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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番外卷(一)

  暮春的風裹挾著海棠花瓣,簌簌落在「醉仙樓」雕花木窗上,將窗欞上的描金紋路染得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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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文靜指尖捻著半塊未吃完的杏仁酥,目光卻越過喧鬧的大堂,落在街對面那家掛著「潘記布莊」牌匾的鋪子上。

  簷角銅鈴被風拂動,叮咚聲里混著布莊夥計招攬客人的吆喝,她唇角不自覺地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連鬢邊新簪的珍珠步搖都跟著輕輕晃動。

  「二小姐,您都看半個時辰了。」貼身侍女春桃捧著茶盞,小聲嘟囔,「那布莊的潘公子有什麼好看的?不過是在櫃檯上撥算盤罷了。」

  江文靜收回目光,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劃著名圈。

  青瓷碗裡的碧螺春還冒著熱氣,氤氳的水霧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緒。

  「你不懂。」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文舉撥算盤的時候,指節叩擊木珠的節奏,和他演練《青雲劍法》時的呼吸頻率分毫不差。前幾日在武道院的切磋賽上,他僅憑一柄木劍就贏了三位內門弟子,連院長都贊他是天才。」

  春桃撇撇嘴,正要再說些什麼,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穿著宣王府侍衛服飾的漢子分立兩側,腰間佩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顯然是在清場。

  緊接著,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公子緩步走了下來。

  他墨發如瀑,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更添幾分溫潤。

  腰間系著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撞擊著腰間,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玉佩上雕刻的麒麟紋樣栩栩如生,乃是先皇御賜之物,整個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塊。

  石鑫的步伐沉穩,卻難掩少年人的清朗。

  他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宣王府特有的貴氣,卻又沒有尋常勛貴子弟的驕縱。

  一雙眸子清澈明亮,像是盛滿了春日的陽光,讓人望之便心生暖意。

  他剛在王府修習完《翻雲劍》和《烈陽掌》,《烈陽掌》雖然是打基礎的尋常武學,甚至可以說不入流,但認真修煉,對日後武道的基礎還是有好處的。

  此刻石鑫的袖口還沾著些許未拭去的硃砂印記,那是修煉到《烈陽掌》第三重境界才會出現的徵兆。他走過之處,原本喧鬧的大堂都安靜了幾分,不少世家小姐偷偷抬眼打量,臉上泛起羞澀的紅暈。

  江文靜端著茶盞的手指猛地一緊,溫熱的茶水濺在虎口上,帶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她卻渾然不覺。

  春桃也認出了來人,下意識地往江文靜身後縮了縮,小聲道:「是宣王世子……他怎麼來了?聽聞世子爺昨日在皇家馬場馴服了那匹連西域勇士都束手無策的汗血寶馬,真是少年英雄啊。聽說他的《烈陽掌》也快突破第四重了呢。」

  石鑫顯然也看到了她們。

  原本有些散漫的腳步驀地頓住,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潤笑意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夜空里突然被點亮的星辰。

  他身邊的侍衛長低聲說了句「世子,屬下先清場」,卻被他抬手制止了。

  「不必。」石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卻依舊溫和有禮。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腳步雖有些踉蹌,卻不失風度地朝著江文靜這桌走來。

  月白錦袍的下擺掃過旁邊一桌客人的凳子,帶倒了一個空酒壺,清脆的碎裂聲讓他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對不住,對不住。」他慌忙向那桌客人拱手道歉,聲音里滿是歉意,還親自扶起了凳子,「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恕罪。」

  說著,便讓侍衛取來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那桌客人看清他的身份,又受了禮,哪裡敢有半句怨言,忙不迭地起身行禮:「世子爺言重了,是小的們自己沒放好。」

  江文靜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卻依舊保持著禮貌的樣子,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煩躁。

  她放下茶盞,端端正正地坐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石鑫好不容易擺脫了那桌客人的殷勤,快步走到江文靜面前,雙手緊張地背在身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才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文靜,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文……文靜,好巧。」

  「不巧。」江文靜語氣平淡,甚至沒抬頭看他,「我和春桃早就來了,剛看完武道院的早課。」

  石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努力擠出一個更溫和的表情:「是我唐突了。我……我聽說醉仙樓新來了位點心師傅,做的杏仁酥很有名,想著你或許會喜歡,就……就過來了。」

  他說著,從身後拿出一個精緻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這是我讓人特意做的,用的是西夏國那邊的杏仁粉,你嘗嘗?」

  食盒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上面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樣,邊角處還鑲嵌著細小的寶石,一看就價值不菲。開啟食盒,裡面的杏仁酥層層疊疊,每一塊都做得小巧精緻,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江文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道:「不必了,我已經吃過了。」

  她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塊杏仁酥,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這家的就很好,不勞世子費心。倒是文舉,昨日在武道院用新得的玄鐵劍演練《流雲九式》,劍氣都能劈開三丈外的青石,連教劍的教諭都讚不絕口呢。」

