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師傅把最後一道湯端上來的時候,碗沿還燙手,湯麵上浮著幾片淡金色的枸杞和黨參,被勺子輕輕一攪便漾開一圈油花。
唐梧霖把湯碗往霍雨浩面前推了推,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把那簇筷尖對齊了。
霍雨浩低頭看著那碗湯,看了好一會兒。
他本來不想可說,但看著唐梧霖那十分溫和的眼睛.....
霍雨浩最終還是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是很大,還帶著幾分沙啞。
一開始還說得很慢,像是一邊在腦海里把那些碎片一樣的東西重新拼攏,一邊往外吐。說到後面,語速就快了起來,像是那扇門一旦被推開了一條縫,裡面的東西就再也關不住了。
他說到自己的母親霍雲兒。說到她年輕的時候,容貌出眾,性情溫柔,在白虎公爵府里做侍女時被戴浩看中了,據說還有些什麼承諾。
霍雨浩說這些的時候,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攥緊了褲子布料。
可後來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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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雲兒生下他之後,公爵夫人那邊就不讓了。今天說府里規矩多,明天說時機不合適,後天又說宗族那邊有意見。
戴浩被那些話絆住了腳步,一次兩次三次,拖得久了,那份承諾就像水裡的墨一樣越散越淡,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霍雲兒到死都相信他是愛她的。她病重的時候攥著霍雨浩的手,嘴裡翻來覆去念叨的只有「你父親是愛我的」這句話。
唐梧霖聽完這番話,把手裡的筷子擱下了。
他沒有急著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摸了摸下巴,語氣帶著一種不偏不倚的冷靜:「你母親說你父親愛她……那他為什麼不給她名分?」
霍雨浩幾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話,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反覆灌輸過太多次的,幾乎已經成了條件反射的恨意:「肯定是因為那個該死的公爵夫人!她攔著不讓進,她看不得別人好。」
唐梧霖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擱在桌沿,目光落在霍雨浩那雙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睛上,停了兩三息,然後開口,語氣依舊不緊不慢:「那我想問你一件事。如果戴浩真的那麼在意你母親,他堂堂公爵,手下千軍萬馬都管得住,納一個小妾,他做不了主?那你那些姨娘是怎麼存在的?」
霍雨浩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頓住了。
唐梧霖沒有看他,低頭用筷子撥了一下碗沿的湯漬,像在整理措辭:「你說公爵夫人不讓,那戴洛黎是怎麼出來的?如果她真的一直不回家,那個比你小兩歲、被你父親帶去軍營的兒子,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霍雨浩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渙散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撞了一下,原本執行得十分順暢的邏輯鏈條在某一個節點上忽然斷了。
他的手指還攥著褲子布料,但攥的力道已經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唐梧霖繼續說下去,語氣始終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按你方才說的,你母親是府里的侍女,沒有家世,沒有背景。如果你父親真的想要給她一個名分,無非就是一句話的事。公爵夫人再強勢,她也只是公爵夫人。戴浩不是那種會被枕頭風左右的人,他能坐到那個位置上,靠的不是耳根子軟。」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霍雨浩臉上:「送匕首這件事,你方才說的時候我就想跟你說了。在我們那邊的說法裡,送匕首有兩種含義。一種是託付性命,另一種……是讓對方自己了斷。你母親拿到那柄匕首的時候,你父親有沒有解釋過?」
霍雨浩張了張嘴。
他的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晌沒能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了大半的湯。
湯麵上那層油花已經凝固成了一片薄薄的膜,被燈光照著,泛著一層冷膩的光。他的手指從褲子上鬆開,轉而攥住了自己膝蓋上的布料,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然後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唐梧霖看見了。
他看見霍雨浩的肩膀像一根被抽掉了橫樑的房梁一樣,從兩端緩緩地向中間塌縮下去,整個人的脊背彎了一個弧度,像是一株被霜打過的草,從葉尖到根莖都在一點一點地萎下去。
霍雨浩沉默了很久。那段時間裡食堂後廚傳來胖師傅收拾鍋碗的叮噹聲響,窗外的暮色從橙黃沉成了暗灰,走廊盡頭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然後他開口了。
那聲音低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碾碎了又重新拼攏的、粗糲的沙啞:「白虎公爵府……我要滅了你們。」
唐梧霖坐在他對面,把面前那碗涼透了的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擱下。
他沒有接那話茬,沉默了一會兒,換了一個語調開口,聲音比方才溫和了幾分,帶著一種像是在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的隨意:「小雨浩,如果我說,我想在未來有一天建一個新的王朝呢?」
霍雨浩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眶還泛著紅,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方才那層破碎的、茫然的東西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新點燃了的、亮得有些灼人的光。
唐梧霖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我觀如今四國,皆不似人君。星羅的貴族把平民當草芥,天魂的皇室只顧著在內鬥里爭權奪利,日月那邊更不必說了,他們把魂導器當信仰,把人當燃料。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到那個位置上去,我想做的事情不是什麼飛升成神之後就不管了,而是飛升之前,把這塊地界上的爛攤子收拾乾淨。」
他頓了頓,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一個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經心的弧度:「我不想看黎明疾苦。」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眼底帶著光,嘴角的弧度明朗而坦然,看上去確實像一個心懷天下的少年在認真地描摹一幅宏大的藍圖。
當然,他心裡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