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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番外卷(四)

  石鑫跟著宣王回到宣王府時,夕陽正將王府的朱漆大門染成金紅色。

  門前的石獅子在餘輝里投下長長的影子,像兩個沉默的守護者,鬃毛上的青苔被夕陽鍍上金邊,連爪子縫裡嵌著的陳年泥垢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腳步沉重地穿過前院,廊下的宮燈還未點亮,昏暗中,那些熟悉的景致都彷佛蒙上了一層灰——平日裡修剪整齊的冬青叢像是生了鏽,葉片邊緣捲成了褐色;假山上的流水聲也透著股嗚咽氣,水珠落在石潭裡的聲響格外孤寂;連他親手栽種的那株玉蘭,花瓣都蔫頭耷腦地打著卷,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生氣。

  「世子爺,要用晚膳嗎?廚房備了您愛吃的松鼠鱖魚,是用今早剛從玉泉池撈的活魚做的,廚子特意多放了您喜歡的松子。」管家福安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手裡捧著個燙金食盒,盒蓋邊緣的纏枝紋都被摩挲得發亮。

  他伺候石鑫十幾年,從沒見過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連走路都像是踩著棉花,月白錦袍的下擺蹭過石階,沾了灰也渾然不覺。

  石鑫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不用了,都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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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聽竹軒」,路過花園時,腳邊的繡球花被踢到,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撒了層碎雪。

  留下福安在原地無奈地嘆氣,對著旁邊的小廝使了個眼色——趕緊讓人把那鍋剛燉好的冰糖雪梨送到書房去,世子爺定是傷了心火,那雪梨是今早從京郊的果園裡現摘的,還帶著露水呢。

  聽竹軒里,書桌上還攤著今早未看完的《兵法》,書頁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批註,那是他昨夜挑燈寫下的心得。旁邊放著他練劍用的護腕,玄色緞面上繡著的銀線已經磨得發亮,邊緣處還沾著些許未拭去的硃砂印記,那是修煉《烈陽掌》時留下的痕跡。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卻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那片竹林,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根細針在刺著他的耳膜。竹影在青石板上搖晃,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他想起小時候,江文靜曾來這裡找他玩。那時她梳著雙丫髻,鬢邊別著粉色的珠花,穿著鵝黃色的襦裙,像只快活的小蝴蝶,總愛追著他問東問西。

  「世子,你看我新學的劍法!」她會拿著木劍,有模有樣地比劃,結果腳下一滑,摔進他懷裡,身上的奶香味混著青草香,讓他臉紅心跳好幾天。

  兩人常常在竹林里追逐打鬧,她的笑聲清脆得能驚動樹上的鳥兒,震得竹葉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打濕了他的衣襟,也打濕了他懵懂的少年心。

  有次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磕出了血,卻咬著牙不肯哭,只是紅著眼睛問他:「世子,你說我以後能像你父王那樣厲害嗎?」

  那時的她,眼睛像彎彎的月牙,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裡面盛著比星光還亮的憧憬。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

  他從袖袋裡摸出那半塊玉佩,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細細看著上面溫潤的紋路。玉佩的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圓潤光滑,上面雕刻的並蒂蓮還依稀可見——那是當年先帝賜給兩家的信物,說要讓他們親上加親。

  這塊玉,他帶在身上十幾年了,睡覺時都揣在枕下,連洗澡都要摘下來放在貼身的荷包里,原本以為總有一天能把另一半合起來,現在看來,怕是沒機會了。他將玉佩緊緊攥在手裡,冰涼的玉面硌得手心生疼,那點疼卻連心裡萬分之一的痛都抵不上。

  夜幕漸漸降臨,聽竹軒里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張破碎的網。石鑫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錦被被他踢到了腳邊,露出裡面雪白的棉絮。