  石鑫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看著桌上那半塊普通的杏仁酥,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這個精心準備的食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他自然知道潘文舉,那個在武道院一路從外門殺進內門的商人之子,據說其《流雲九式》已臻化境,如今位列京城十大頂尖天才。

  周圍的客人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氣氛有些微妙,紛紛低下頭,假裝專心於自己的酒菜,眼角的餘光卻不住地往這邊瞟。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石鑫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委屈,卻依舊保持著風度,「我只是覺得……覺得你可能會喜歡。」

  他頓了頓,像是鼓起了畢生的勇氣,抬起頭,目光真誠地看著江文靜,「文靜,我……我喜歡你。從三年前上元節燈會,你穿著淡紫色的襦裙站在花燈下,我就喜歡上你了。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修習武道,希望能配得上你。」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大堂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雖然客人們都在努力克制,但還是有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傳了過來。

  宣王世子石鑫喜歡雲翼侯府二小姐江文靜,這在京城貴胄圈子裡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只是誰也沒想到,石鑫會在這樣人多眼雜的地方,如此直白地說出來,還帶著這般真摯的情意。

  江文靜終於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對上石鑫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她原本就清麗絕美的五官多了幾分冷冽。「石世子,」她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沒有絲毫波瀾,「請你自重。」

  石鑫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文靜,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江文靜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但我必須告訴你,我對你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街對面的潘記布莊,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柔軟,「我心裡已經有人了。」

  石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潘記布莊的門帘被掀開,一個身著寶藍色錦袍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

  那男子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身形略顯單薄,面容雖算俊朗,卻帶著一股陰柔之氣。

  他的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算計,像是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他身上的寶藍色錦袍料子極好,繡著精緻的暗紋,顯然價值不菲,腰間還懸著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劍,劍鞘上鑲嵌著細碎的藍寶石,正是昨日在武道院大放異彩的玄鐵劍。

  他手裡拿著一卷布料,正低頭和身邊的夥計說著什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是潘文舉。

  石鑫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此刻看著江文靜望向那人的眼神,他才明白,或許在武道天賦上,自己真的稍遜一籌。可那又如何?一個心術不正的人,就算天賦再高,又有什麼用?

  「你……你喜歡他?」石鑫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實在無法理解,江文靜怎麼會看上這樣一個人。

  江文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鑫,眼神里沒有絲毫閃躲,反而多了幾分堅定。「是。」她清晰地說道,語氣斬釘截鐵,「我喜歡文舉。」

  「他不過是個商人之子!」石鑫終於按捺不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憤怒和不甘,「就算他武道天賦高又如何?心思不正,滿身銅臭!你看看他那副陰柔的樣子,哪裡有半點武者該有的磊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文靜,我知道你不是看重這些的人。我宣王府有的,不僅僅是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還有世代忠良的風骨。我雖然天賦不及他,但我會用性命護你周全,這些,他能給你嗎?」

  他說著,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錦盒,開啟來,裡面躺著一支鳳釵,釵頭是用赤金打造的鳳凰,嘴裡銜著一顆鴿血紅的寶石,在光線下熠熠生輝,一看就價值連城。「你看,這是我特意讓人打造的鳳凰寶釵,它代表著尊貴和誠意,比你頭上那支珍珠步搖好看多了,只要你……」

  「石世子,」江文靜再次打斷他,語氣里的冰冷更甚,「你覺得我江文靜是那種會因為這些身外之物就動搖的人嗎?」

  她抬手取下頭上的珍珠步搖,放在桌上,步搖上的珍珠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文舉或許沒有你身份尊貴,但他的武道天賦遠在你之上。前日他在武道院後山修煉,一劍劈開了千年古樹,那等劍氣,怕是連令尊都要讚嘆。他對武道的執著,你能做到嗎?」

  石鑫拿著錦盒的手僵在半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想說自己也能,他可以拼盡全力去修煉,去追趕。

  可他心裡清楚,有些天賦是天生的,就像潘文舉的天賦,是自己再努力也難以企及的。武道一途,天賦往往決定了上限,這是他一直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而且,」江文靜繼續說道,眼神里閃過一絲驕傲,「文舉如今已是京城十大頂尖天才之一,更是深受武道院院長器重。前日院長還說,他有望拜入斬妖宗呢,假以時日,他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石鑫看著江文靜提起潘文舉時,眼中閃爍的光芒,那是他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的神采。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是真的輸了。

  不僅輸在江文靜的心上,或許還輸在了那該死的天賦上。

  可他依舊為江文靜感到不值,據他了解到的情報,潘文舉心機深沉,一個心機深沉的人,就算成就再高,又怎會真心待她?

  「所以,石世子,」江文靜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冰冷而決絕,「請你以後不要再糾纏我了。我喜歡的是潘文舉,這輩子都不會改變。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說完,她不再看石鑫一眼,拿起桌上的珍珠步搖重新簪回發間,轉身對春桃說:「我們走,去武道院看看文舉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