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列掛著特殊通行證的專列,緩緩駛入了北平正陽門火車站。
周澤遠和劉聲沐在一隊精幹警衛的簇擁下,走下了火車。
站台上,二十九軍副軍長兼北平市市長秦德純,已經帶著一眾軍政要員在此等候。
「周總司令,一路辛苦!」秦德純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熱情地握住了周澤遠的手。
「明軒兄本想親自來接你,奈何軍務纏身,實在是分身乏術,特命我前來迎接,還望不要見怪。」
周澤遠微笑著回應:「紹文兄太客氣了,宋軍座日理萬機,執掌冀察軍政,我理當上門拜會才是。」
突然,他狀似無意地詢問道:「對了,濟南的向方兄到了沒有?
秦德純心頭一動,還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比總司令早到半天,現在已經安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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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遠心頭暗笑,不愧是老狐狸,這嗅覺真是敏銳。
韓復榘會來,那是宋哲元給他透露了風聲!
這位老兄一聽,當時的反應就是,你倆悄咪咪的瞞著我,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說不準還有油水。
不行,說好的三方同盟,不能把我給落下了。
周澤遠當然不會把他落下,但他從一開始也沒想到,老韓居然如此猴急。
針對韓復榘的需求與人性上的弱點,設計一整套無可抵禦的捆綁政策。
這件事情他還在醞釀之中。
屬於他的套子都還沒有設出來,他居然主動鑽了進來,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這下可就好了,用不著個個擊破,直接一鍋燴。
當晚,北平鐵獅子胡同,一處戒備森嚴的宅邸內。
房間正中擺著一張花梨木大圓桌,桌上一口紫銅火鍋燒得正旺,湯底翻滾,熱氣氤氳。
三撥穿著不同軍裝的衛士,在各自長官的注視下,將整間屋子從天花板到地板縫,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三遍。
確認沒有任何竊聽設備和安全隱患後,才迅速退去,將空間留給了真正的主角。
「哈哈哈,周總司令,久仰大名!」
「明軒兄!」
「向方兄!」
周澤遠、宋哲元、韓復榘三人,在一片爽朗的笑聲中走了進來,仿佛多年未見的老友。
宋哲元率先在主位坐下,笑道:「近來天氣轉涼,吃個火鍋暖暖身子。條件簡陋,周總司令可不要嫌棄。」
「明軒兄太客氣了,大家都是行伍出身,就別講這些虛禮了。」
周澤遠毫不拘謹地坐下,拿起公筷,熟練地夾起一筷子鮮切的羊肉片,在滾湯中七上八下地涮著。
他將涮好的羊肉分別放入宋、韓二人的碗裡,目光掃過兩人,開門見山:
「韓主席,你和明軒兄是西北軍的老相識。咱們雖是初見,也算神交已久,客套話就不多說了,直接聊正事吧。」
韓復榘那張略顯精明的臉上堆滿了笑,他端起酒杯:
「周司令快人快語!實不相瞞,我老韓從坐上開往北平的火車起,這心裡就跟貓抓似的,早就想見見你這位財神爺兼常勝將軍了!」
周澤遠捏了捏自己的臉皮,玩笑道:「就這二兩肉,有什麼好看的?」
「老韓,你急什麼?」宋哲元端起酒杯,意有所指地說道,「周總司令遠來是客,總得讓他喘口氣。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嘛。」
這話一語雙關。
在場的都是人精,哪能聽不出弦外之音。
宋哲元這是在提醒韓復榘別太猴急。
周澤遠只是淡然一笑,對待需要拉攏的盟友,他一貫很是大方!
又豈會錙銖必較?
三人碰杯,各自一飲而盡。
周澤遠將涮好的羊肉送入口中,咀嚼下咽,「其實向方兄急,也有急的道理。山東半島,三面環海,戰略位置極其重要。」
「小鬼子要是哪天腦子一熱,在青島、煙臺搞登陸,僅憑第三路軍一家,怕是獨木難支。我們確實要提前有所預案。」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不過,以倭寇首鼠兩端的性格,提前籌備一場大規模的登陸戰,並付諸實施,概率委實不大。」
韓復榘身子微微前傾,頓時來了興趣:「哦?周司令何以見得?」
「兩位可知,日本軍方一貫擅長下克上?」周澤遠問道。
宋哲元不假思索地回答,「這誰人不知?九一八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石原莞爾那幾個關東軍的少壯派,膽大包天!」
「不。」周澤遠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這正是小鬼子最高明,也是最無恥的地方。根本就沒有什麼真正的『下克上』。」
「那都是日本高層默許,甚至暗中鼓勵的『獨走』!他們既想冒險一搏,吞下勝利的果實,又不願意承擔戰敗的風險和國際輿論的譴責。」
「於是,一旦賭贏了,功勞歸於上級領導有方;一旦賭輸了,就把責任一股腦推給下面『不聽號令』的莽夫。這樣一來,他們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這番剖析,如同一道驚雷,炸得宋哲元和韓復榘目瞪口呆。
他們雖然身居高位,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日本的決策機制。
韓復榘一拍大腿:「原來如此!怪不得小鬼子每次動手,都非要找個由頭,製造點事端!」
韓復榘這下可算是豁然開朗,民國十一年,小鬼子就撤出了青島。
現在他的境內根本沒有鬼子成規模的駐軍,自然也不用擔心被挑起事端。
宋哲元卻皺起了眉頭,他想到了駐紮在平津的日軍,想到了《辛丑條約》賦予他們的駐軍權,心中的憂慮更盛了。
「日寇虎視眈眈,窺視我幽燕之地。我常聽人說,日軍的少壯派想在華北再復刻一次柳條湖事變。周司令,咱們先談談這戰和之事,可好?!」
隨著宋哲元這一番話,席間的氛圍陡然嚴肅起來。
周澤遠又夾起一片羊肉,慢條斯理地涮熟,放入嘴中。
在宋哲元和韓復榘愈發急切的注視下。
他將筷子「啪」地一聲往桌上一放,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不好。」
兩人頓時一愣。
只聽周澤遠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娘的,戰與和有什麼好談的?!打就完了!」
打就完了!!!
這四個字,粗鄙、直接,卻又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強大自信。
震得宋哲元和韓復榘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