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話鋒一轉,面露難色:「眼下這延慶縣的局勢,您也看到了。黑龍衛、密諜司傾巢而出,風聲鶴唳。恩情要報,但門內千百兄弟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所以,這事恐怕還得按我們索命門接洽此類『棘手活計』的規矩來辦,風險太大,一枚銅錢,實在難以涵蓋。」
蘇朝槿輕輕放下茶盞,抬眼看向掌柜,似笑非笑道:「規矩?我倒是聽說,索命門乃是大玄境內最不守規矩的勢力之一,號稱『銀錢到位,閣老可刺』。怎麼如今,反倒跟我一個弱質女流談起規矩來了?」
掌柜被她一語點破招牌「豪言」,臉上卻不見絲毫尷尬,反而嘆了口氣,認真解釋道:「蘇姑娘明鑑。那不守規矩,是對外辦事的手段,雷霆霹靂,只求結果。可關乎自家兄弟身家性命時,這規矩便是護身的鐵律,不得不守,不得不慎啊。」
「至於『閣老可刺』……呵呵,那不過是揚名立萬、唬弄外行的宣傳話術罷了。當真能出得起那般價碼,又真敢接下這等潑天買賣的,普天之下,怕是也無人擔得起那個後果。」
蘇朝槿聞言,點了點頭,並未糾纏:「合情合理。」
掌柜見她似乎聽進了勸告,趁熱打鐵道:「蘇姑娘,依小人愚見,江知意這趟渾水,實在兇險異常,不如就此抽身。您若願意放棄尋找她,那麼尋找那位『華承』之事,我索命門定然盡心竭力,發動所有眼線為您探查。而且,八哥欠下蘇家的那份大人情,依舊作數。他日若蘇家或有難處,我索命門可提供一處絕對安全的藏身之所,亦可助您脫離險境。」
這承諾,不可謂不重。
蘇朝槿卻想也未想,徑直搖頭:「不必。我意已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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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深深看了一眼蘇朝槿,見她眼神澄澈堅定,知其心意已不可轉圜,便不再多勸,只道:「既如此……客官請再稍候片刻。」
蘇朝槿面無表情,看著掌柜再次轉身掀簾,沒入那片幽暗之中。
索命門專營訊息、私運、暗護。北至開平,南抵荊州,商旅、腳伕、窯工、驛卒,三教九流,販夫走卒,乃至官府衙門,或多或少都有其眼線。若連他們都覺得棘手,難以在延慶地界迅速找出江知意,自己人生地不熟,想要大海撈針,無異於痴人說夢。
至於那「華承」……
她眸光微閃。
自己不過是隨口一提。
一個自「三十六重天」謫落的仙人,即便轉世淪落凡塵,又豈是凡俗緹騎或江湖耳目所能窺見?
約未及一炷線香燃盡,後院的布簾被再次掀開。
掌柜當先走出,緊隨其後的,是一名低著頭側身從門帘縫隙間鑽出的中年男子。
蘇朝槿目光立刻投去,上下打量。
那人約四十歲,身形瘦削如竹,面色黧黑,溝壑縱橫,顯是常年行於風沙苦寒之地。雙眼狹長,開闔之間精光閃動,瞳孔深處藏一抹江湖煞氣,似曾掌生死、斷恩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腿——自膝蓋處便空空蕩蕩,褲管打了個結,懸在空中,行動全靠手中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老藤拐杖支撐。
掌柜躬身讓開道路,那斷腿男子拄著拐杖,「篤、篤、篤」,一步一頓,直趨蘇朝槿而來。
兩人相距不過數尺,互相打量著。
蘇朝槿目光平靜,似在審視他眉宇間的風霜與眼底的煞氣;
而男子的眼神則更為銳利,彷佛要將她面上那層白紗看穿,掂量其下隱藏的真實份量。
「便是你要尋人?」男子開口,聲音沙啞。
蘇朝槿不動聲色:「正是。」
男子略一沉吟,單刀直入:「蘇姑娘,此事牽涉太廣,風險非同一般。荀某冒昧,可否容我問一句,你尋那江知意,是仇是怨?還是……為了那官府懸賞的千兩白銀?」
蘇朝槿聞言,輕笑一聲:「我聽聞索命門辦事,向來銀貨兩訖,從不過問客人前因過往,只論價碼能否到位。怎麼今日,反倒破例了?」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並未因這軟釘子動氣。
他隨手將那根老藤拐杖靠在桌邊,自顧自在蘇朝槿對面坐下,動作利落,毫無殘軀之滯。
他伸手提起桌上那壺粗茶,拈起一隻空杯,為自己斟了七分滿。
他抿了一口,竟由衷讚嘆了一聲:「嘖,茶是好茶……蘇姑娘這手泡茶的功夫,更是了得。這等客棧里給粗人解渴的劣等葉片,經您的手,竟能沏出松風澗水之清氣,三分清冽、兩分餘韻,火候、水溫拿捏得恰到好處,非世家底蘊與常年靜心修養不能為。」
蘇朝槿端坐不動,對他的試探未置可否,既未承認,也未反駁,只垂眸看茶。
男子放下茶杯,目光如鉤,正色道:「鄙人荀三。江湖上的朋友抬愛,稱我一聲『三爺』。不瞞蘇姑娘,荀某與許舟,也算舊識。當時他在高平時,我曾與他做過幾筆藥材生意,先前那批老山參,便是我替他尋摸的。許舟與我雖非刎頸之交,卻也算患難識人。他曾言及你,說蘇家有女,靜如深潭,智勝鬚眉。」
「如今,你孤身涉此險地。於公,索命門需評估風險;於私,我荀三既知曉你的身份,看在許舟的面上,也不能眼睜睜看你往火坑裡跳。這份過問,並非索命門的規矩,而是我荀三個人的江湖道義。還望蘇姑娘實言相告。」
蘇朝槿沉默了片刻,面紗下的神色看不真切。
她緩緩開口:「三爺既以誠相待,朝槿也不虛言。此行,不為賞金。恩怨麼……與那江知意本人,倒也說不上。但我必須找到她,至少……在向她問清楚某些事情之前,絕不能讓她落在密諜司或黑龍衛的手裡。」
荀三爺聞言,輕嘆了口氣。
他屈起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輕輕劃拉著,數筆便描繪出一張城防圖:「蘇姑娘,你可知眼下情勢?密諜司『夜鈐』親至,帶了至少兩隊精銳緹騎;黑龍衛宋慈未至,但已經已調集三百緹騎。他們已封鎖四門,卡死水路,正在實行梳篦式清查。」