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株仙草一紫一紅，各自占據著一小塊區域，氣息比周圍的靈草要凌厲幾分。
他的目光在它們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這兩株仙草不是他打算自己用的。
寧天的七寶琉璃塔武魂，還有巫風的紅龍武魂。
那兩個人的性子他見過，雖然算不上什麼好人，而且不太熟之外，也算得上不錯。
如果她們願意好好聽話，成為真正的自己人，他不介意把這兩株仙草給出去。
如果不願意，那他就給別人。
他心裡盤算著，面上不動聲色，轉身正打算去取那株靜立在石脊旁邊的相思斷腸紅。
那株花通體瑩白如玉，花瓣邊緣泛著一縷極淡的紅暈，像是被什麼極細微的傷痕浸染過，又像是內部封存著一滴尚未凝固的血，在日光下散發著一種近乎哀婉的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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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靜靜立在那裡，莖葉微垂，像是已經等了很久，久到連花冠都微微低了下去。
唐梧霖在那株花面前站了片刻。他沒有猶豫太久，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後抬起手來，指尖併攏，乾脆利落地在心臟位置輕輕叩了一掌。
那一掌力道不算重，胸腔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緊跟著一股溫熱而辛辣的血氣從喉口處涌了上來。
他沒有壓住它，而是順著那股勢頭微微側頭，一口心頭血從唇間吐出，準確地落在了那株相思斷腸紅的花瓣中央。
殷紅的血珠順著瑩白的花瓣緩緩滑落，像是墨汁滴入了清水之中。
那株花先是靜了一瞬，隨即花瓣邊緣那縷紅暈驟然加深，擴散，從一抹淡淡的緋色化作了濃烈的赤紅，像是整朵花都被那一滴血點燃了。
花冠緩緩綻開。
層層疊疊的花瓣從中心向外舒展，每一片都泛著溫潤而剔透的光澤，花心處浮現出一縷朦朧的虛影。
那虛影極淡，像是晨霧中一株正在緩緩盛開的曇花，輪廓模糊卻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溫柔氣息。
那虛影的面容漸漸清晰起來，雖然只維持了短短兩息就消散了，但唐梧霖看清了。
銀白的長髮，紫色的眼眸，彎彎的眉眼間帶著一種熟悉的、毫不設防的溫柔。
古月娜。
他的心跳聲在胸腔里擂了一拍，隨即又恢復了平穩。
那朵花已經完全盛開了，靜靜地立在那裡，花冠上方懸浮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瑩液滴，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七彩光芒。
唐梧霖伸手將那枚液滴收入一個空的玉瓶中，又將那朵花連同根莖輕輕拔起，用一塊浸過生命能量的絹布裹好，放進了一個特製的木匣里。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一株幾乎一模一樣的相思斷腸紅上。
它比方才那株要小一些，花苞緊閉，花瓣邊緣沒有那縷紅暈，更像是一顆正在沉睡的，尚未被喚醒的種子。
唐梧霖沉默了片刻，伸出指尖，在那株含苞的相思斷腸紅的花莖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株花的花苞微微顫了顫，隨即又恢復了靜止。
他沒有再將它認主，這枚他打算留給古月娜。
她拿不拿得到，那是另一回事。
唉，只能說還好現在自己年輕就一個古月娜進了心裏面，不然啊，自己還不一定能夠讓這小東西認主呢。
神界的海神神殿裡，唐三正靠在那張雲紋繚繞的長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透了的茶，目光一直黏在那枚倒映著冰火兩儀眼光景的橢圓形光鏡上。
他看到唐梧霖取相思斷腸紅的那一幕，看到那枚晶瑩液滴落入玉瓶，看到少年低頭將玉瓶小心收好時眉眼間那一點點不自覺的柔和。
唐三端著杯子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
他原本想說點什麼，嘴巴張了一半又合上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里，目光在那株含苞的相思斷腸紅上停了幾息，又移開了。
他擺了擺手，像是在驅散什麼不太重要的念頭，把那杯涼透的茶擱在旁邊的矮几上，重新把目光落回光鏡里那道少年的身影上，嘴角浮起一個帶著幾分縱容的弧度。
「行了，不管了。」他自言自語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了去似的，「兒子高興就好。」
下界，冰火兩儀眼。
唐梧霖把所有收拾好的東西歸攏了一遍，確認了每一樣都放進了該放的位置，又轉頭環視了一圈山谷中的靈草。
那些被他取過本源的仙草們此刻正安靜地立在原處，莖葉微微舒展著，像是剛經歷了一場酣暢的春雨，每一片葉子都透著一種被充分滋養過後才有的潤澤與生機。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朝穆恩點了點頭：「老師，可以走了。」
穆恩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霧氣氤氳的谷地，轉身踏上了來時的路。
唐梧霖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片被七彩毒瘴籠罩的地帶。
碧磷九絕花依舊在他經過時自動向兩側讓開，排列成一條蜿蜒的通道，像是在無聲地送別。
出了落日森林外圍，日頭已經偏西了。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一片暖橘色，風從林間穿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比山谷里那種濃郁的生命芬芳要清淡得多。
穆恩在一條溪流旁邊放慢了腳步，偏過頭看了唐梧霖一眼，語氣隨意：「這些仙草你打算帶回學院之後怎麼分配？」
唐梧霖走在他側後方，腳步不緊不慢，聽到問題後略作思索：「仙品藥草的精華液我打算按人分下去。王冬、霍雨浩、古月娜他們幾個是確定的。還有一個叫謝慕的新生，武魂是光龍匕和影龍匕，潛力很大，值得花心思培養。還有一個許攸攸，武魂是星輪杖，天賦也不錯。」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點斟酌，「至於綺羅鬱金香和雞冠鳳凰葵……我打算先留著，看寧天和巫風的表現。如果他們願意成為自己人，那兩株仙草就是她們的。如果不願意，那就不給了。」
穆恩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算作認可。
唐梧霖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問了一句：「老師，旁人還能進那座山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