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宿舍樓,路過二樓走廊盡頭那扇掛著白色門牌的窗戶時,偶爾會聽到裡面傳來翻書頁的沙沙聲,或者古月娜壓著嗓子哼某支不知名小調的碎音。
他敲敲門,把胖師傅留的食盒遞進去,又在門口站一會兒,說幾句話。
分班之後的教學節奏比考核前鬆散了許多。
王言每周只來上三次理論課,其餘的時間由各班自行安排訓練。
唐梧霖大多數時候坐在教室靠窗的老位置上,手裡轉一支筆,聽著窗外麻雀在銀杏枝頭跳來跳去的動靜,目光偶爾掠過前排那些或低頭記筆記或偷偷打瞌睡的後腦勺,不做聲,也不催。
整個學院都籠罩在一種大戰之後特有的鬆弛里。
考核的熱鬧散盡,寒假的腳步聲還隔著一層薄薄的冬霧,遠得看不太清。
低年級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在廣場上曬太陽、比劃新學的招式,銀杏葉被風吹落了一層又一層,鋪在青石板縫裡積成金黃色的薄毯,踩上去軟綿綿的,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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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梧霖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把宿舍桌上那幾本攤開的書冊合攏摞好。
從儲物魂導器里翻出一個空包袱,往裡塞了兩套換洗衣物、一袋乾糧和幾枚應急的魂導器,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那張寫著「極北之地」四個字的簡易地圖折好塞進袖口。
他先去教學樓一樓的教師辦公室找了一趟王言,隔著半掩的門跟裡頭說了一聲「老師,我出去一趟,下學期開學前回來」。
王言從教案堆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想追問兩句,對上他那副「已經決定了」的神情便只點了點頭,在桌面上翻開一本薄薄的登記冊,利落地記了一筆。
然後他又繞去行政樓,在言少哲辦公室門外站定,屈指叩了兩下,推門進去把一張早就寫好的條子擱在桌面上。
言少哲接過去看了一眼,目光在「極北之地」那幾個字上停了一拍,抬起眼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了大概也沒用,最後只把紙條收進抽屜里,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又像是帶著點操心的無奈:「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哈。」
唐梧霖應了一聲,轉身帶上門,沿著走廊下了樓。
他走的時候沒有驚動太多人。
古月娜那兩天恰好被穆恩安排去了海神湖進行一次短期的擬態修煉,閉關鎖在湖心那塊石台上,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他把一個食盒托胖師傅轉交,又在食盒蓋子背面貼了一張便簽,寫著「去北邊走走,開學前回來」一行字,字跡潦草卻清晰。
然後揹著一個輕便的包袱,從史萊克學院南側那扇很少人走的小門出了校。
他出城之後沒有直接往北走,先拐去了城外驛站,花了幾枚銀魂幣租了一輛帶廂的馬車。
車伕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臉頰上帶著常年跑北邊路線留下的風霜痕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利索地套了馬,把韁繩往轅上一繞,調轉方向沿著官道一路往北駛去。
馬車車廂不大,木板硬,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墊,靠墊邊緣磨出了毛邊。
唐梧霖靠著廂壁坐著,把包袱墊在腰後,聽著車軸轉動時吱呀吱呀的聲響從車輪和車轅接合處一聲接一聲地傳上來,在不算寬敞的廂壁之間來回碰撞、發酵,變成一種單調而綿長的背景音。
馬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著,混著車伕偶爾吆喝一兩聲的粗啞嗓音,沿著官道兩側光禿禿的田野一路盪開。
初冬的景色從車窗外面緩緩地向後退去。
田埂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枯黃的草莖被凍得硬脆,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斷裂聲響。
路旁的樹木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疏朗而凌厲的線條,像一幅被反覆勾勒過的素描稿。
偶爾有一兩隻寒鴉從遠處飛過,翅膀撲棱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很遠,又很快被風吞沒了。
馬車走了兩天。
第三天午後,日頭被一層厚厚的灰雲遮住了大半,天色陰沉得像是隨時要落雪。
官道兩側的田野漸漸變得稀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綿的、覆著枯黃茅草的緩坡。
馬車拐過一道彎,前方的路面忽然收窄了,兩旁的枯草叢裡稀稀疏疏地長著幾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樹枝幹枯虬結,像一隻只蜷曲的手指伸向天空。
車伕忽然勒了一下韁繩,馬匹的步伐慢了下來,前蹄在原地踩了兩下,發出一聲低低地噴鼻。
唐梧霖原本正靠在廂壁上閉目養神,感覺到車速的變化便睜開眼,微微偏過頭,朝車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透過那層薄薄的、沾了塵土的車窗布簾,他看到前方的路面中央橫著兩根枯樹幹,樹幹不算粗,但剛好攔住了整條道的寬度,樹幹旁邊站著三個人影,裹著灰撲撲的長袍,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其中一個人影的腳邊還蹲著一個半大孩子,看身形約莫七八歲,衣衫單薄,正瑟瑟發抖,像是被嚇住了。
車伕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一種常年跑路養出來的警覺,語調不高不低:「幾位,借過一下?」
沒有人回答。
車伕等了幾息,又喊了一遍。這一回,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緊了一緊,另一隻手已經悄悄按向了腰側那柄隨身帶了很多年的短刀,拇指抵著刀柄與刀鞘的接合處。
唐梧霖坐直了身子,伸手撥開車簾的一角,目光越過車伕的肩頭,落在那三個人影身上。
他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息,隨後微微眯了一下眼。
那三個人身上的魂力波動很淺,淺到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壓住了似的,但他們腳下的草地上,此刻正在無聲地蔓延著一層極淡的、灰黑色的霧氣。那霧氣的顏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如果不是仔細去看,幾乎察覺不到。
邪魂師。
唐梧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帶著幾分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簡直不敢相信,連唐舞麟當年上車必遇邪魂師的體質,他這具模板竟然也完美繼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