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當朕糊塗了?
連翹心裡惦記著再次驗身的事兒,可也沒想到,不過一日,高祿又來了尚服局。
這一次比上回還急,天剛亮就帶著四個嬤嬤堵住了尚服局的大門,連個招呼都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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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尚服匆匆迎出來時,高祿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甩著拂塵,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半點沒到眼睛裡。
「徐尚服。」
高祿笑眯眯地開口。
「陛下催得緊,咱家也是沒法子,昨兒個挨了主子爺的訓,今兒還得撐著來你這裡辦差,您說咱家這命苦不苦?」
聽到這話,徐尚服連忙請人進屋坐,高祿擺擺手。
「不坐了,坐不住,偏殿騰出來沒有?咱家帶了四個嬤嬤,今兒個把人都過一遍,一個也別漏。」
徐尚服心裡一沉,面上卻不敢顯:「高公公,上回不是已經驗過了?」
「驗過了再驗。」
高祿嘆氣,壓低了聲音湊近一步。
「徐尚服,咱家跟您透個底,陛下要找的人還沒找著,咱們,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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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日在錦瑟宮裡,他還險些以為是陛下被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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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上一道道的,活像是仇人抓出來的。
高祿不由得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那夜雨剛停,他帶人尋到錦瑟宮時,殿門虛掩著,裡頭一股潮氣,還有些————那種事兒後的味道。
他推門進去,借著熹微的天光看見滿地狼藉。
扯斷的紗幔、翻倒的燭台、錦被大半垂在榻沿上,而祁玄晟就坐在榻邊,玄色中衣敞著,露出一片緊實的胸膛,脖頸上幾道紅痕格外扎眼。
高祿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那一刻他愣在門檻上,險些沒能走動半步。
等反應過來後,他三步並兩步跪到榻前。
祁玄晟抬眼看他,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厲:「去找人,昨夜亥時在錦瑟宮的宮女,腰上有蝴蝶胎記。」
高祿當時沒敢多問,可他跟在祁玄晟身邊這些年,從沒見過主子對哪個人上心到這種
地步。
那模樣,分明是被人碰了逆鱗,又分明是被人勾住了魂。
高祿回過神來,沖徐尚服苦笑。
「咱家要是再找不著人,怕是都得去外頭的亂葬崗了。」
徐尚服聞言,連忙吩咐人將偏殿收拾出來。
「公公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擔憂。」
說完這句,徐尚服的心裡,卻也是不安定。
這宮女究竟是犯了什麼事?
高祿往廊下站了站,瞧著院子裡三三兩兩聚過來的宮女們,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像在尋什麼蛛絲馬跡。
連翹站在人群後頭,手心裡全是汗。
這幾日她沒閒著。
白日裡跟著徐尚服做針線,夜裡便偷偷翻出藏在櫃底的幾樣東西。
黃柏、白芨、一小罐蜂蜜。
黃柏是染布用的,白芨是粘絹花的,蜂蜜是徐尚服給她潤喉的,平日裡她嗓子不好,常用來兌水喝,誰也沒在意。
她將黃柏研成細末,和白芨粉兌在一起,又滴了幾滴蜂蜜調成糊狀。
頭一回塗在手臂內側試了試,幹了便覆上一層薄薄的黃褐色,瞧著像起了疹子。
她又試了幾回,換了配比,終於調出最合用的那一罐。
顏色正好蓋住那淺淡的紅,摸上去粗糲乾澀,像極了濕毒發的疹皮。
只是這東西不能沾水,一沾就化。
所以這兩日她連臉都沒敢洗,只用帕子沾了水擦擦額頭和耳後。
「連翹,發什麼愣呢?」
玉竹推了推她:「輪到你了。」
連翹回神,跟著前面的人進了偏殿。
屋裡拉著布簾,兩個嬤嬤坐在條凳上,面前擺著冊子。
見她進來,領頭的嬤嬤抬眼掃了一下,語氣倒是平常:「衣裳脫了。」
連翹低頭解衣帶,動作慢而穩。
衣裳褪到腰際時,她偏過頭,將一頭烏髮攏到肩側,露出後腰那一小片皮膚。
嬤嬤湊近看了看,伸手碰了碰她腰側那一塊黃褐色的印記,指腹碾了碾,那層藥糊紋絲不動。
「怎麼起了這麼多疹子?」
嬤嬤隨口問。
「回嬤嬤,前幾日淋了雨,發了熱,熱退了便起了這一身紅疹。」
連翹聲音平靜:「怕是秋里濕氣重,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
嬤嬤又看了兩眼,在冊子上勾了一筆:「行了,穿上吧。」
連翹一顆心落回肚子裡,系衣帶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低著頭從偏殿出去,正撞上高祿從廊下踱過來。
那老太監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轉而問身後的嬤嬤:「怎麼樣?」
「全過了,沒有公公說的那個印記。
"
高祿沒說話,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轉身往外走時,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他的乾兒子王永福小跑著跟上去,聽見他乾爹低聲罵了句:「活見鬼了。」
連翹站在原地沒動,直到高祿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氣來。
高祿回到紫宸殿時,天已經黑了。
他跪在御案前,將冊子雙手奉上,話還沒說完,祁玄晟便從摺子里抬了頭:「還是沒有?」
高祿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後背的衣裳全濕了。
「回陛下,奴才將尚服局、司制坊、針工局所有宮女全過了第三遍,連灑掃粗使都沒漏,確實————沒有。」
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高祿不敢抬頭,只聽見御案上傳來筆擱下的輕響,然後祁玄晟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高祿。」
帝王的嗓音聽不出喜怒。
「朕那日雖然神志不清,但記性還沒壞到那份上。」
「腰上有蝴蝶胎記的人,說沒有就沒有?」
高祿低著頭,苦著一張臉:「奴才辦事不力,請陛下責罰。」
祁玄晟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御案後。
高祿等了許久,才聽見上頭傳來一聲極淡的:「下去領二十。」
「謝陛下恩典。」
高祿磕了頭,爬起來時腿都是軟的。
退到殿門口時,他聽見祁玄晟又說了句:「朕似乎記得,聽到她說————送衣裳,你去查查。」
高祿一愣,連忙應了聲是,弓著腰退了出去。
出了紫宸殿,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後背透心涼。
王永福迎上來扶他,見他面色不對,也不敢多問。
高祿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回頭看了一眼紫宸殿的燈火,喃喃道:「送衣裳————」
他眯起眼,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尚服局那日的冊子上,好像有個宮女,就是下雨那晚出去送衣裳的。
送哪兒來著?
「永福。」
「乾爹?」
「去把尚服局那日的輪值冊子再翻出來,咱家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