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處有一小團極淡的白色光暈在緩緩流轉，像是一顆蜷縮著沉睡的核，被冰層溫柔地包裹著。
雪帝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微微側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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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但那偏頭的幅度恰好讓她的目光從掌心的蓮花移開，落到了洞口站著的那個少年身上。
那雙眼睛是淺藍色的，藍得像被凍了千年的湖水，清澈而毫無波瀾，目光在唐梧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唐梧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一瞬間，洞窟內的溫度猛地往下墜了一截。
冰台上的冰層發出一陣細密的嘎吱聲響，穹頂的冰殼表面裂開了幾道新的紋路，空氣里浮動的冰晶像是被某種力量猛地攥住，懸停在半空中不再飄動。
雪帝猛地站起身來，裙擺掃過冰台邊緣時帶起一片細碎的冰屑。
她掌心的蓮花被她迅速攏到了身後，另一隻手向前一抬，五指併攏，掌心朝向唐梧霖的方向。
她周身的氣息在那一瞬間變得凌厲而暴烈，像是原本平靜的湖面被一塊巨石砸中，冰層碎裂，寒氣暴漲，整座洞窟都在她的氣勢壓迫下發出低低的嗡鳴。
她的聲音比那寒氣更冷，帶著一種被觸到了逆鱗的暴怒：「人類！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掌心裡凝聚出一團濃烈得近乎實質的冰藍色光芒，光芒中裹著細碎的冰晶和呼嘯的寒風，正朝唐梧霖的方向推過來。
那團光芒還沒觸及到他面前三尺的範圍，洞窟穹頂的冰層就已經開始劇烈震顫，碎冰從高處簌簌落下。
然後那天上的紫色雷霆落了下來。
那雷霆來得毫無徵兆，甚至沒有烏雲和風聲作為前兆。
一道碗口粗的紫色閃電從天穹之上劈落下來，準確無誤地擊穿了洞窟頂部的冰殼，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灼目的紫色軌跡，精準地落在雪帝掌中那團冰藍色光芒的正前方。
那道雷光沒有直接擊中雪帝，而是在她和唐梧霖之間那道冰光的路徑上炸開，化作一層細密的紫色電網，將那團冰藍色的能量裹住、絞碎、消弭於無形。
洞窟里的溫度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劇烈的震盪。
先是驟降，又被那道雷霆帶來的餘熱烘了一瞬，冰層表面迅速浮起一層水霧，又在下一瞬重新凝固成霜。
同時，一道浩瀚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從頭頂的天穹之上傾軋下來。
那股威壓厚重而凜冽，像是整片天空都在那一瞬間朝這座小小的洞窟收攏了數寸，空氣被壓得沉甸甸的，連呼吸都變得吃力了幾分。
雪帝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她保持著抬掌的姿勢站在原地，脊背繃得筆直，手指還維持著凝聚魂力的姿態，卻沒有再推出去半分。
她的瞳孔先是驟然縮緊，繼而緩緩放大了一線，像是一瞬間想明白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
她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字。那個字的音節很短很輕，在空曠的洞窟里卻異常清晰：「……神！」
唐梧霖站在洞口，看著那道紫色的電網在空氣中緩緩散去，又感受了一下頭頂那道正在逐漸收回的威壓餘韻。
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抬起手來，不緊不慢地用指尖在眉心處輕輕按了一下。
一道紫色的神印從他額前浮現出來。
那印記不大，約莫一枚銅幣大小，紋路清晰而繁複，像是一柄被雷紋纏繞的權杖的輪廓，邊緣流轉著細密的紫色光暈，在冰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
神印亮起的瞬間，洞窟內殘存的寒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驅散了一層，連帶著冰台上那些細碎的裂紋都似乎淺了幾分。
雪帝的目光落在那道紫色神印上，維持著僵直的身形，沉默了片刻。
她掌心裡的冰光已經徹底散去了，雙臂緩緩垂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洞窟里的溫度緩慢回升，穹頂的冰殼停止了震顫，空氣中懸浮的冰晶重新開始緩緩飄動，恢復了先前那種靜謐的、沉睡了不知多久的狀態。
唐梧霖看著她，語氣平穩，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篤定：「臣服，還是死亡？」
他頓了頓，把雙手揣進袖中，微微歪了歪頭，補了一句：「你若是願意獻祭給我，待我成神之後，我會在神界重新為你凝聚身軀。到時候你就不必再守在這極北之地的寒冰里了，可以以神官的身份活著。」
雪帝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她的睫毛很長，在照明魂導器的光芒中投下兩片極淺的陰影，遮住了她眼底大半的情緒。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洞窟里的風聲又重新響了起來，沿著岩壁的裂縫穿行，發出細微的嗚咽般的迴響。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平穩了許多，卻依然帶著那種萬年寒冰似的清冷：「我若不同意呢？」
唐梧霖沒有看她。
他微微仰起頭，看了一眼穹頂那道被紫雷擊穿的裂口，裂口的邊緣還殘留著細碎的電弧餘韻在緩慢跳躍。
然後他垂下目光，重新落在雪帝臉上，語氣依舊平和：
「那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那道雷霆方才只是落在我面前。下一次，它會落在你身上。」
狐假虎威！
雪帝的睫毛顫了一下。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朵已經被她重新托起來的冰蓮。
蓮心那團白色光暈還在緩慢地流轉著，像一個正在沉睡的、尚不自知的生命。
她沉默了片刻，終於收攏了五指，將那朵冰蓮緩緩攏入掌心。
然後她抬起眼來，目光直直地看向唐梧霖，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做了決定之後才會有的平穩：
「好。我獻祭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永遠不要傷害極北之地的子民。」
唐梧霖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眸，乾脆地點了點頭：「可以。」
雪帝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去，看了一眼掌心裡那朵冰蓮，然後將它輕輕放在冰台表面，花瓣觸碰到冰層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像是一聲嘆息被凍成了薄薄的水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