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現的是一間很小的小學教室。木頭課桌,黑板上還留著半行沒擦乾淨的字,窗外是田埂和遠山。講台前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舊式長衫,手裡拿著教鞭,正在給前排一個孩子改作業。窗外的光斜著照進來,照在他臉上,很乾淨。
天幕上浮出三個字:張羨光。
1942年生,大漢市雙橋鎮人,雙橋鎮小學教師。他父親叫張洞,是民國時期最強的那個馭鬼者。而在靈異時代快要撐不住的那些年裡,這個名字代表的東西只有一樣:他要把這個世界,改成一座沒有鬼的世外桃源。
天幕往下放,放的是他一生里最要緊的三次進門。
鬼郵局是一座連線兩界的樓,進門的人要當信使,送滿信才能上一層樓,樓層越高越危險。樓里還有一條誰都不願提的規矩:成為管理者之後,在這座樓里不會被殺死,可本體也再也走不出這座樓。張羨光成了唯一一個從頭到尾刷了三遍的人。
第一次進去,他走到了可以離開的那一步,卻沒有離開,只把自己的畫像留在了樓里。第二次進去,他放棄了活人的身份,選擇復活那幅畫像——畫像替他活在外面,自己的肉身走進畫裡,所有人都以為他只通行了一次。第三次進去,他乾脆成了這座樓的管理者。
於是靈異圈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很多年後,有人抓到過張羨光,有人殺死過張羨光,有人跟張羨光談過生意,可沒有一個人能確定,自己遇到的那一個是不是真的本體。真正住在那幅油畫裡的人幾十年沒有出過門,他靠著光亮的存在而生,光一斷,他就只能縮回黑暗裡,什麼都做不了。
天幕上出現一場爭執。鬼郵局的樓層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第二任管理者田曉月,一個是走在她對面的張羨光。田曉月與他的理念不合,她不肯接受他的做法。爭執之後,她的身體被分解,分散存放在鬼郵局的各個角落,很多年都沒能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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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的光一下子亮到極致。畫面切到平安大廈:一隊人衝上頂層,把一幅畫從大樓裡帶走;鏡頭再轉,雙橋鎮的青石街上,那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中年人站在街心——總部趕來的八位隊長(楊間、李樂平、柳三、衛景、李軍、何銀兒、周登、陸志文)一個照面就被壓在最下面。
那一戰是靈異圈第一次直觀地理解:民國那批人留下的東西,跟現代馭鬼者練的不是同一種工夫。張羨光擁有的鬼域強度相當於五層鬼域,能透過光亮呈現自己;他的重啟不只是讓自己回到幾分鐘之前,還能直接分出一個跟自己實力相同的分身。他手裡還帶著幾樣舊東西:一把能從媒介處肢解厲鬼的老刀,一條困住厲鬼的鐵鏈,一面見不得倒影的染缸——只要在染缸邊留下過影子,就會有一隻和你一模一樣的東西冒出來,連你身上駕馭的鬼都會一起複製。
天幕接著往下放,走到他真正的目的。一間黑下來的教室里,課桌上坐滿了人,講台上站著拿著半截粉筆的他。
「這裡是哪兒?」
「教室。」他說,「在這間教室里,你們原來那些東西都用不上,你們現在都是學生。我會點名,點到誰,誰站起來。」
「站起來幹什麼?」
「回答問題。」他用粉筆敲了敲黑板,「答錯了,就沒了。」
那一戰之後,靈異圈有了一個說法:想讓張羨光輸,就不要進他的教室。
天幕上還有一條線,是從另一個方向接過來的。他培養過一個人——何月蓮。靈異圈後來把她說成是天生適合駕馭鬼畫的「天選之女」,可知道底細的人清楚:她是被一個住在畫裡的人教了十幾年的。怎麼站在一幅畫前面不被拉進去,怎麼在看見東西之後把記憶壓下去,怎麼在自己的意識被拖走之前先咬住自己——教她的人從來沒有出過門,全都是隔著畫布說話。