  江文靜拒絕他時堅定的眼神,潘文舉那副看似謙卑實則得意的嘴臉,父王強忍怒火時緊繃的下頜線,一遍遍在他腦海里回放,像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想起自己為了能配得上她,日夜苦練武道。

  寒冬臘月里,別人都在暖閣里烤火,他卻在演武場練到汗濕重衣,汗水順著臉頰流進脖子,在胸前凍成薄冰,手上磨出的繭子結了又掉,掉了又結,如今掌心裡還有層厚厚的硬皮;

  想起為了給她尋一支合心意的髮簪,跑遍了京城所有的珠寶鋪,最後在琉璃廠的角落裡找到一支嵌著鴿血紅的玉簪,那寶石是他用自己攢了半年的月錢買的,卻被她隨手放在了妝匣最底層,上面落了層薄灰;

  想起每次在宮宴上遠遠看到她,心裡都會泛起一陣悸動,像有隻小鹿在亂撞,可每次想上前打招呼,都被她冷淡的眼神逼退,那眼神像冰錐子,扎得他心口生疼。

  可這一切,在她心裡,竟然都比不上潘文舉的幾句花言巧語。

  「為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不解和痛苦,像個迷路的孩子。

  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側過身,將臉埋在枕頭裡,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皂角香,是他特意讓人用和江文靜一樣的香料熏的,如今聞著卻只剩苦澀,像吞了口黃連。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潛意識裡想逃避現實,他終於沉沉睡去。

  夢裡,他彷佛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宣王府的大門前張燈結彩,一片喜氣洋洋。

  紅色的綢緞掛滿了屋簷,從門楣一直垂到地上,上面系著的金鈴被風一吹,叮咚作響,像在唱一首歡快的歌。

  燈籠照亮了每一個角落,連門前的石獅子都繫上了紅綢帶,威風凜凜里透著幾分喜慶。

  石鑫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胸前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腰間系著玉帶,上面鑲嵌的翡翠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那是西域小國進貢的極品,整個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塊。

  頭戴的狀元帽上,紅纓穗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穗子上的珍珠是南海進貢的,圓潤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他騎在一匹雪白的駿馬上,那馬是西域的汗血寶馬,通身沒有一根雜毛,鬃毛被梳成漂亮的辮子,系著紅綢花,此刻卻溫順得像只羔羊。

  他手裡握著韁繩,指節微微泛白,心裡既緊張又激動,像揣了個滾燙的火球。

  「世子爺,吉時到了,可以出發去接親了!」喜娘滿臉笑容地走過來,她穿著一身簇新的紅襖,臉上的胭脂塗得通紅,嘴角的痣上都點了點胭脂,聲音洪亮得能傳到街對面,「您看這天氣多好,萬里無雲的,定是個百年好合的兆頭!」

  石鑫笑著點頭,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爆竹的硫磺味和糕點的甜香。他策馬向前,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面,一眼望不到頭。

  前面是舞龍舞獅的隊伍,兩條金黃的龍在鑼鼓聲中翻騰跳躍,龍身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獅頭的眼睛眨來眨去,逗得路邊的孩子拍手叫好,一個個追著隊伍跑,手裡還拿著剛買的糖人。

  後面跟著抬嫁妝的隊伍,三十二抬嫁妝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有描金的梳妝檯,鏡面打磨得能照見人影,連鬢角的碎發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雕花的衣櫃,紫檀木的櫃門上刻著「子孫綿延」的字樣,每個字都鑲著金邊;還有一箱箱的金銀珠寶,箱子開啟著,珍珠瑪瑙在陽光下閃得人眼花,最大的那顆珍珠有鴿子蛋那麼大,是宣王特意讓人從南海采來的。每一件都彰顯著宣王府的氣派,看得路邊的百姓嘖嘖稱奇。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他們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議論紛紛,臉上都帶著羨慕的笑容。

  「快看,是宣王世子娶親呢!這排場,真是沒見過!」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踮著腳,手裡的糖葫蘆都舉到了頭頂,差點戳到前面的人。

