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萊克外院的教師宿舍區,梧桐樹影在午後日光里拉出濃重的深色塊,蟬鳴一陣一陣地從樹梢間湧出來,吵得人心煩意亂。
帆羽坐在周漪對面那張掉了漆的木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水,杯沿擱在膝蓋上,半天沒往嘴邊送。
他的目光落在周漪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看著她那雙平日裡總是銳利而刻薄的眼睛此刻渙散得像兩口枯井,嘴唇還在不停地翕動著,翻來覆去地念叨著那幾個字。
「藍銀草……昊天錘……」
周漪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被反覆咀嚼過後殘留的乾澀。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裙擺的布料,指節泛白,膝蓋微微顫著,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被拔光了刺的刺蝟,蜷成了一團毫無防備的軟肉。
帆羽擱下茶杯,往前傾了傾身子,抬手按住她還在發抖的手背,語氣盡力放得柔和:「周漪,別怕。不就是個關係戶麼?史萊克學院再大,也總得按規矩來辦事。我不信他們願意為了一個新生,把一位魂帝級的班主任和一位八級魂導師一起處理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何況你是正規編制,我這邊魂導系也缺人,咱們又沒犯什麼大錯。停職歸停職,過後總能翻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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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得其實自己心裡也沒底,但總得先把人穩住。
周漪的手被他按著,停止了顫抖,可她的嘴唇還在動。
那兩個字像是已經刻進了她的意識深處,怎麼都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藍銀草……昊天錘……」
帆羽終於聽清了。
他原本還帶著幾分安撫意味的笑容在臉上僵住了,整個人瞬間僵硬在原地。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攥著周漪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自己都疼得皺了一下眉。
「你說什麼?」帆羽的聲音變了調,像是喉嚨里塞了一團棉花,「藍銀草和昊天錘?你說的那個人,他的武魂是藍銀草和昊天錘?」
周漪被他攥得吃痛,渙散的目光聚攏了幾分,對上帆羽那張驟然變色的臉,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是……藍色的草,還有黑色的錘子……錘面有紫色的紋路,他甩出來的時候,上面有雷光……」
帆羽鬆開了她的手腕,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里,脊背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一樣軟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反覆攥緊又鬆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沉的氣音,像是被人在胸口上不輕不重地擂了一拳。
他忽然想起來,上個月在海神閣報告史萊克學院魂導器研究進展的時候,無意間聽到仙琳兒和言少哲在裡面的低聲交談。
他原本沒太放在心上,可此刻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記憶深處翻湧出來,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的印痕。
「那孩子才十二歲就進了海神閣,穆老親自收的徒,欽定的繼承人。」
「少哲,你可得留點神,那孩子身上有海神大人的氣息,黃金古樹見了他跟見了親人似的。萬一真是那位大人的後代,咱們這一輩人都得把他供起來。」
「少年長老,天賦逆天,放在整個史萊克歷史上都找不出第二個來。」
帆羽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屋子裡來回踱了兩步,又猛地站定,低頭看向還癱在椅子上、目光空洞的周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木板:「你……你確定你沒看錯?藍銀草是帶金色紋路的?錘面上是不是有暗紫色的紋路?」
周漪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帆羽的後背撞上了身後的牆壁,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緩緩滑坐下去,雙手捂住了臉,指縫間漏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悶笑:「完了……周漪,咱們這次是真的完了。」
他的聲音從指縫間滲出來,帶著一種被碾碎了的無奈,「那是穆老的關門弟子,海神閣最年輕的長老,連言少哲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你惹誰不好,偏偏惹上了他。」
周漪沒有回應他,她的目光依然渙散地望著前方,嘴唇還在無聲地翕動著。
要是唐梧霖在一定會在一旁笑著唱:「誤闖天家.......」
同一時刻,史萊克外院演武場。
這座灰白色的環形建築坐落在教學區東側,三層看台環抱著一塊平整的青石擂台,擂台四角立著四根粗壯的魂力柱,柱面上刻滿了繁複的防禦紋路,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唐梧霖帶著古月娜,王冬和霍雨浩從演武場側門走進來的時候,看台上已經零零散散坐了幾十號人,有幾個高年級的學生正在擂台邊沿熱身,還有幾個坐在前排,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日光從頂棚敞開的縫隙里漏下來,把擂台中央那塊青石曬得微微發燙,空氣里浮著一層細碎的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動。
唐梧霖找了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坐下,隨手拍了拍旁邊空著的座位,示意古月娜坐過來。
小姑娘抱著裙擺挨著他坐下,銀白的長髮在落座時輕輕掃過他的胳膊,涼絲絲的,帶著一點皂角的清冽氣息。
王冬和霍雨浩一左一右坐在後排,王冬翹著腿,把胳膊搭在椅背上,目光在演武場裡掃了一圈,嘴裡嘟嘟囔囔:「你帶我們來這兒做什麼?」
唐梧霖微微側過頭,笑著回了一句:「修煉歸修煉,但在這斗羅大陸上,前期無非就兩件事,一是修煉,二是比賽。」
他頓了頓,目光往擂台的方向抬了抬,「不跟人打幾場,怎麼知道自己練得夠不夠紮實?光悶著頭修,修成個書呆子,還不如回家種地去,更何況外面邪魂師之多,可謂是歷史之最,要提升自己的戰鬥技巧,未來也許面對邪魂師的時候多一分生機。」
正說著,擂台上一陣喧譁聲驟然炸開,看台上零散坐著的人紛紛轉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