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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番外卷(二)

  春桃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石鑫,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堅定的背影,不敢多說什麼,連忙跟上。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醉仙樓的門口,只留下滿室的寂靜和石鑫僵在原地的身影。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照在他身上,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

  他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裝著鳳凰寶釵的錦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微微顫抖。

  周圍的客人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散去,大堂里只剩下他和幾個面面相覷的侍衛。簷角的銅鈴還在叮咚作響,街對面隱約傳來潘文舉演練劍法的破空聲,一切都和剛才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石鑫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聳動著。

  沒有人看到,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淚,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水漬,很快又消失不見,彷佛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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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滴淚里,有不甘,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對江文靜的擔憂。他擔心江文靜將來會被潘文舉利用,擔心她那份對武道的純粹會被玷污。

  醉仙樓外,江文靜快步走著,春桃小跑著跟在她身後,有些不解地問:「小姐,您剛才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畢竟……他是宣王世子啊。而且,那個潘公子……總感覺他看您的眼神里,不像只有喜歡呢。」

  江文靜腳步不停,只是淡淡地說:「過分?如果我的話能讓他徹底死心,那一點都不過分。」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湛藍的天幕上飄著幾朵悠閒的白雲,「長痛不如短痛,對他,對我,都是如此。文舉的天賦,將來必定能成為靈境強者甚至更強,跟著他,我才能在武道路上走得更遠。」

  春桃還想說什麼,卻被江文靜一個眼神制止了。

  她看著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家小姐好像一下子長大了許多,卻也變得有些陌生了。

  而此刻的潘記布莊裡,潘文舉正拿著那捲布料,仔細地檢查著上面的紋路。

  忽然,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正好看到江文靜的身影從街對面走過。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隨即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朝著她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那笑容看起來很溫和,可握劍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江文靜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當看到潘文舉的笑容時,她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也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溫暖而耀眼,彷佛剛才在醉仙樓里那個冰冷決絕的女子,只是一場幻覺。

  遠處,醉仙樓的方向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似乎是那支鳳凰寶釵掉在了地上。

  但江文靜沒有回頭,她轉過身,朝著潘文舉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而堅定。

  石鑫在醉仙樓里待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才緩緩站起身。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失落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

  他不能就這樣放棄,就算天賦不及,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江文靜。

  他要查清楚潘文舉的底細,要讓江文靜看清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他相信,武道之路,終究是心性為先,一個心術不正的人,就算天賦再高,也終會走火入魔。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將那個裝著鳳凰寶釵的錦盒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後轉身走出了醉仙樓。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也讓他的步伐顯得更加沉穩和堅定。

  ........

  半年後。

  宣王府的鎏金馬車碾過雲翼侯府門前的青石板路時,簷角的鐵馬發出一陣急促的叮噹聲。

  八匹純白駿馬拉著的車廂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鑲嵌在車廂壁上的鴿血紅寶石隨著車輪轉動,在地面投下流動的光斑。

  車輪碾過石板縫隙的顛簸聲里,混著侍衛甲冑摩擦的細碎聲響,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侯府清晨的寧靜。

  門房老張正提著銅壺給門廊下的蘭草澆水,見此情景手一抖,半壺水都潑在了青石板上。

  他望著那隊氣勢恢宏的人馬,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宣王府這般陣仗登門,絕非尋常拜訪。

  江文靜正在後院練劍,劍尖劈開晨露的剎那,聽到了那熟悉的馬蹄聲。

  她手腕微偏,玄鐵劍劃出的弧線驟然偏移,冰涼的露水濺在新買的雲錦裙裾上,洇出一串細碎的濕痕。

  那裙擺上繡著的纏枝牡丹被露水打濕後,顏色愈發濃艷,花瓣邊緣的金線在晨光里流轉,倒像是染上了一層化不開的憂愁。

  她收勢而立,劍尖斜指地面,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鋒利的劍刃緩緩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水花。

  昨夜剛磨過的劍身映出她清瘦的身影,也映出遠處影壁牆後那抹晃動的明黃色——那是宣王府侍衛的甲冑顏色。

  「小姐,宣王府的人來了!」

  春桃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鬢邊的銀花跑得歪了,手裡的素色帕子被攥得皺成一團,指節泛白,

  「是宣王親自來的,還帶著宣王世子。馬車剛到影壁牆,隨行的侍衛就占滿了半條街呢!李管家正帶著人在二門候著,腿都在打顫。」

  江文靜收劍回鞘的動作頓了頓,劍穗上的東珠撞在鯊魚皮劍鞘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抬起頭望向院牆方向,那裡隱約傳來侍衛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沉悶得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知道了。」

  她淡淡地應了一聲,將玄鐵劍遞給旁邊的侍女,指尖觸到劍鞘上冰涼的夔龍紋路時,指節不自覺地蜷了蜷,

  「去取件月白的素麵褙子來,配那條珍珠絛的裙子。別讓人家說我們侯府失了禮數。」

  侍女應聲退下時,春桃還在絮絮叨叨:「昨日聽廚房說,宣王府的管事採買了二十匹雲錦,還有南海進貢的珍珠,說是要給未來的世子妃做嫁妝呢。小姐您說,宣王今日親自登門,是不是……」

  「春桃。」江文靜打斷她的話,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去看看前院的茶備好了沒有。用去年的雨前龍井,溫壺要燙三遍,茶杯得用官窯的青花盞。」

  她抬手理了理鬢髮,銅鏡里映出的面容平靜無波,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早已沁出了薄汗。

  正廳里,雲翼侯江潮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官窯青瓷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他掌心的汗意。