「你為什麼不自己拿它?」
「因為我不是那個人。」畫裡的人說,「我拿它,只能用來關人;你拿它,能用來護人。」
天幕上還放著他隨身帶著的那幾樣舊東西。一把老舊的刀,它不像別的靈異物品那樣靠觸碰殺人,它是靠媒介——你在它面前留下過痕跡,你就在它的範圍里;出現在媒介中的東西會被切開,不光是靈異,現實也一樣。被它砍過的人不會立刻死,但身體和靈異會被一起分成兩部分,分開的那一半從此自己活著。還有一條舊鐵鏈,能把厲鬼困住;還有一隻染缸,只要有人在缸邊留下倒影,就會冒出一隻跟他一模一樣的東西,連他身上駕馭的鬼都能複製。這些舊東西後來有一件被總部收了上去,有一件是他自己送出去的。
天幕上還有一個很短的鏡頭:雙橋鎮的小學裡,他站在講台前,把黑板上的字擦乾淨,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教室說了一句「下課」。教室里一個人都沒有。那是他最後一次像老師那樣說話。
天幕上另一幕,是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畫前面。畫裡是一座安靜的小鎮,青瓦白牆,街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隻鬼,只有畫角站著一個穿舊式嫁衣的身影,背對著畫面。為了這個地方,他準備了幾十年——他要的是用鬼畫圍出一塊地,把裡面的靈異壓到最薄,讓人可以在裡面種地、吃飯、生孩子,一輩子不用怕門外的敲門聲。他把這件事叫作桃源鄉。
「這算什麼,一個籠子?」
「不一樣。」他搖頭,「籠子是關活人的,我這個是留給活人的。等哪天外面真撐不住了,這塊地能裝下一整個村子、一整個鎮子。」
只是他的計劃最終還是失敗了:那幅鬼畫被何月蓮駕馭,畫裡的女子再也回不來。計劃失敗的那天,油畫裡的張羨光走出了鬼郵局,站在外面的太陽底下。這是他幾十年裡第一次走進真正的陽光——他沒有撐住。光從他的腳往上照,照過衣服,照過手背,最後照穿了他的整個人。他在陽光里死得很安靜,像一張紙慢慢燒完。
而他留在畫裡的那一份,被楊間關進了鬼夢的世界。兩個人後來做了一筆交易:畫中的張羨光幫楊間拿下夢魘世界,楊間放他出去。之後的國戰里,他在國王組織的陣中如入無人之境,單人斬殺兩位國王。靈異徹底失控之後,他跟著楊間進了那扇金門,幫他把十八層地獄立了起來,用這六十年的封鎖把靈異入侵的源頭堵在門外。
地獄修完的那天,他站在門口,沒有留下來。
「你要去哪?」
「出去看看。」他說,「我教了半輩子書,沒出過遠門。這六十年安穩了,總得有人替他們守著,我去守著。」
天幕上還留著他後來的一段去向:他和楊間做的那筆交易做完之後,他就不知去向了。他沒有回去守著那座樓,也沒有再畫一幅新的畫,只是帶著他那把刀,去處理那些還沒有被人處理掉的靈異事件。有人問他為什麼要幹這個,他的回答很短。
「我答應過一個人,要給她造一塊沒有鬼的地方。那塊地方我沒造成,那就先把外面這些鬼清一清。」
天幕上浮出關於他的幾句記載,一行一行。
「他是民國最強馭鬼者張洞的兒子,1942年生,雙橋鎮小學教師。」
「他刷過三次鬼郵局,用自己的畫像替自己活在現實里。」
「他籌劃了幾十年的桃源鄉計劃,最後敗在何月蓮手上。」
「他在雙橋鎮一個照面壓住八位隊長,國戰中單人斬殺兩位國王。」
判詞落下:他為全人類造了一個沒有鬼的夢,代價是自己再也沒能活成一個人;他一生都在替別人守門,最後死在了自己第一次走出來的那道光里。
第4位,張羨光,盤點完畢。
天幕緩緩合上,最後留下一行字。
下一位,第3位——天幕亮起時會先出現一扇門。門後面沒有東西,只有一陣敲門聲,一聲,兩聲,三聲。全書的第一場死亡,就是從他留下的那點東西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