  「聽說娶的是雲翼侯府的二小姐,那可是咱們京城有名的美人兒,去年賞花宴上,她穿著件水綠色的裙子,站在海棠花下,美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一樣!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感嘆道,懷裡的孩子流著口水,伸手想去抓隊伍里飄來的紅綢。

  「我早上還見雲翼侯府的嫁妝隊呢,光錦緞就有幾十匹,還有好幾箱金銀,嘖嘖……這雲翼侯府也是下了血本了!」一個穿長衫的秀才推了推眼鏡,滿臉羨慕。

  石鑫聽著這些話,心裡甜滋滋的,像喝了蜜一樣。他想像著江文靜穿上嫁衣的模樣,一定很美,比去年宮宴上穿的那件孔雀藍宮裝還要美上三分。他甚至能想像到她蓋著紅蓋頭時,害羞得紅透的耳根,還有那微微顫抖的長睫毛。

  很快,迎親的隊伍就到了雲翼侯府門前。雲翼侯府同樣張燈結彩,紅色的燈籠掛滿了門樓,連門前的石獅子都戴上了紅綢花,顯得喜氣洋洋。府里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夾雜著絲竹管弦的聲音,熱鬧非凡,連街對面的布莊都停下了生意,夥計們趴在櫃檯上看熱鬧。

  石鑫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整理了一下喜服上的褶皺,在喜娘的帶領下,昂首闊步地走了進去。

  侯府的門檻被紅布蓋著,上面繡著「喜」字,石鑫小心翼翼地跨過去,心裡默念著母親教他的吉祥話:「一步跨進門,歲歲平安人;二步跨進堂,金玉堆滿倉。」

  前院裡,雲翼侯和侯夫人正坐在鋪著紅氈的太師椅上,雲翼侯穿著錦袍,腰間系著玉帶,侯夫人戴著鳳釵,珠翠環繞,兩人臉上都帶著滿意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里都盛滿了笑意。

  石鑫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大禮,聲音洪亮:「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來接文靜了。」

  雲翼侯哈哈大笑,聲音震得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好,好!快去吧,文靜在樓上等著呢,這丫頭,今早天沒亮就起來梳妝了,嘴裡不說,心裡指不定多著急呢!」他說著,還悄悄朝石鑫擠了擠眼睛,像個頑皮的孩子。

  侯夫人也笑著抹眼淚,用帕子擦著眼角:「是啊是啊,快去把她接走吧,以後就是你們宣王府的人了,可得好好待她。她從小被我們寵壞了,脾氣有點倔,你多讓著她點。」

  石鑫心裡一喜,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他快步向樓上走去,樓梯上鋪著紅地毯,軟綿綿的,踩上去像踩在雲朵上。

  兩旁站著侯府的丫鬟,她們都穿著粉色的襖裙,頭上插著珠花,手裡捧著托盤,裡面放著花生、紅棗、桂圓、蓮子,見他過來,都笑著向他道喜:「恭喜世子爺,賀喜世子爺!」

  他走到江文靜的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門上頓了頓,那門上貼著的「喜」字還帶著漿糊的濕氣。他輕輕推開了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在訴說著期待已久的時刻。

  房間裡,紅燭高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通紅。

  江文靜正坐在梳妝檯前,由喜娘為她梳妝。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上面繡著鳳凰戲牡丹的圖案,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光,每一根線都像是用金絲編織而成,鳳凰的眼睛是用鴿血紅寶石鑲嵌的,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頭上蓋著紅蓋頭,邊緣繡著精緻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只能看到她玲瓏的身段和那雙穿著繡花鞋的小腳,鞋面上繡著鴛鴦戲水,針腳細密得讓人驚嘆,連鴛鴦的羽毛都根根分明。

  石鑫的心跳瞬間加速,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走到她面前,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文靜,我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