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淡綠色的藥粉,仔細敷在那黑洞似的傷口上。藥粉觸及皮肉的瞬間,發出「滋滋」輕響,冒起幾縷極淡的白煙。
「忍著點,」
陸氏思索片刻:「這是『腐骨釘』的變種邪術。碎片並非實體,而是以陰毒內力混合精血凝成的,打入人體,便會封死經絡,蝕斷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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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瓷瓶,抬眼看向荀三爺:「這種陰損手段,不是夜鈐的路子。他在密諜司雖以狠辣著稱,功夫卻走的是剛猛霸道。江湖傳聞,沉檠早年得過南疆異人傳授,精通各種詭譎術法……他與夜鈐是過命的交情,這手陰招,多半是沉檠給他的保命底牌。」
荀三爺用牙咬著撕下一條衣擺,笨拙地單手包紮傷口,聞言冷笑:「下三濫的玩意。」
「不過既是他人轉授的術法,而非沉檠本人親自施為,威力便打了折扣。」
陸氏站起身,舉燈繼續往前照路,「碎片離體,封禁自解。你這手臂約莫三日,知覺便能慢慢恢復。只是這三日裡,莫要再強行動用右臂,否則筋絡受損過重,落下病根,往後就真成廢人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我們還有點時間。他們短時間內跟不上來。出去之後……便先離開延慶地界吧。找個偏僻莊子落腳,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
荀三爺跟在她身後,沉默片刻,忽然開口:「不去莊子。」
陸氏腳步未停:「嗯?」
「去上京。」
陸氏舉燈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昏黃的光暈在土牆上晃了晃。
她腳步未停,語氣平淡:「去上京作甚?密諜司的眼線遍布九門,今夜之事一出,各城門關隘的盤查必定嚴上十倍。此刻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不如往南,去滄州。那邊漕幫勢力錯綜,水路四通八達,便於藏身。」
荀三爺在黑暗中笑了笑,篤定道:「第一,正因為所有人都覺著咱們該往外逃,此刻折返上京,才是燈下黑。密諜司再能耐,也想不到重傷之人還敢往回鑽。第二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也該見見許舟了。」
「嚓——」
陸氏腳下一滑,踩碎了一截不知埋了多少年的枯骨。油燈劇烈搖晃,她身子卻僵在原地,沒有繼續往前走。
地道里忽然安靜得可怕。
只有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滲下的滴水聲,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許久,陸氏才重新邁步:「我見他作甚。老三,這些都沒有意義。」
「不過是見見……」
「我與他十數年未見。未曾生養,未曾撫育,連一面都不曾見過。此刻貿然去認,憑的什麼?又有什麼情分可敘?不過徒增尷尬,惹人厭煩罷了。不如不見。」
荀三爺跟在她身後,踩著她踩出的泥腳印,慢悠悠開口:「東家,有些事,不是你說沒有,它就真沒有。」
陸氏沒有接話。
「若真覺得毫無干係、全無感情,」荀三爺幽幽道:「你今日一路悄悄跟著作甚?『索命門折不起一個荀三爺』——這話你信嗎?門裡的規矩你也清楚,一擊不中,遠遁千里。今夜那些密諜,我若真要走,他們攔不住。」
他停下腳步,看著前方那個在昏黃光暈里背影:「你不是怕我折在這裡。你是怕蘇朝槿若真在延慶丟了性命,許舟身邊,便又少了一個知他冷熱的人。你這一輩子,心裡那道坎,就再也過不去了。」
「鐺!」
陸氏手中的油燈,銅底座磕在身旁土牆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燈油濺出幾點,在牆上燙出幾個小小的黑斑。
她依然沒有回頭。
可荀三爺看見,她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五指緩緩蜷起,微微顫抖。
地道里,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
陸氏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飄搖而來:「老三,話密了。」
荀三爺卻忽然朗聲笑了起來。
笑聲在地道里嗡嗡迴蕩,撞在土牆上,又折回來。
「興許是年紀大了,骨頭脆了,經不起折騰了。」他笑罷,長長嘆了口氣,「也興許是方才在鬼門關前又打了個轉,重新聞了回生死味。這人哪,一到這種時候,就總看不得旁人抱著滿肚子遺憾,了卻餘生。」
陸氏一動不動地站著。
油燈的光暈,將她瘦削的影子長長投在泥濘的土壁上,隨著火焰微微晃動,像一株風雨中挺著的竹。
許久。
她終於極緩慢地,抬起手,用指尖拂過眼角。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舉穩了油燈,彎下腰,繼續一步一步,朝著地道深處無盡的黑暗走去。
荀三爺看著她的背影,咧了咧嘴,也邁步跟上。
「對了,說起這個,」
陸氏走到密道盡頭,停在一處被滲水浸得發黑的木梯前,轉身將油燈掛在壁鉤上,昏黃的光圈微微搖晃。
「今日你和蘇朝槿動身之後,高平那邊的信鴿就到了。荀羨傳話,讓我們在京城及周邊州縣,留意一個人。」
荀三爺正用左手揉著僵硬的右肩,聞言抬頭:「誰?」
「華承。」
荀三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又是他?蘇朝槿托我們暗中查訪,如今荀羨也要尋……這華承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這兩位同時惦記?」
「不知。」
陸氏搖了搖頭,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桑皮紙,展開湊到燈下。
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墨字,筆跡瘦硬。「荀羨只給了這點資訊:此人真名不詳,面容不詳,過往不知,難以追索。唯一可辨的特徵……」
她指尖點在紙末一行:
「唯其背後有一道天生的疤痕,形如雷擊焦木,觸之粗糲堅硬,非後天所傷。」
荀三爺湊近看了,啐了一口:「這他奶奶的怎麼找?難道見個男人就扒了衣服瞧後背?我還以為荀羨有更多的線索呢。」
「所以荀羨才讓我們『留意』,而非『擒拿』。」
陸氏將桑皮紙重新折好,收進貼身暗袋,「他還說華承必在上京,算是縮小了範圍,此人牽扯甚廣,蘇朝槿和荀羨尋他,都未明說緣由,我們也不必深究,只將線索記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