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在那張靠窗的圓桌前坐下來的時候,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中,在桌面那幾碟還沒動過的醬菜和小菜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古月娜自然而然地挨著唐梧霖坐了下來,銀白的長髮在落座時掃過椅背,帶起一小縷細微的涼風。
許攸攸和謝慕在對面坐下,兩個人坐得都挺直的,脊背繃著,像是還沒完全適應這種地方。
唐梧霖把桌上的竹編筷籠往中間推了推,又倒了幾杯溫茶擱在桌面上,也不催他們,就那麼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廣場上陸續走動的身影。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後廚的門帘掀開了。
胖師傅端著一個大托盤出來,托盤上面擺了四個大海碗和兩摞蒸籠,騰騰的熱氣從碗沿和籠屜縫隙里冒出來,裹著一股混著肉香和草藥清潤的濃鬱氣息,順著桌面一路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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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海碗裡盛著紅燒的鐵脊骨肉塊,每一塊都有小孩子拳頭大小,醬色油亮,邊緣帶著燉得酥爛的筋膜,被濃郁的湯汁浸透了光澤。
第二個海碗是一整條清蒸的銀骨魚,魚身上鋪著薑絲和蔥段,鱗片下面透出微微發亮的銀白色肉質,能看得出魂獸肉特有的緊實紋理。
還有菌菇燉靈雞,湯色清亮,表面浮著一層淡金色的油花,底下的菌菇已經燉得透了,邊緣微微捲起,浸在湯里吸足了味道。
第四碗雖然是素菜,但也不簡單,是青玉筍尖和百年茯苓根切的薄片,用高湯煨過,筍片泛著碧色,茯苓片半透明,疊在一起像是一盤被水洗過的玉器。
蒸籠里是兩屜靈參肉餡的包子,皮薄得能透出底下餡料的輪廓,邊上還擱著一碟用蜂蜜和桂花調過的蘸醬。
許攸攸的目光定在那一整盤青玉筍尖上,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能立刻說出來。
她認得那東西,不,準確地說她見過。在她很小的時候,她母親偶爾被允許在宗族宴席上幫忙傳菜。
她趴在門縫後面遠遠看過一回,那盤碧瑩瑩的筍片被端上主桌的時候,旁邊伺候的下人都要側著身子走,生怕碰壞了碗沿。
母親那時候蹲下來跟她說,那東西是靈草和鐵脊骨湯一起煨出來的,據說能洗經伐髓,外面的人一輩子都嘗不上一口。
她後來再沒見過那東西。
可此刻那盤青玉筍尖就擱在她面前不到兩尺的地方,熱氣正從筍片表面升起來,帶著一種清潤而溫厚的香氣,像是一整片竹林被濃縮排了這一盤薄薄的切片裡。
許攸攸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沒有伸手。
謝慕倒是沒她那麼明顯,但他的目光在那碗紅燒鐵脊骨肉塊上停了至少三息才移開。
他在來史萊克之前,一年到頭見過葷腥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哪怕後來入了學院食堂,吃到的也是大鍋燉出來的普通獸肉,那種帶著靈草和濃郁湯汁一起煨透的魂獸肉,他做夢都沒敢想過。
唐梧霖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兩個人那點微妙的頓挫,他已經拿起了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把那簇筷尖對齊了,然後朝對面兩個人抬了抬下巴:「愣著幹什麼?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說完也不客氣,先夾了一塊鐵脊骨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底浮起一點滿意的亮光,隨即又夾了一筷子青玉筍尖擱進古月娜面前的碗裡。
古月娜拿起筷子,低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腮幫子微微鼓著。
許攸攸這才伸出手,指尖在筷子尾端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拿了起來,夾了一片青玉筍尖,送進嘴裡。
那片筍尖入口即化,帶著高湯煨透之後特有的鮮潤和溫厚,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整條經脈都跟著暖了一瞬。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又夾了第二片,這回速度比方才快了半拍。
謝慕也動了。
他先夾了一塊鐵脊骨肉,咬開的時候肉汁在齒間迸開,醬香、肉香、和靈草被燉化之後滲進去的微微回甘混在一起,他嚼著嚼著便沒忍住,又夾了第二塊。
唐梧霖和古月娜兩個人吃得快,但動作一點也不亂。
唐梧霖的筷子夾菜的速度極快,一夾一個準,但那塊鐵脊骨肉的邊緣被啃得乾乾淨淨,連筋膜都被剔了下來。
古月娜的吃相更斯文些,但速度也絲毫不慢,她的筷子在蒸籠和菜碗之間交替穿梭,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夾到自己想吃的部位,腮幫子鼓起來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
但桌上的菜量明顯超出了四個人的食量,唐梧霖每夾完一輪,都會順手把碟子裡剩下的部分往對面推一推。
許攸攸碗裡的青玉筍尖始終沒有見底,因為她吃到還剩小半碗的時候,唐梧霖的筷子又夾了一摞新的擱進去。
謝慕那邊也是,鐵脊骨肉塊在他碗邊的碟子裡堆成了一座小丘,他吃一塊,唐梧霖就補一塊,像是生怕他夠不著似的。
一頓早飯吃了大半個時辰,桌面上的碗碟見了底,蒸籠也空了。
許攸攸放下了筷子,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已經空了的碗,又看了看對面唐梧霖面前那摞疊得整整齊齊的空碟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吃完後,那師傅又端出來了四瓶白色的像牛奶一樣的東西。
「這是選取千年野狗的奶,營養價值極高。」師傅介紹道。
「保質期怎麼樣?永久的嗎?」唐梧霖笑著詢問道。
師傅臉上閃過一絲無奈:「怎麼可能啊,唐長老。」
四個人各自拿了一杯後,一飲而盡。
唐梧霖喝了一口溫茶漱了漱口,把茶杯擱回桌上,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肩背處的骨節發出幾聲細碎的輕響。「行了,吃完了去觀眾席坐坐,看看別人的比賽,找找感覺。」
那不說有時候質趕上了,量就相應的少了很多。
四個人從食堂側門出來的時候,廣場上的日頭已經移到了正頭頂。
各個擂台上的比賽正在陸續進行著,魂力碰撞的光芒和低沉的爆鳴聲從不同方向傳來,混在人群的喧譁里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