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梧霖周身那股氣勢只是稍稍一提,還沒完全放出來,對面那位少爺便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似的,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兩步,後背「咚」一聲撞上了身後那棵梧桐樹的樹幹。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唐梧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瞳孔驟然收縮,喉嚨里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昊天錘!那是昊天錘!」
唐梧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裡那柄黑沉沉的錘子,錘面連魂環都沒亮,只是安靜地懸在那裡,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他扯了一下嘴角,抬了抬下巴,朝旁邊早已候著的兩名外院執法弟子揚了揚手:「來人,帶走。證據留好了,回頭咱們可得好好問問九寶琉璃宗的那位長老,看看他知不知道他家小輩在外頭都幹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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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弟子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位還在哆嗦的少爺。
那人兩個胳膊被高高翹起,整個人的身體幾乎就差跪在地上貼到地了。
那人嘴巴張了又合,像是想再搬出什麼名號來撐撐場面,可目光一碰到唐梧霖手裡那柄錘子,到嘴的話便全堵回了嗓子眼裡。
唐梧霖緩步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靴尖輕輕一挑,不輕不重地托起對方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
他微微俯身,聲音不高不低,卻剛好能讓對方聽清每一個字:「你說,要是知道我手裡拿著這份證據去找寧宗主喝茶,怎麼樣?哦,對了,我記得你們九寶琉璃宗的大小姐好像是新生中的一員,我回頭還是問一問吧。」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尾音帶上了幾分懶洋洋的散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從古至今,你們九寶琉璃宗,什麼時候贏過我們昊天宗?要我說你們這些輔助系這麼猖狂,這麼跳腳做什麼?別最後落得一個滿宗覆滅的下場。」
說完他便直起身,靴尖收回,轉身走回石階上坐下,重新拿起桌上那支毛筆,蘸了蘸墨,翻開了下一份待簽的文書,頭也不抬地朝旁邊擺了擺手:「帶下去吧。」
兩名執法弟子架著人轉身朝行政樓的方向走去,那少爺被拖出去老遠,腿都還在打顫,後脖頸的冷汗把領口洇出了一片深色。
唐梧霖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日光從頭頂漏下來,把他低垂的眉眼鍍了一層淺淺的金。
他知道有些人或許真的是天賦不錯,甚至比那些被開除的平民孩子還要強,但品行不端這一點,足以抵消掉所有天賦帶來的加分項。
一個連入學資格都要靠造假來騙取的人,進了史萊克也只會是禍害。
古月娜這兩天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她白天沒課的時候就坐在那把椅子旁邊,有時候安安靜靜地看唐梧霖簽字,有時候翻一冊從圖書館借來的薄薄書冊,偶爾有人遞材料過來時好奇地探頭看一眼,也不打擾他。
唐梧霖偶爾轉頭跟她聊兩句,她就彎著眉眼接話,銀色發尾在風裡一晃一晃的,像是一株被種在石台旁邊的小月光草。
到了第三天的午後,日頭已經過了頂點,西斜的光線把校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了些。
唐梧霖正低頭整理著桌面上那疊簽完的條子,準備收攤去食堂吃飯,遠遠便看見一個人影從行政樓的方向快步走來。
言少哲。
他的步子邁得比平日裡大,帶著一種辦完了一樁壓在心頭許久的事之後終於能夠鬆一口氣的利落。他手裡提溜著一個少年,那少年看起來大約十五歲左右,身量中等,衣著還算齊整,但衣領邊沿有一道微微泛黃的污漬,袖口也磨得有些發毛了。
唐梧霖放下手裡的筆,直起身來。
言少哲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把手裡那少年往前帶了帶,語氣裡帶著一種辦完差事之後特有的、如釋重負的輕鬆:「就這小子。周漪的死,查清楚了,那幾個動手的人已經被抓到了,是當年被周漪開除的學生弟弟,一共三個人,都是平民出身,他哥哥當年被周漪找理由開除了之後回去大病了一場,沒幾年就沒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他們動手的時候沒有用魂力,是趁夜翻牆進的院子,用普通的刀捅的。乾淨利落,沒什麼魂力波動,所以查了好幾天才鎖定目標。」
唐梧霖聽完這話,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起伏,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了那個被言少哲提溜著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臉上橫著幾道傷痕,有新有舊,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割過留下的印記。
看起來有點像是奴字。
最明顯的一道從左側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下方,傷口雖然已經結了痂,但邊緣還泛著一圈不太自然的深紅色,像是癒合的過程中沒有得到過好的處理。
唐梧霖往前走了兩步,在少年面前站定。
少年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躲閃。
唐梧霖抬起手來。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指尖上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碧色光芒。
那是藍銀皇武魂自帶的生命治癒之力,雖然不濃郁,但對於修復這樣的外傷已經足夠了。
他的指尖輕輕觸上少年眉骨側方那道最深的傷痕,碧色的光芒順著指腹滲入皮肉,溫熱而柔和。
少年猛地繃緊了一下肩膀,像是被那道暖意燙了一下,但隨即又緩緩鬆了下去。
大約過了幾息,那道疤痕邊緣的深紅色開始消退,表面粗糙的痂皮一層層地軟化,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淺粉色皮膚。
唐梧霖的指尖順著傷口的走向輕輕拂過,等那點碧光徹底消散之後,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少年的臉。
那少年看起來還是蠻好看的,不過這孩子一身殺氣。
可憐,但是和他無關。
他能做的就是保住這小子的性命。
畢竟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理所應當。
唐梧霖閉了一下眼睛後,緩緩睜開。
那幾道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幾道極淺極淺的印記,像是被水衝過的沙痕,再過幾天應該就會徹底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