無長物,唯余此身舊藝,若是恩人有意,願獻舞於恩公座前。」女子正色說道。

  「不是不舞了嗎?」劉囂問的隨意。

  「唯恩人與王劍仙例外。」女子應得清脆且坦蕩。

  笑了笑,劉囂也不想追究這其中的原委,擺了擺手,語氣輕鬆,「跳舞就不必了,這樣吧,我剛到天墉,缺個嚮導,你就陪我逛逛這天墉城好了。」

  話音落下,雅間內靜了一瞬。

  女子顯然沒料到這番轉折,眸中的鄭重尚未完全斂去,便撞上了劉囂這近乎隨意的提議。

  「恩人……」

  她下意識地開口,一抹清淺卻真實的悅色自眼底漾開,「昭意……樂意之至。」

  ......

  樂藝坊,悅麓街

  兩人一兔,沿著長街從容前行。

  一聲獸啼,昭意挽住劉囂的胳膊,想將他向外側拉,卻發現拉不動,還是某人自己向外靠了靠,才讓身後的騎獸奔了過去。

  「恩人,您剛走到獸行道上了。」

  昭意輕聲笑道,自他們離開翠屏山已有一段時間,交談下來,發現這位恩人既沒有什麼架子,還挺健談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不用喊我恩人,聽著彆扭的很,我叫劉囂,以後就直呼我名字就行。」劉囂摸了摸朔夜的腦袋,見它盯著已經跑遠的騎獸看,「那東西不好吃。」

  「昭意明白了,」她遙指街道盡頭的一座高樓,「那便是樂藝坊的沁泉樓,曾有音泉一十八脈,能以水奏樂,泉響成音,主泉被樂師以特殊指法叩擊時,其餘十七脈泉水便會次第應和,可惜的是,谷元之亂時沁泉樓被毀,高樓雖已修復,但音泉已斷。」

  此時,一隊騎乘著戰獸的軍士從長街那頭行來,蹄聲沉悶,神態威嚴。

  他們既非銀羽衛,也不是玄衣衛,而是承天王下軍。

  肅殺之氣,與周圍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

  「現在的天墉城,與之前有很大改變嗎?」劉囂看著軍士遠去,問道。

  「谷元之亂後,承天進駐,廟宗和坊邑的官員大部被更換,侯府軍、五營軍和銀羽衛被裁撤,只保留了郡府軍,」她稍作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不過城中日常法度規矩,卻並未有太多更易。只是……城中仍不太平。」

  「展開說說?」從剛才軍士的目光神態之中,劉囂也察覺到了一些異樣。

  「昭意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聽他人閒碎,」昭意將聲音壓低了些許,「據說三侯和幾大氏族的勢力蟄伏暗處,新任的廟宗上官、投效承天的世家族主,乃至承天軍士,都曾遭遇過不明來路的刺殺。尤其是姜辭遠征之後,這類事件,便愈發頻繁。」

  「對於承天入主,城中百姓是怎麼想的?」

  作為崑崙人族真正的主城,天墉城少說也有上億人,要肅清原來的那些勢力絕對不容易,而且,是否能成功還得看群中基礎。

  「百姓所求,無非太平二字。誰能予之,便認誰為主。」

  她停頓了一下,接下來的話語像在嘆息,卻又帶著某種鋒利的寒意,

  「至於這太平底下……埋著誰的白骨,灑著誰的熱血,時日久了,便也無人再計較了。」

  而後,她便抿住了唇,不再多言。

  似是將所有未曾明言的悲憤與傷痛,都鎖進了那雙幽深的眼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