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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千軍萬馬

  荀三爺瞥了她一眼,對她能道出糧倉背景並不意外,只低聲解釋道:「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越是森嚴之地,漏洞越深。各地糧倉,規制看似相同,內里門道卻大有不同。似這等軍倉,守備森嚴不假,但也正因如此,規矩成了死的,漏洞反而固定。」

  他指了指倉區內幾處陰影角落:「你看那些巡邏路線,時辰、路徑幾乎分秒不差,久了,盲區便成了熟路。再者,守倉的兵丁最怕的是失火、霉變與碩鼠,對於『人』的警惕,反而會因常年無事而鬆懈。廒房每日開倉驗糧,腳伕、倉吏、押運官進出如織。守卒看的是『人面』,不是『身份』。若摸清換班時辰、腳伕口音、倉單格式,混入不過半日工夫,反而是最穩定的藏身之所。」

  蘇朝槿仍存疑慮:「可是,即便她能潛入倉區,廒倉大門皆貼有戶部與地方官府的聯合封條,若有破損,次日核驗立刻便會發現。她總不能藏在露天之下。」

  荀三爺聽了這番質疑,反而愣了一下。他盤腿坐在牆根陰影里,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思索片刻:「是了……我倒是忘了這茬。尋常儲糧的廒倉她確實進不去……除非她進了『廒隙倉』。」

  「廒隙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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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在兩座大廒倉之間特意留出的狹窄夾牆或地下通道,內壁光滑如鏡,頂部有通風口卻難以攀爬,專門用來誘捕、困死試圖鑽洞偷糧的碩鼠。這類地方不儲糧,也無封條,通常只有每年清倉查鼠時才會開啟,守卒喚它『氣死鼠倉』——老鼠進去都餓死,平素守軍更是都懶得巡查。」

  蘇朝槿搖頭,語氣篤定:「三爺,你所想的,是基於常理。但密諜司沒有蠢貨。夜鈐更非尋常緹騎。此人性格偏執陰狠,行事但求萬全,只要有一絲可能,他絕不會放過。他能想到糧倉是『燈下黑』,就必然有後續手段。況且,密諜司也並非完全沒辦法搜查此地……」

  荀三爺一怔:「什麼情況?他們敢硬闖軍倉?」

  蘇朝槿面色不改:「王命旗牌。」

  見荀三爺瞳孔微縮,她繼續低聲道,「若陛下賜下王命旗牌,或閣老持中樞鈞令,便可便宜行事,凌駕於一切常規章程之上。為追回那失竊之物,此事並非不可能。」

  荀三爺頓時面色凝重。

  就在此時——

  「轟隆隆……」

  沉悶如滾雷般的馬蹄聲,驟然從遠處傳來!

  聲音密集浩大,絕非小隊人馬,似有千軍萬馬正奔騰而至!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荀三爺打了個手勢,兩人沿著土牆外側向上攀援數尺,藏身於牆頭一叢枯敗的蒿草之後,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只見糧倉正門百步外,火把如星河傾瀉,映照得夜空一片通紅!

  足足超過兩百名全身披掛的黑龍衛鐵騎,以及數十名黑衣鬼面的密諜司緹騎,已將糧倉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隊伍前方,一面玄底金邊的「令」字大旗在火光中獵獵作響,旗下,正是那戴著殘月面具的夜鈐。

  他手中,赫然高舉著一面半尺見方、黑漆為底、上繪金色龍紋的令牌!

  即使在遠處,也能感受到那令牌散發的肅殺與權威。

  幾乎在同時,糧倉內示警的銅鑼聲瘋狂響起!

  原本安靜的倉區瞬間沸騰,所有巡邏的萬歲軍倉兵如潮水般向大門處集結,甲冑碰撞聲譁然一片。

  倉兵指揮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大門後的兵丁飛快地推來厚重的拒馬與鹿砦,死死堵住門洞。

  倉大使率弓兵急急列隊,弓弦拉滿。

  一名把總登上大門旁的護牆,對著下方明火執仗的隊伍,高聲喝道:

  「糧倉重地,王命所系!無部堂勘合、兵部調令,任何人不得擅闖!違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夜鈐策馬向前,高舉手中王命旗牌,緩緩逼近。

  「本官夜鈐,奉內閣鈞令、持王命旗牌至此!追查欽犯,事關社稷,遇庫開庫,遇倉查倉,膽敢阻攔者——視同欽犯同黨,立斬不赦!」

  眼見糧倉大門在王命旗牌的威壓下緩緩洞開,蘇朝槿心中急轉,忽然壓低聲音問道:「如今海捕文書貼得滿城皆是,那江知意仍能輾轉周旋,甚至從你我眼皮底下潛入糧倉,足見其非束手待斃之輩。她必有後手。三爺,依你之見,她若此次能僥倖再次脫身,會如何走?最終目的是何處?」

  荀三爺眯眼盯著下方的兵馬,思索道:「她既選擇硬抗而非投案,所求必然是徹底脫身。唯一的生路,便是離開大玄疆域。只要出了國境,海捕文書便成廢紙,縱使江閣老權勢滔天,手也伸不了那麼長。我索命門在中原十三道尚有些許門路,或許能助緝拿境內,可一旦出了邊關……便是鞭長莫及了。」

  他一邊觀察下方動靜,一邊道:「出大玄,無非北、西、南、東四向。北走塞外,經高平出關入北狄,本是最近的一條線。但,」

  他搖了搖頭:「她方才在客棧露了行藏,夜鈐既已確認她在此處,北邊關隘此刻恐怕已接到飛鴿傳書,嚴加盤查,此路九成已絕。」

  「西去吐蕃,山高路險,關卡雖少,但沿途多土司蠻部,她一個孤身漢家女子,寸步難行,且非旬月不能至,途中變數太多。」

  「南下安南或出海……」荀三爺冷笑一聲,「海路漕運,東南水師、漕幫、市舶司皆受江閣老節制,大半在江家及其姻親故舊掌控之中,她若想從海路走,不啻於自投羅網。此路不通。」

  「那麼,只剩下一條路——東北方向,穿燕山余脈,過『一線天』險隘,進入遼東都督府轄地與女真諸部交錯的『三不管』地帶,再輾轉前往高麗。這條路最為隱秘險峻,官軍控制力最弱,卻也是走私販馬、江湖亡命之徒常走的『陰私路』。」

  他看向蘇朝槿:「我會立刻透過特殊渠道,讓我們在那條線上的人留意。只要她敢走這條路,守株待兔,未必不能等到。」

  蘇朝槿垂眸思索,荀三爺閉口不言,唯聞遠處火把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