  案几上的青銅香爐里,沉香燃出裊裊青煙,盤旋著撞上描金的梁木,像極了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他身旁的侯夫人許蕊不停地絞著帕子,繡著蘭草紋樣的絲帕被揉得變了形。

  她偷偷抬眼打量著丈夫緊繃的側臉,想起昨夜他翻來覆去的模樣,心裡的不安愈發濃重。

  當聽到通傳聲「宣王殿下到——」響起時,夫婦二人幾乎同時站起身。雲翼侯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玉帶,那玉帶是先帝所賜,此刻卻硌得他肋骨生疼。許蕊慌忙理了理鬢邊的珠花,指腹蹭過冰涼的珍珠,才發現自己的指尖竟在顫抖。

  宣王石開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正廳里的光線彷佛都暗了幾分。

  他身形魁梧如松,穿著玄色蟒紋朝服,四爪金龍在衣料上蜿蜒盤旋,每一片鱗甲都用金線勾勒,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頜下的短須修剪得整整齊齊,根根如針,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讓空氣都彷佛凝固了幾分。

  隨行的石鑫依舊是一身月白錦袍,只是腰間的雙魚玉佩換成了一枚成色極佳的暖玉,玉質溫潤通透,襯得他原本清秀的面容多了幾分沉穩。

  他跟在父親身後,腳步略顯侷促,目光不自覺地在廳內逡巡,像是在尋找什麼。當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屏風後時,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江侯爺,不必多禮。」宣王的聲音洪亮如鍾,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震得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在陽光里劃出無數道細小的光柱,「本王今日前來,是為小犬石鑫的婚事。」

  雲翼侯臉上堆起客套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卻繃得很緊:「王爺說笑了,小女頑劣,怕是配不上世子爺。」

  他心裡暗暗叫苦,這幾日京城裡早有風聲傳出,說宣王府有意與雲翼侯府聯姻。

  他對石鑫這個年輕人倒是頗為滿意,家世顯赫,品性端正,去年在皇家圍場一箭射落三隻野兔的英姿,至今還被京中貴女們津津樂道。

  可偏偏自己的二女兒心思不在他身上,這可如何是好?

  「江侯爺過謙了。」宣王擺了擺手,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風,吹得廳內的香爐青煙微微傾斜,「文靜靜雅端莊,又是難得的武道奇才,與鑫兒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況且,鑫兒對文靜的心意,想必侯爺也有所耳聞。」

  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石鑫一眼,後者的臉頰瞬間泛起紅暈。

  石鑫上前一步,對著雲翼侯夫婦深深一揖,青色的衣擺掃過地面,帶起細微的塵埃。「侯爺,夫人,晚輩對文靜一片真心。」

  他的聲音誠懇,目光清澈而堅定,裡面盛著的期待幾乎要溢位來,「晚輩願以宣王世子的身份起誓,此生定當善待文靜,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她喜歡的那柄玄鐵劍,晚輩已托人在隕鐵山脈尋了更好的礦料;她常去的那家書鋪,晚輩也已買下,以後她想看什麼書,隨時都能取來。還望二位成全。」

  許蕊連忙笑著打圓場,眼角的笑紋里卻藏著擔憂:「世子爺言重了,只是婚姻大事,還得看孩子們自己的心意。文靜這孩子……自小就有主意,去年非要學那勞什子劍法,說什麼要闖蕩江湖,勸了多少回都不聽。」

  「夫人放心。」宣王打斷她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把出鞘的劍,「本王已經查過,文靜姑娘尚未許配人家。況且,以宣王府的地位,難道還配不上雲翼侯府嗎?」

  這話里的分量讓雲翼侯夫婦臉色微變。許蕊手裡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雲翼侯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他們自然知道宣王府的勢力,不說府中豢養的三百死士,單是宣王在軍中的威望,就足以讓京中任何一個勛貴忌憚。若是能與宣王府聯姻,雲翼侯府的地位無疑會更上一層樓。可一想到女兒那雙倔強的眼睛,雲翼侯的心又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門帘被輕輕掀開,江文靜走了進來。

  月白的素麵褙子上沒有任何繡紋,只用珍珠絛在腰間系了個簡單的蝴蝶結,烏黑的頭髮挽成一個圓髻,只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臉上未施粉黛,卻更顯清麗脫俗。她走到父母身邊,對著宣王和石鑫盈盈一拜,裙擺掃過地面的動作輕緩而優雅,挑不出半點錯處。

  「見過宣王殿下,見過世子。」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一潭深水,聽不出絲毫情緒。

  宣王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微微點頭。

  他不得不承認,江文靜確實有驕傲的資本。尋常女子見了自己要麼戰戰兢兢,要麼故作嬌羞,唯有她能保持這般從容淡定,連眼神都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

  他想起去年宮宴上,這丫頭竟敢當眾指出禁軍劍法的破綻,那份膽識連軍中老將都自愧不如。難怪自己那個眼高於頂的兒子會對她如此痴迷。

  「文靜姑娘不必多禮。」宣王語氣緩和了些許,身上的威壓收斂了幾分,「本王今日前來,是為鑫兒向你提親。你與鑫兒門當戶對,又是自幼相識,結為連理乃是天作之合。」

  江文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宣王,又轉向石鑫。石鑫的臉上帶著一絲緊張,手指緊緊攥著袖擺,指節泛白,眼神灼灼地看著她,彷佛在等待著一個改變命運的答案。她深吸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庭院裡海棠花的清香,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情緒。

  「多謝王爺和世子爺的厚愛,只是恕小女不能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