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像是被劈開的蟻巢,鋼筋裸露,腳手架歪斜,一對尚未完全凝固的混凝土中間,露出一顆灰撲撲的人頭。
此刻,消防員正在用風鎬和手鏟從外圍向內剝離,水泥漿已經稠得像濃粥,顏色從深灰變成淺灰,那是水分正在蒸發的訊號。
而詭異的是,除了消防員之外,工地上的人竟然都僵在原地,沒幾個動手的。
只有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邊哭邊扒拉著水泥。
如果仔細看的話,便能夠發現,這被困者所在的位置,其實是一個鋼筋牢籠。
若是任由水泥澆築進去的話,那整個人所在的鋼筋牢籠,赫然便形成了一個水泥柱子。
而此刻,水泥澆築了一半,不知道什麼情況被人發現了,只能報警。
消防來了現場之後,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是將鋼筋給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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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患者此時的情況,已經有些不太妙了。
「醫生,趕緊過來看看。」警察在那邊喊著。
而方知硯也是拎著包急匆匆過去。
患者口鼻周圍糊著一層水泥粉末,混著唾液結成硬殼。
並且整個人還在劇烈咳嗽著,咳出的痰帶灰白色細粒,呼吸時鎖骨上窩凹陷,肋間肌明顯牽動,這是氣道阻力增大的典型特徵。
「胤純,氧氣!」
「非重吸面罩,每分鐘十二升,快!」
說話間,方知硯使用生理鹽水棉球快速擦拭著患者的口鼻,直到看清楚患者發紺的嘴唇後,才開始俯身聽診雙肺。
哮鳴音瀰漫,右下肺呼吸音幾乎消失,吸入性損傷,程度在中等偏重。
他伸手摸患者頸動脈,細,速,弱!
心率每分鐘一百三十二次,血壓85/52。
皮膚濕冷,指甲床蒼白,回填時間大於三秒,失代償性休克!
「能聽到我說話嗎?」
方知硯開口詢問道。
患者眼球布滿血絲,帶著濃濃的恐懼,聲音也十分的沙啞。
「救救我,我,腿,沒有感覺了,救救我,我不想死。」
聽到這話,方知硯連忙安慰起來。
「沒事,我們正在救你,你不要慌。」
一般情況下,雙下肢被裹在水泥里超過四十分鐘,肌肉受壓,現在感覺麻木,一旦解除壓迫,大量肌紅蛋白和鉀離子湧入血液,心腎都會垮。
所以方知硯必須要在破拆完成之前就把靜脈通路建好。
而此刻患者的左前臂是唯一能露出來的肢體,方知硯用碘伏棉簽快速消毒肘窩皮膚,緊接著,選擇最粗的十八號留置針,直接進針。
回血後平行推出,抽出針芯,迅速接上輸液管。
生理鹽水五百毫升,掛在高處,每分鐘一百五十滴。
「胤純,你去準備一百五十毫升百分之五的碳酸氫鈉。」
「患者,老陳是吧?來,你聽我的,呼,吸,呼,吸!」
「消防正在拆水泥,你只要穩住呼吸,我們就能幫你帶出來,來,看著我,不要閉眼。」
患者勉強點了點頭,而他的血氧也是從百分之九十八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與此同時,消防這邊也是迅速敲擊著。
隨著最後一塊包裹左腿的混凝土塊被消防員鑿子震裂,裂縫延伸,整塊水泥即將脫落的瞬間,方知硯突然抬頭。
「停,慢慢托起來,別拉腿,千萬不能造成再灌注損傷。」
聽到方知硯的話,消防員登時停下動作。
他們在方知硯的示意之下,改用雙手從下方托住患者臀部,平穩地將人抬上擔架。
而方知硯也是立刻掀起患者的褲腿,此刻患者雙小腿腫脹的皮膚發亮,呈現出紫紅色,張力高得像鼓面,輕輕一壓就是一個坑。
並且足背動脈搏動完全消失,骨筋膜室綜合徵已經成型,必須要立刻減壓。
「先上車!」
方知硯扭頭看向四周的人,「誰是家屬?一起上車?」
話音落下,旁邊一個年輕人哭著站出來,但他又沖著旁邊的老闆哭訴道,「叔,工地到現在都沒發工資,您先給點錢吧。」
「我哪兒有錢?我也是等大老闆發工資呢!」
那包工頭臉色一沉,連忙擺手拒絕。
「你們家本來都說好了,現在弄出這攤子事情,誰幫你們擺平啊?神經病!」
「叔,我們也不想,你怎麼能這樣?」
那年輕人似乎想要說什麼,卻被包工頭狠狠地瞪了一眼。
眼見著這麼多人都盯著自己,包工頭一咬牙,從包里掏出一千塊錢甩在年輕人手上。
「就這麼多,別的沒了。」
一千塊錢,夠嗎?
顯然不夠。
年輕人更加著急了,「那,那你把之前答應好給我爸的錢給我。」
「給你個頭,你爸現在去醫院,哪兒來的錢給你?事情都沒辦完。」
「還有,我警告你,你要是廢話,連工資都不給你發!」
包工頭沉著臉。
一聽這話,旁邊的警察表情也有些不好看,「你說什麼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怎麼不給工人發錢?這是犯法的,明白嗎?」
「犯法?」
包工頭冷笑一聲,「搞笑咧,是我犯法嗎?大老闆沒發錢啊,你去抓他啊,你怎麼不敢當著他的面說?」
「跟我說有屁用?我變賣家產給他們發錢啊?我踏馬也是打工的。」
警察臉色一變再變,「給我嚴肅一點,不要妨礙執法!」
包工頭聽到這話,才是瞥了他一眼,然後沖著年輕人開口道,「在這裡跟我求錢,我沒有,我已經給了你一千了。」
「你要是再待下去,你爸就真沒了。」
「現場這麼多警察同志呢,你給他們一人磕個頭,說不定一人給你十塊錢,你還能湊到一百呢。」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目光在幾個警察中間掃過。
幾個警察臉色微微一變,卻沒說什麼。
而方知硯卻看得真真兒的,這包工頭真不是個東西,還想著禍水東引。
打生樁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迷信,而且十分殘酷。
是把活人打進水泥裡頭。
這種事情,跟殺人有什麼區別?
能做這種事情的,會是什麼好人?
現在還想要把問題引到警察身上去。
方知硯當即呵斥一聲,「行了,趕緊跟你爸一起去醫院,再不去的話,你爸就真的不行了。」
「繳費的事情,你先交點錢,然後再來工地要錢,怕什麼?」
「這麼大個工地,做了這種事情,還怕跑了不成?再說了,這麼多警察同志在這裡,這包工頭能跑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