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資商社的辦公室里,岡田榮作死死盯著手裡的那份情報。
「松下菊太郎……小林正男……」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
「八嘎!這是背叛!是臨陣脫逃!他們這是在向敵人搖尾乞憐!一群帝國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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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健一猛地拔出腰間的軍刀,狂吼一聲,狠狠一刀劈在面前的紅木辦公桌上。
這下子,天津家具店的老闆,又添了一筆生意。
佐藤久雄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面如死灰,跪坐在地毯上,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
他抬起頭,眼眸裡帶著一股希冀:「岡田君,價格已經衝上了五十二塊。孔令坎那個瘋子用政府信譽背書,強行拉高了所有人的預期。」
「現在……現在我們內部又出現了叛徒。我們的滿洲棉花就算全部拋售出去,也根本壓不住這種瘋狂的情緒了。」
岡田榮作盯著佐藤的眼神,好似被澆油的烈火。
兩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居然能在短時間內籌集那麼大一筆資金。
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撐腰?
他用腳後跟想都能知道。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
佐藤說到底也只是個打工的,他的背後是國內的財團。
更致命的是,即便到了現在,東京方面也沒有進一步的指示。
好似已經默認了這場失敗。
但這對他岡田榮作來說,就太糟糕了。
他是這場行動的總指揮,行動失敗之後,就是天然的背鍋人。
難道如履薄冰的半輩子,這一次就這麼晚節不保了?
岡田榮作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腦海里思緒紛飛。
再睜開時,眼裡的怒火已經熄滅,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冰冷的死寂。
輸了!
沒有任何翻盤的機會了。
除非立馬爆發全面戰爭,否則,在華的日資紗廠註定要血虧出局。
松下和小林等人的背叛。
這不僅僅是幾家工廠私自採購的問題,它代表著日方內部的聯盟已經出現了裂痕。
這個口子一旦被撕開,就會有更多撐不下去的日本商人鋌而走險。
他們的封鎖,已經從內部被瓦解了。
岡田榮作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向本土求援吧。我們……輸了。」
松本健一咬緊牙關,眼中滿是不甘和屈辱,但他知道,岡田君說的是事實。
再堅持下去,只會輸得更慘。
就在日方內部陷入一片混亂和絕望之時,一個更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消息,通過各大報紙和交易所的公告欄,傳遍了整個華北。
棉業同盟,正式與以松下商社、小林紡織為首的數家日本企業達成大宗棉花採購協議。
而協議的成交價格,並非市場傳言的五十二塊,也不是五十塊。
是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數字——四十九塊五!
消息一出,整個市場瞬間凝固了。
前兩天還在狂熱追漲的投機者們,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什麼情況?
莊家怎麼自己降價了?
滬上棉花交易市場。
前兩天還人聲鼎沸,揮舞著鈔票喊著「買買買」的大廳,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
黑板上,價格的跳動停滯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從天津傳來的最新成交價。
四十九塊五。
這個數字像一盆冰水,從每個投機者的頭頂澆下,讓他們從頭涼到腳。
「怎麼會……怎麼會是這個價格?」
「不應該是繼續往上漲嗎?不是說減產三成,要衝上六十塊嗎?」
「完了……莊家出貨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嗓子。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間蔓延開來。
「賣!快賣!」
「五十塊!我五十塊全拋了!」
「四十九塊八!誰要!誰要我的貨!」
前兩天還被奉若神明的棉花期貨單,此刻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所有人都在不計成本地瘋狂拋售,只求能儘快離場。
價格開始斷崖式下跌。
五十一、五十、四十九塊八……
僅僅半個小時,價格就跌破了四十九塊五的心理關口,並且還在不斷向下。
那些在暴跌時割肉離場,又在五十塊高位追漲進來的散戶,此刻看著黑板上飛流直下的數字,兩眼一黑,直接癱倒在地上。
還有人蹲在交易大廳的門外,抱著頭嚎啕大哭,哭聲悽厲。
整個市場,從毫無理智的狂歡,瞬間切換到了毫無理性的踩踏。
而與此同時,另一條消息在棉業同盟內部悄悄流傳。
所有早期加入同盟的會員棉商,都可以選擇以四十八塊的內部價格,將手中的棉花庫存轉讓給聯盟,由聯盟統一進行銷售。
這個消息,讓那些一直堅定跟隨周澤遠步伐的棉商們欣喜若狂。
他們不用去市場上和那些瘋狂的投機者擠兌,就能安安穩穩地鎖定利潤。
一買一賣,一邊是地獄,一邊是天堂。
孔公館。
「砰!」一隻名貴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孔令坎面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四十九塊五?誰幹的!是誰在背後捅老子的刀子!」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他剛剛才在酒宴上享受完眾人的吹捧,宣稱自己是這盤棋的莊家。
轉眼間,就被人從背後狠狠打了一悶棍。
他動用關係,偽造數據,好不容易把價格抬到了五十塊以上。
正準備享受勝利的果實,在更高的位置上出貨。
結果,那個藏在幕後的真正莊家,直接以一個低價,把他的天花板給砸穿了!
現在市場恐慌性拋售,價格狂跌,他手裡那天文數字般的棉花存貨,全被套在了高位!
邵景明站在一旁,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哆哆嗦嗦地遞上一杯新沏的茶:「大公子……您消消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我他媽怎麼知道怎麼辦!」孔令坎一把揮開茶杯,滾燙的茶水灑了邵景明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周澤遠,一定是那個周澤遠,這個狗雜種自己大把的摟錢,連口湯都不給老子喝。你他娘的別落在老子手裡,要不然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孔令坎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
他以為自己是執棋者,此刻才驚恐地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